海因里希·海涅:梦中幻象
1
我曾梦见爱情似野火燃烧,
梦见漂亮的鬈发。桃金娘和木犀草,
梦见甜蜜的嘴唇,苦涩的话语,
梦见阴郁的短歌的阴郁曲调。
早已变白飘散了呀这些梦幻,
连我最心爱的幻象也已飘散!
留下的惟有我当初
浇灌进柔软音韵里的狂野烈焰。
你留下了,已成孤儿的短歌!此刻你也飘去,
去寻找梦中幻象,它早已销踪匿迹,
你若找到,请代我致意——
我给飘忽的影子送去了飘忽的气息。
2①
①译者注:海涅在迪塞尔多夫的初恋对象是一行刑吏的女儿约瑟法,她知道不少民间传说和迷信故事。第二、六、七、九首便是这初恋的结晶。
一场噩梦太离奇,
令我心喜又心寒。
骇人图像仍浮现,
在我心中掀狂澜。
一座花园美而奇,
我欲漫步在此地;
绚丽花朵送青睐,
我见此景心欢喜。
活泼鸟儿卿卿叫,
唱出小曲都是爱;
金光四射太阳红,
色染百花呈五彩。
百草丛中飘清香,
微风可爱又柔和,
万物闪亮齐欢笑,
喜将风姿来炫耀。
百花园里正中央,
大理石井水清凉;
我见一位美姑娘,
洗灌一件白衣裳。
细眼柔柔小脸甜,
金黄鉴发圣女像;
像是面熟却陌生,
我瞧这位小姑娘。
美貌姑娘忙洗衣,
口哼一曲也离奇:
“流哇流哇小水流,
替我洗净亚麻衣。”
走上前去我低语:
姑娘甜蜜又美丽,
请你如实告诉我,
这件白衣为谁洗?
“早作准备,”她在说,
“我正替你洗寿衣!”
她的话音尚未落,
图像流散如泡沫。——
着魔的我又来到
一座野林阴森森;
参天大树高入云
受惊的我昏沉沉
听那回声多沉浊!
像是远处在伐木;
穿过林莽和灌木,
我又来到开阔处。
绿色空间正中央,
一颗橡树真高大;
我那姑娘好古怪,
挥斧正把橡树伐。
一下一下挥斧砍,
口哼小曲干得欢:
“铁斧铁斧明晃晃,
快快做成橡木棺。”
走上前去我低语:
姑娘美丽又甜蜜,
请你如实告诉我,
橡木棺材为谁做?
“时间不多,”她在说,
“这口棺材为你做!”
她的话音尚未落,
图像流散如泡沫。——
如此灰白如此远,
周围茫茫是荒原;
什么意外我遭遇?
独自一人心震颤。
我正举步欲逍遥,
但见白色影一道,
连忙上前去找寻,
美貌姑娘我找到。
白衣姑娘在荒原,
手持铁铲深挖地,
正眼瞧她我不敢,
貌美偏又令人惧。
美貌姑娘忙掘地,
口哼小曲也离奇:
“挖个土坑宽又深,
铁铲又宽又锋利。”
走上前去我低语:
姑娘甜蜜又美丽,
请你如实告诉我,
土坑又有何意义?
“你别作声,”她在说,
“阴凉墓穴供你用。”
美貌姑娘如是说,
墓穴敞开黑洞洞;
探过头去看上坑,
冷战流遍我全身;
跌进坟墓夜晦冥,
坟墓如夜——我惊醒。
3①
①译者注:作于1821年。这一年8月15日,海涅的堂妹阿玛丽(1799-1838)和约·弗里德兰德结婚。第三、四、五、八首的背景即此。
漆黑梦里我曾见到我本人,
身穿黑色礼服、丝绸背心,
腕套硬袖,仿佛是去参加庆典,
我的心上人甜蜜亲切,站立在我的面前。
我弯腰鞠躬随后说道:“新娘是您?
嗳!嗳!我的佳人,我祝贺您!”
险些把我的喉咙死死卡紧,
这拖长了的、高雅冰冷的话音。
心上人的眼睛
突然热泪泉涌,
泪浪险些冲散了她的可爱面容。
啊,甜蜜的眼睛,虔诚的爱的星星,
尽管你们经常对我撒谎,我仍心甘情愿
相信你们,不论做梦还是清醒
4
梦里我看见一个男人矮小滑稽,
他自高自大,昂首阔步,
衬衫雪白,上装精致,
内心偏偏肮脏粗俗。
骨子里他是个无用脓包,
表面上却像是劳苦功高;
谈起胆识来他滔滔不绝,
甚至装扮得相当倔强高傲。
梦神说道:“此人是谁,你可知道?
那就请你过来仔细瞧瞧!”
他狡诈地指给我看镜框里的幻影之潮。
祭坛前站着那个小男人,
他身边是我的心上人,他俩说道:愿意!①
成千魔鬼狂笑着嚷道:阿门!
①行婚礼的双方在牧师面前表示愿结为夫妇时所说的话。
5
是什么使我疯狂的血液奔腾咆哮?
是什么点燃我的心像野火般燃烧?
我的血液沸腾了,泛起泡沫在发酵,
狂怒火焰使我的心大受损耗。
血液疯狂,泛起泡沫在发酵,
原来是一场噩梦向我取闹;
黑夜之子阴森森地来到,
气喘吁吁带着我奔跑。
他带着我走进一幢房屋亮堂堂,
竖琴悠扬,喜气洋洋,
火炬蜡烛,照得通明,
我来到大厅,走进大厅。
这里正举行欢乐的结婚宴庆,
席上宾客,个个欢欣。
我朝新婚夫妻一眼望去——
伤心啊!新娘竟是我的宝贝情人。
我的小情人喜悦万分,
新郎官是个陌生男人;
我站在新娘的椅子背后,
紧挨着她不吭一声。
乐声悠扬,我却呆若木鸡,
欢声笑语,给我增添忧愁。
新娘子幸福无比目光有神,
新郎官紧紧捏住她的双手。
新郎斟满酒杯饮了一口,
递给新娘殷勤和悦,
新娘用微笑表示感谢——
痛心啊,她饮下了我的殷红鲜血!
新娘拿起一个小苹果,
递给新郎献温馨。
新郎拿刀切进去——
好苦啊,他切的正是我的心!
他俩甜蜜又长久地眉目传情,
新郎放肆地搂住新娘亲了又亲,
吻得她的小脸蛋儿泛起红晕—
难过啊!吻我的是死神他冷冰冰。
嘴里的舌头重得像铅块,
我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音乐奏响,舞会开场,
盛装新人领头跳起舞来。
我站着不动像具尸体,
舞伴们快速转圈儿好不得意,
新郎官讲了句悄悄话儿,
新娘子羞红了脸蛋偏偏没有发脾气。
6①
①译者注:这首诗写梦中少女,占有她的人必遭厄运。这暗指行刑吏这个行业在当时是受人诅咒的,连行刑吏的亲属也不例外。
黑夜宁静梦甜蜜,
我的恋人施魔力,
借助魔力来见我,
走进我的房间里。
幻象妩媚我瞧她,
我瞧她时她微笑,
笑得我心乐陶陶,
大胆直言似狂飙:
“取走一切我所有,
宠物也愿让给你,
换取资格当情人,
午夜陪你到鸡啼。”
离奇目光惊视我,
真诚可爱又难过,
美貌姑娘对我说:
你的永福①交给我!
①译者注:基餐教信仰所谓人死后与天上的神完全合一,而获得的极乐。交出永福便失去上天堂的机会,而将入地狱。
“甜蜜生命青春血,
心甘情愿交给你,
姑娘虽说像天使,
难用天国来换你。”
快语吐出音未落,
姑娘容貌胜花月,
美貌姑娘照旧说:
你的永福交给我!
此话入耳如雷轰,
掷来火海一片红,
沉入心灵最深处,
呼吸困难我惶恐。
白衣天使先来临,
荣耀灵光似金轮;
随后冲来一大群
黑色恐怖地下神。
黑白双方大激战,
白衣天使被驱赶;
黑色地神也消散,
化作雾气一团团。
寻欢而亡我情愿,
怀抱恋人她真美;
她似小鹿紧依偎,
哭出许多伤心泪。
恋人啼哭我知底,
亲吻封住玫瑰唇。
“止住泪洪小恋人,
投身情焰莫分心!”
“投身情焰莫分心!”
热血顿时凝成冰;
地底震动响如雷,
裂开沟壑万丈深。
黑洞升起黑地神,
面如灰土小恋人!
怀里恋人无踪影,
载载孑立我孤身。
黑色大军围住我,
手舞足蹈真奇妙,
收缩圈子来抓我,
厉声嘲讽并耻笑。
越收越小包围圈,
越哼越响恐怖曲:
你的永福已给人,
你将永远归我们!
7
阴郁小伙计,赏钱捏手里,
还不赶紧去,为何要迟疑?
我在房里坐,心里干着急,
午夜将来临——为何独缺新娘子?
教堂墓地阴风起,
风啊,你们可曾见到我的新娘子?
顿时出现许多灰面具,跪在我周围,
狞笑摇头说,我们见到了你的新娘子。
你呀,身穿火红号衣的黑色小淘气,
快说,你捎来什么好消息?
“仁慈的主人让我来通报,
她乘龙车随即就来到。”
可爱的灰矮人,你又有何求?
已故的老师啊,你又为何来此地?
他瞧我,目光阴郁但无语,
摇摇头,转身忙离去。
这毛茸茸的家伙摇尾哀鸣为什么?
黑公猫的眼珠炯炯有光为什么?
披头散发的妇女尖声号叫为什么?
奶娘为我哼起摇篮曲又是为什么?
奶娘啊,给我留在家里哼你的小曲子,
“睡吧睡吧!”早已过了时,
眼下我正要举行结婚礼,
瞧啊,斯文的宾客已到齐!
瞧啊!先生们,真是斯文的好样子,
头上不戴帽,首级手中提,
两腿乱晃劈啪响,身穿死囚衣,
风已停,你们为何来得这么迟?
年迈的扫帚把①小母亲也光临。
我是你的儿子,祝福我吧小母亲!
灰白的脸上嘴巴在颤动:
“直至永福,阿门!”如是说,小母亲。
①译者注:喻骨瘦如柴。
吊儿郎当来了干瘪乐师十二名,
后面跟着盲女跌跌撞撞拉着小提琴。
还有小丑身穿五彩衣,
摇摇晃晃背来一个掘墓人。
一路跳舞来了年轻修女十二名,
斜眼媒婆走在前面把路领,
后面跟着好色小教士十二名,
口哼配上教会音调的小曲唱色情。
旧货商先生你不必憋紫了脸忙吃喝,
你兜售的皮上装对我丝毫没用处;
炼狱①里一年到头免费生火炉,
不烧劈柴而烧王公乞丐的白枯骨。
①译者注:按天主教教义,人死后灵魂可升天堂,但应受惩罚者入炼狱;不得升天堂者则罚入地狱。
卖花姑娘驼背罗圈腿,
翻着跟头在屋里打来回。
你们这些个猫头鹰脸蝗虫腿,
呸!快让筋骨的格格声响去见鬼!
地狱里的鬼蛾全出动,
越聚越众齐吵闹,
甚至奏起了罚入地狱圆舞曲。
请安静!我的心上人马上就来到!
群氓,不安静就滚开!
闹得我连自己的甜言蜜语都听不见!
听!有辆车子磷磷驶过来!
厨娘太太,你在哪儿?快把门打开!
欢迎,我的宝贝!你好,爱人啊!
欢迎,牧师先生!请坐下!
牧师先生长着马蹄马尾巴,
我是您恭顺的仆人,阁下呀!
我的爱妻,你怎么脸色苍白无言语?
牧师先生马上要主持结婚礼;
我付给他酬金,一大笔,
占有你,于我简直如儿戏。
跪下,跪在我身边,甜蜜蜜的新娘啊!
她下跪,她跪倒——天堂的欢乐呀!
她倒向我的心。倒在我起伏的胸口上,
怀着战栗的欢乐,我紧紧地搂住她。
我俩的金黄鬈发翻腾如波浪,
姑娘的心紧贴我的心剧烈在跳动。
两颗心互相敲打由于欢乐也由于那悲痛,
两颗心飘飘忽忽上天空。
欢乐海洋里,两颗心在游泳,
在上面,在神的神圣高空上;
地狱就像恐怖与烈火,
偏把手搁在了我俩的头顶上。
原来是黑夜之子阴森森,
在这里冒充牧师祈祷并祝福;
他喃喃地念着血书里的符与咒,
他的祝福是诅咒,他的祷告在渎神。
响起一片嘘声、吼声、嚎叫声,
如浪涛,如雷鸣;
突然间闪过一道蓝色光,
“直至永恒,阿门!”如是说,小母亲。
8
我从女主人家出来,
在子夜的恐怖和疯狂里游荡,
我经过教堂墓地,
坟墓在悄悄地招手示意。
演奏师的墓碑在招手示意;
或许这不过是月光颤动而已。
一个声音很低:我来了,好兄弟!
灰蒙蒙的雾气从坟墓里升起。
演奏师从坟墓里升起来,
他一屁股坐上墓碑顶,
他快速拨动齐特琴,
用空而尖的声音唱起来。
唉!琴弦啊你们低沉又悲哀,
有一首旧歌曾燃起热情满怀,
你们是否还记得起来?
天使称它为天国欢乐,
魔鬼称它为地狱痛苦,
众人称它为:爱!
最后一个字刚刚唱出来,
所有的坟墓统统都敞开;
许多幽灵冒出来,
尖声合唱,飘浮在演奏师周围:
爱!爱!你的威力
把我们带来此地长眠,
还合上了我们的双眼——
唉!三更半夜你干吗来呼唤?
唉声叹气,嚎哭狂叫
唏唏嘘嘘呜呜咽咽;
疯狂的一群围着演奏师转圈,
演奏师狂暴地拨弄琴弦:
妙啊!妙啊!一味疯狂!
欢迎!欢迎!欢迎光临!
你们已经听见
我的咒语声音。
大家一年到头睡在斗室里,
像小耗子似的不出声;
今天让我们也来开开心!
如蒙允许——
请先瞧瞧除了我们是否还有其他人?
我们活着时都是傻瓜蛋,
疯狂入魔上了瘾,
迷恋于疯狂情欲陷得深。
今天我们不妨来消遣,
每一位都得如实讲出来,
当初是什么带你来此间,
疯狂的爱情狩猎,
如何把你紧追赶,
如何把你撕烂成碎片。
圈子里蹦出一个家伙骨瘦如柴,
轻飘如风,他咖晰呀呀唱起来:
我是裁缝帮工,
摆弄钢针剪刀;
我的手脚利索,
善用钢针剪刀;
师傅闺女来到,
手拿钢针剪刀;
刺穿我的心窝,
用这钢针剪刀。
幽灵哈哈笑,开心大合唱,
走出第二位,严肃又惆怅:
里纳尔多·里纳尔狄尼,
辛德汉诺,奥兰狄尼,
尤其要数卡尔·摩尔①,
他们都是我的楷模。
①译者注:前三人是通俗小说里的强盗。后一人是席勒的戏剧《强盗》里的主角:当时海涅本人爱读这类强盗小说。
不瞒诸位,一如那些好汉,
我也尝过恋爱滋味,
美人的花容月貌
曾在我脑中作祟。
我也曾唉声叹气,花言巧语;
每当爱情弄晕了我的脑袋,
我的手指就会飞也似地
伸进邻居先生的口袋。
我从邻居口袋里掏出手绢,
用它来细细擦干
我那滚滚的相思泪,
不料惹怒了地方官。
按照勇敢密探的习惯,
他们悄没声儿地把我夹在中间,
那座监牢,其大无比,
却把我关在亲娘肚里①。
①译者注:喻牢房狭小如母腹。
我坐在牢里纺羊毛,
回味甜蜜爱情神魂颠倒,
里纳尔多的阴影终于来到,
勾走我的灵魂一了百了。
幽灵哈哈笑,开心大合唱,
钻出第三位,粉墨登场了:
我是舞台君王,
惯演多情儿郎,
时而狂暴地吼一句:众神啊!
时而轻柔地叹一声:嗳呀呀!
扮演莫蒂默乃敝人的拿手好戏,
玛丽亚①她始终是那么美丽。
假戏里我倾注真情,
她对我却始终无意。
①译者注:德国作家席勒(1759-1805)的戏剧《玛丽亚·斯图亚特》中人物。玛利亚是苏格兰女王,以谋反罪被囚禁。钟情于她的莫蒂默设计营救,事败自杀。
绝望的时刻终于来临,
“玛丽亚,圣女呀!”我大吼一声,
动作敏捷,我拔出匕首,
猛刺自己,不料扎得太深。
幽灵哈哈笑,开心大合唱,
冒出第四位,绒布白衣裳:
讲坛上教授瞎扯淡,
他扯淡,我正好打磕睡;
若是陪着他的娇小姐,
我会精神猛增上千倍。
她常倚窗媚人地朝我点头,
花中之花,我的生命之光!
花中之花终于被人摘走,
一个有钱市侩,怪模怪样又干又瘦。
我从此诅咒有钱骗子还有女人,
还把魔鬼毒药泡进红葡萄酒,
我和死神饮酒结义,兄弟情深,
死神说:我叫朋友海因,彼此信任!
幽灵哈哈笑,开心大合唱;
冒出第五位,绞索脖上套:
伯爵酒酣当众炫耀,
吹嘘他的宝石还有他的女儿。
伯爵老儿,宝石我不稀罕,
勾我魂的,正是你的女儿。
伯爵雇佣仆役一帮,
宝石和女儿自然加锁深藏。
门锁、仆役我怎会放在心上,
架起梯子我大胆攀登而上。
我放胆爬到心上人的窗边,
但听得底下骂声震天:
“慢着点,小赤佬,你休想独占,
这颗宝石老子我也非常喜欢!”
嘲骂声中伯爵把我逮住,
欢呼叫好仆役把我围住。
“见鬼去吧,恶棍!我可不是小偷;
我只想把心上人盗窃到手!”
说也白搭,无计逃脱,
人家当即备下绞索,
东方白,她惶惑,
竟在茫茫绞刑架上发现了我。
幽灵哈哈笑,开心大合唱,
来了第六位,一手提脑袋:
我去打猎,因为爱情给我添愁;
潜行林中,猎枪在手。
树上传来声音沉浊,
乌鸦在叫:“砍头!砍头!”
我若发现一只鸽子,
带回家去讨好恋人!
我这样想着,睁大猎人眼睛,
灌木丛里到处搜寻。
听那里情话喁喁!是什么在调情接吻?
也许是两只斑鸿。
我摄手摄脚走近,同时扣上扳机,
看那里!竟然是我的情人!
我的小鸽子,我的未婚妻,
一个陌生男子亲热地把她搂在怀抱里—
来吧,老射手,一枪中的!
陌生男子应声倒在血泊里!
紧接着我就成了带头人,
后面跟着一队刽子手,
穿过森林时,树上传来了
乌鸦聒噪声:“砍头!砍头!”
幽灵哈哈笑,开心大合唱,
只见演奏师,亲自上了场:
小曲一首我曾吟,
美妙小曲已收尾;
肉体里的心儿碎,
歌曲纷纷把家回!
疯狂笑声加倍狂,
灰白一群绕圈舞。
教堂钟楼敲一点,
幽灵嚎叫进坟墓。
9
睡眠柔和,安卧在床,
渐渐赶走忧愁哀伤;
飘来一个梦中幻象,
姑娘貌美,举世无双。
姑娘苍白,面如云石,
非常奇怪,不可思议;
目如秋水,泪似珍珠,
秀发飘逸,波浪离奇。
轻轻移动,轻轻移动,
姑娘苍白,面如云石,
俯身伏在我的心上,
姑娘苍白,面如云石。
悲喜交集,我的心房
震颤跳动,情火正旺!
酥胸优美,不跳不颤,
姑娘酥胸,冷若冰霜。
“我的胸脯,不跳不颤,
我的胸脯,冷若冰霜;
爱的欢乐,我曾领教,
爱的全能,我也知道。”
“没有血色,面颊嘴唇,
没有热血,流经我心;
你莫挣扎,落魄丧魂,
我善待你,体贴温存。”
她搂抱我,越发狂野,
我也险些脉停气绝;
忽闻鸡啼——无声消逝
姑娘苍白,面如云石。
10①
①译者注:这首诗系模仿歌德的诗《巫师的徒弟》。
我借助咒语魔力,
召唤来许多苍白尸体;
此刻他们再也不愿
退回古老的漆黑夜里。
惊恐之余,
我忘了师傅的驯鬼咒语;
我招来的幽灵
竟把我朝雾蒙蒙的崖里拖去。
放开我,可怕的恶魔!
放开我,别再推我!
上面玫瑰色的光芒里面,
也许会有欢乐寓所。
我必须苦苦把她追求,
那朵媚人鲜花;
我的整个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倘若不许我去爱她?
我只愿拥抱她一次,
让她紧贴我的炽热心坎;
我只愿亲吻她一次,
将极乐的痛苦印在她的唇间。
我只愿有那么一次
从她嘴里听到一句爱的话语—
随后我愿立即跟随你们前往
幽灵啊,那黑暗的地方。
幽灵们听到我的请求,
阴森可怕地频频点头。
我来了,亲爱的美人!
你爱我吗?亲爱的美人!
胡其鼎 译
writeas吞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