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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百物语】惠比寿

【传说】
哥哥被丢弃了。
我当时就在父母身后,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木盆里的哥哥被海浪带走。
当我长到与哥哥相同年纪的时候,父母也把我丢弃了。“为什么你会长得这么丑陋!”当年母亲是嘶吼着这么对哥哥说的,而现在是父亲用同样的嘶吼在对我说。
与那时一样,我阻止不了父母的离开,所以我没有遥望他们的决绝的背影。
一个人很独孤,但我不会去死,因为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做。那就是,后悔没有在父母丢弃哥哥时,开口说一句“留下”。
我一直很后悔,后悔自己的懦弱,后悔自己颤抖无力的双手。所以我决定去找哥哥,然后跟他道歉,求他原谅我。
大雨将至,脚下的泥土仿佛也在泛着潮湿。大雨倾盆,天空一片黑暗。
蹲在海锈斑斑的山岩下,低头看着积水里的自己。“啊,怎么会有这么丑陋的人。”连自己都觉得倒影里的自己十分丑陋。扯下一只袖子,撕裂成条,包住那一半吓人的脸孔。
“这样……哥哥你还会认得我吗?”嘲笑了一下自己感伤的想法,抬头祈祷天快些晴朗。
哥哥是被海浪带走的,我不愿意去想这么多年了他是否还活着,我只能沿着潮湿的海岸线,一步一步去寻找。
记忆中的哥哥长着一头白发,不长,齐肩,扎成两个双马尾。你以为他会被认成是女孩子吗?哈哈,怎么可能。
哥哥一生下来就是长着胡子的小老头,所以父亲和母亲都厌恶得连名字都没有给哥哥取。生下我后,哥哥甚至经常会被父母亲遗忘,两三天没饭吃都是常有的事。
尽管如此,趴在摇篮边的哥哥总是一脸笑意的看着我。那弯成月牙的眼睛铺着华白的睫毛,很漂亮,比天上的月亮还漂亮,当时还小的我就这么觉得了。
母亲叫我不要跟哥哥在一起,会染上丑陋的疾病。哥哥没有反驳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低头默默离我更远一些。
哥哥从山上摘来了很多果子,我以为一脸欢心的哥哥会提着衣服,晃悠着他露出来的小肚皮,跑到我的面前与我分享。
但哥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径从我的旁边跑了过去。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绝望的感觉,紧抓着袖摆,生吞下哽咽口水。
转身,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如获至宝。
哥哥蹲在水盆边用力的搓洗着野果子,完了又用白净的手帕包裹着冲洗了好几遍,心满意足之后才一脸兴奋的跑过来。
“这样你就能吃了,不会传染上疾病的。弟……淡岛。”
哥哥明明是笑着的,我却觉得心脏被人捅了好几刀。我哭不出来,只知道一个叫恨的东西堵塞在心头。
但我还是没有吃到哥哥给的果子,因为我刚接过时,母亲跑了出来狠狠一巴掌拍飞,哥哥洗了好久的果子。
“啊,原来我恨母亲大人啊。”看着摔烂在地上的果子,我第一次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母亲的原因。
“为什么你会长得这么丑陋!”母亲哭喊着掀翻了大木盆里的水,然后把哥哥撕扯到木盆里,抬着就往海边跑。
我以为母亲疯了,所以叫来了父亲,但没想到父亲居然和母亲是同样的做法。
难道,我才是疯掉的那个?我开始怀疑我所认知的世界了。
海浪一层一层随风而来,坐在木盆里的哥哥看着我,他依旧笑着什么也没有说。风带着陆地的土腥,然后把哥哥推进了如山如针的海浪里。
如果哥哥当时会对我说什么的话,我想一定是“忘了我。”但尽管这么说了,哥哥也还是会在某个地方默默保护我的。不然,早在我被妖怪利用的时候我就死了。
对父母的憎恨吸引来了不少妖怪,他们说可以实现我的一个愿望,于是我对他们许愿了。
【让他们不得善终】这是我的愿望。
但实现愿望是要付出代价的,没错,这半边脸就是代价。呵呵,真是丑陋不堪。每当看着自己的脸,我就会想,自己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丑陋不堪。
后来有人告诉我,母亲被火烧死了,父亲杀死了他们后来生的孩子,然后一个人孤独终老。
不幸?没有什么不幸的,这些都是该还的。
不知道找了多久,就在我快要认为哥哥已经死了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传说。
传说在禁海的尽头,有一个身材矮小如孩童,头戴乌帽子、身穿狩衣、右手持钓竿、左手持木桨的白发仙人,只要找到他就能得到无上的财宝。
对于财宝我没有什么兴趣,但听了附近人们对仙人的描述,我看到了希望。
人们告诉我,那片禁海很危险,但为了见哥哥一面,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第一次出海,才三天就被海浪冲了回来。为了赔偿渔民的船只,我只能给他们做帮工。
夜里,我总是坐在海边的岩石上,看着漆黑一片的远方禁海。
海风凄凄,仿佛是谁的哭泣一样。
“哥哥,是你在哭吗?”我愚蠢的空问着无人回答的问题。
反复折腾了好几年,我始终没有踏入禁海半步。人们都叫我放弃吧,我只是笑笑。
我怎么能让哥哥你一个人,在海的尽头哭泣呢?
又一次出海,航行七天后,我第一次踏入了禁海。
但高兴还没有半分钟,天空就是电闪雷鸣,乌云密布。我知道,禁海,在警告我这个入侵者。
浪如山势汹涌而来,雨如针坚滴滴刺骨。一叶扁舟如纸命薄,我抓着最后的稻草,沉浮在生死的缝隙。
海水好冷,冻得我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又要再一次什么都抓不住吗?看着手指脱离破船的木板,我知道我要沉入这大海了,我永远也见不到哥哥了,也永远无法得到哥哥的原谅了。
嘛,这也好,至少不会让哥哥看到我沉入大海的模样。这模样,一定很丑,很丑。
“用双手换双翼,可否愿意?”上天如此问我。
“愿意。”只要能看到哥哥我什么都愿意。
我失去了能拥抱你的双手,却得到了能飞向你的翅膀。冲出海底,在闪电雷鸣之中闪避,空中,我看到了禁海里的孤岛。马上,我就能见到你了。
就在雨停天晴的瞬间,我才知道上天是在耍我,他给了我翅膀,却在我发现你的瞬间让它折断了。
耳边风声呼呼,坠落海底,沉默无声。
“啊,你不要过来,不要看着我如此狼狈的死掉。”我如此祈祷,却又不愿你离去。
波光粼粼,一串串气泡模糊着你倒影下来的脸。我想在死之前摸摸你,可一伸手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没手了。
“用双腿换鱼尾,可否愿意?”上天又问我。
我笑笑,“当然愿意。”
我变成了一条鱼,我游上海面探出丑陋的鱼头。你蹲在岸边,好像在悲伤什么。但都不重要了,我马上就能陪在你身边了!
“哥哥!”我高声呐喊着游向你。
但是,这不是人类的声音。你,什么也听不懂,只是一脸茫然的看着我。
所有想说的情愫,所有想说的后悔,所有想说的思念,全都化作了沉默。
人说人鱼的眼泪是珍珠,那么我的眼泪会是什么,是苍茫盐水里的区区一滴?还是比珍珠还要珍贵的存在?
我不是旁人,我怎么知道呢。
“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回头看着不要命冲上岸的我。
我说,我想陪着你。但是你听不懂。
你很善良,至少对我是的。所以被你扔回水里的我,又一次冲上了岸。没有手也没有脚,我只能驱使着身子一次次跃起,落下,一点点跟上你的脚步。
坚硬的沙粒卡在鱼鳞下面,割得生疼,但我一刻也不能停下来,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我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足足十五分钟,一百米。在缺氧而死之前,我跟了你足足一百米。
“!?”
你惊讶的表情太滑稽了,我想笑来着,可是现在我连动一下尾巴的力气都没有。
嗯?水!
你又一次把我扔进了海里,但这一次你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低头看着我。
“你想跟着我吗?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吧。”
我觉得你是在为难鱼。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你让我怎么证明。
“没招了吧,那就乖乖的待在水里。”
你又要离开了,你又要离开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看着岸边的岩石,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证明方法。没错,我要撞死在这岩石上。
“碰!”一下,“碰!”两下,“碰!”……
“喂!你疯了吗!”第三下撞到了你的怀里。
蓝蓝的海水多了一抹红色,仿佛千万根红线被一块金叶子拖拽着沉入大海一般。我从眩晕里清醒过来,一口咬住带有自己血肉的鳞片,飞游向你。
我无法开口说什么天荒地老的誓言,但我可以用鱼鳞做证,我会永远陪着你,不离不弃,不死不休。
“算你厉害,居然敢用金钱来给身为财神的我做证明。那……今后就多多关照啦,伙伴。”
从此,惠比寿有了一个形影不离的坐骑。
“真是一个美妙的故事!”青行灯摸了摸金鱼头,一脸满足的笑着。
“小姑娘,你傻笑什么?还有,别随便碰老夫的东西。”惠比寿无情的驱赶了青行灯,然后掏出怀里的手绢,把青行灯摸过的地方全擦了一遍。
“最后,我能给你们画一副画像吗?”青行灯拿出纸笔,少有的不是写故事,而是画画。
惠比寿见金鱼一脸雀跃,难得也是点头同意,一个翻身坐到金鱼背上。
青行灯下笔如飞,仿佛早就在大脑里构思好了一般。
“您看看怎么样。”青行灯把画像拿给惠比寿过目。
“嗯,不错。”惠比寿点头。“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么幸福的画了。”
“是的。”
青行灯收起纸笔,在月光下告辞离去。
“你跟那个小姑娘说了什么?”惠比寿坐到地上,背靠着金鱼。
夜半琴弦一声声,浪随风来一层一层。
千年之后,借着月光,是谁把思恋全都看清了?
“就算我听不懂,我也是知道的。弟……淡岛。”
ps:关于惠比寿的来源有着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认为,日本神话中的创世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因结婚仪式错误而生下了个水蛭子(指骨骼发育不全的胎儿)。于是他们把这个孩子放进芦苇船,让它顺水流去。后来又生了淡岛,也没有算在所生的孩子里面。后来,水蛭子被奉为夷三郎大明神,也就是惠比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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