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靛绀 -- Chapter 8：梦深

“喀亚诺…………喀亚诺…………早饭……”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如何回应突然冒出来的米拉克留斯简直成了一道送命题，是借着从喀亚诺那里模仿来的语气瞒天过海，还是说干脆做一只诚信狐妖……走错一步的话就会径直落入喀亚诺留下的谜题当中无法脱身。
所以面前的一切让波忽视掉了某个重要的问题——该怎么向米拉克留斯解释消失的喀亚诺？
决策时间。
波一个大步跨向前，身后随手掩上了门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从门侧透出来的光，同时左手拇指食指顶住嘴巴装出半点惊讶的样子，或者换句话说，掩饰自己一半的惊讶。
“早……早啊！”
波还没来得及从牙缝里怼出剩下的字，米拉克留斯就已经把水杯扔在地上转身回屋了。
水洒了一地，但是杯子由于是木头的所以没什么大碍。
“原来是在梦游吗……能闭着眼睛在这里行走，已经是……诶！”
大难不死的木杯子就这么一屁股给波坐裂了……这种踩在水上打滑的经典剧情目前也只有波能表演出来了吧。
闻声而来的是还未钻进被窝的米拉克留斯。望着用手扶着地面的波，以及掉落出来的，差点在她身上留个洞的雕文水晶……米拉克留斯那刚刚睁开的眼里首先透露出的就是怀疑的目光。
“啪！”
一个巴掌，狭窄得不可思议的过道里的黑暗被头顶的灯光驱散。
恩，显然不是扇在波脸上的。
“……波……你把刚用了几天的杯子……摔坏了……”
“额……没错，是……是这样的……”
说不是的话就算鬼来了都不可能相信吧。
波揉了揉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拂去了粘在灰裙上的泥土渣子。
“啊！这个劣质杯子！”
怎么可以说杯子质量不好呢？分明是波这一摔功力太大了。
然而当波的手指掠过大腿外侧，摸索着痛楚的来源时，指尖上悄然沾满了闪烁着迷样光辉的淡红色液体。
“波……受伤了？要不要用捡来的窗帘包扎一下？”米拉克留斯问候道。
“那个啊……那么珍贵的东西就算了吧。”波尴尬地回应着，却发现这名人类少女早就钻到了波的裙下仔细查看被木片划出的伤口。
“这是……妖怪的血液……？”
“差不多吧……没什么好惊讶……”
“妖怪的血液……应该是闪烁而完全透明的……不可能会有红色……”米拉克留斯主动打断了波的解释。
波也曾想再询问为何她会在意这样的细节……直到她恍然回想起来米拉克留斯在绀手浪人内的经历——毕竟是在用生命和教条之山的妖怪们打交道的组织，互染对方的鲜血想必是家常便饭了。
某时某刻，在与胆敢侵入教条之山的人类交战之后，波自己也曾对这细微的异常抱有怀疑，同样的疑问也被和她一起驻扎在山口的妖怪们持有着。
她见过被人类刀锋所伤的一只，比她年轻不少的猫妖：那横跨整个左腕的伤口发着难以理解，却十分绚烂的光，然后伤口周围的部分随着汩汩涌出的，夜空般的血液一起逐渐瓦解。幸运的是，这种崩解在接受简单的恢复之后就停止了。
……………………
“所以……”结束了短暂的回忆，波忍不住对大腿根旁依依不舍的米拉克留斯嚷嚷道，“可以别再舔我的伤口了吗！？”
“金属味……啊……我以为这样会愈合地快一些……”米拉克留斯脸颊微红地弹跳到了一边，“……但……好奇怪…………嗯……不管了……既然没什么大碍，那么作为弄坏杯子的惩罚……波去和喀亚诺一起做早餐！”
然后是突然降临的寂静。
“喀……喀亚诺……？”
米拉克留斯落下话音之后，终于还是发觉到了异常。
面朝虚掩木门的她，扭过了头，空灵的泪水似乎要从其上流下。
………………
“……波……喀亚诺呢……？”
晨曦无法穿透地下室厚重的砖墙。
……………………
………………………………
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一切。
“我……很抱歉，喀亚诺她……离开这里了……”狐妖很急忙地挥摆着双手图以掩饰，“但，但是！她肯定是迫不得已才离开的，至少为了你们，她也会回来的！”
布偶般的米拉克留斯依在一叠杂物箱前。
“……那些似曾相识的日子……又要开始了吗……”
机械地撸起睡衣的袖子，米拉克留斯盯着自己那无法褪去的伤疤——绀手浪人的标记。绀蓝色的手形图案渗出了少许的光，但更像是一种伤口，流出了严重感染的血液。
“不会的！他们不会再把你们带走的，只要有……”
只要有我吗？波如此想着。
太不负责任了，这番话语，完完全全的恶性镇定剂，因为波很清楚，自己的道路和她们不同，并非一个方向。人类是人类，妖怪是妖怪，其间建立的合作关系必定会被世界所鄙夷，总是要分离的。
但如果自己没办法照顾她们，谁又会来呢？
“总，总之！我去看看有没有早饭的食材！”
连忙避开了两人的感官范围，波朝着走廊的另一头逃了出去。
但那里简直是个垃圾堆。散发锈味的废铜烂铁和被它们碾碎的小部件萎缩在走廊的尽头……谁要是能把这些当早饭，那他就是比妖怪还可怕的怪物。
“给老娘出来！”
嘭！
波一脚踩在了废铁堆上，金属的摩擦，曲折，断裂的声音蹂躏着走廊里的每一块空气。腾空而起的烟尘之下，漆黑的身影从中窜出。
当最后一轮回音也完全被墙壁吸收时，闻声而来的米拉克留斯已经站在了波身后，一脸无神。
“嗯，嗯，嗯哼！”
波转过身，脸上沾满了灰尘和碎屑，嘴里死死地叼着一只比手掌略小的老鼠，看起来像是昨晚那只；波的右手同样拎着两只不太消停，扑腾着四肢的老鼠。
然后气氛陷入了尴尬。
看见米拉克留斯没有反应，波便用左手接下嘴里的那只。
“像这样，直接把头从身体上撕下来，就可以吃了！”
波随即把在她左手中挣扎的老鼠送向嘴中，但却在葬送它的性命前停了下来。
…………
“没错……人类是不可能吃这种东西的，人类和妖怪是不一样的。”
波缓缓地跪在裂开的砖块上，无奈地把手头三只可怜的啮齿动物送向了地面，那只脖子上留下了一对犬齿牙印的紧跟着另外两只溜向米拉克留斯的拖鞋后面。
“可能对于你们，我也仅仅是一只不怎么体贴的妖怪吧……只会杀戮，只会驱逐，可能连一顿合适的早餐都没法准备……只是想避开这一切，却又无法……”
波轻轻拂去了脸上的灰尘，顿了一下。
“对不起，我没法很好地代替喀亚诺的位置。”
“……噗……”
眼前，用四指遮掩住嘴的米拉克留斯嗤嗤的笑着：“……波……真的傻呢……也许你的确很不体贴……”
抹去了差点从眼角坠落的泪滴。
“……但只要波能帮助我们……我觉得……就一定可以的……毕竟……你是无所不能的妖怪哇……”
米拉克留斯仰起头，望着些许有些惊讶的波。
可在波看来，那是千万条刺痛的枷锁，条条都寄托着她们最后的一丝盼望。
“那么……波去附近的市集买点食材吧……”
米拉克留斯摇摇摆摆地前去推开门，从喀亚诺房间的书柜内拿出了一系列书籍。
她并没有打算阅读它们，而是掀开了书籍后面隐藏的木盖板，从中直截了当地取出了一打钱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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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中的大清早，不过对于波天生的任务来说，她应该起得更早一些。
“这些果实……看上去很有意思的样子，我可以买一些吗？”
左手拎着一筐蔬菜占据了五分之三的食材的波弓下腰，饶有兴趣地看着木头雨棚下桌子上的一堆发蓝的圆果。
“当然了我亲爱的小姐，它们摆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人们买的，”台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用支在桌子上的右手撑着腮帮子的店主乏味地说，“只要你肯出五个钢镚，这块布左边的那些果子就全归你了。”
他指了指他所说的果实——那些蓝深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好吧……？”喀亚诺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了对应的硬币。
这与当地衣着格格不入的服装的确是太亮眼了。
老板很客气地用右胳膊把桌子上的硬币划到自己的这一侧，随后给了波一个眼神，示意这些果实已经可以拿走了。
于是这只狐妖手里的筐又重了不少。
迎面吹来的风督促着波从店铺面前脱身。她一边避开逐渐增多的人群，一边清点着已经到手的食物。
“……山里常见的植物呢……这个是……一捆捆的白色条状物，据说可以泡在水里吃……两条咸鱼……还有刚刚买到的水果……”
波的后背贴靠在某座桥的栏杆上，听着行人踩过桥面的哐哐声，自我思索着。
桥下的河水实在是有点扰人。
“难道还不是时候吗……这样似乎只会越陷越深，而且迟早都会暴露的……”
闲暇之时，波蹲在桥头开始观察来来往往的怀尔沁尼亚居民……她自己都被其融入这里的速度吓到了。可以直接从他人那里以某种货币取得食物，而不用去自己捕猎，怎么说都是一种有点慵懒却舒适无比的生活……
波猛地摇了摇头，驱散了这种淡化她回归教条之山的意图的想法。
她长呼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桥的另一端。令她很在意的是，杵在那边的一位披带兜帽斗篷的人似乎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那块棕色的破布实在是质朴得不能再质朴了。
冷风吹过。
某个刹那，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下波和这位低调的人类了，其余的部分均被白噪填充。
而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波怀疑的眼神，便挪开脚步渐渐走了过来。
不对，是跑了起来。
再准确点，是扑了过来。
波一个弹身立了起来，用右手摸向了左腰的太刀。
很好，波从空气中用手抽出了一把空气。
“什么啊！”某只狐妖一个不稳向后踉跄了几步，随后感觉自己的身体穿过了什么肉眼不可见的液态薄膜。
“欢迎回家，波酱！”
波收到了一记大号的环身抱，而且由她所见，面前的这位似乎发生了本质上的改变——刚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棕色斗篷随风溶解……她的额头上钻出了一对小角，而她的后背上伸展出了一片似乎边缘被灼烧过的羽翼。
黑色的发丝在波脸上乱扫，碎散的泪滴飞溅到她的脸上。
你也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