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雪「十五」
【变故】
将近晌午,九郎才回来,一进家门就看到管家在院子里,他兴高采烈的大步走上前去对管家说:“我今天去看的那批料子质量好极了,花色都是新样式,价格也合理,我已经……”“少爷,”管家有些为难地打断了他,指了指九郎房间的方向,“白姑娘来了,在您房间里,已经等候多时了。”“琬卿来了?”九郎一惊,慌忙压低了声音,不悦的皱起了眉,“她来干什么啊?你没跟她说我不在么?”“我说了啊,”管家一脸的委屈无奈,也减小了音量,“我拦不住那丫头。她今早一进门就嚷着要见您,怒气冲冲的,不知道是怎么了。”“唉,也罢,我去见就是了。”九郎叹了口气,挥退了管家,整理好了情绪,走到自己房间门前,迟疑了一下,推开了门。
他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着了藕荷色的夹袄,坐在自己的书桌旁,背对着他。九郎叫了一声“琬卿姑娘”,那身影转过来,只见一双杏眼里泪光涟涟,整张脸都哭花了,梨花带雨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琬卿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九郎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姑娘哭得如此伤心,他觉得自己应该上前去安慰一下,可是却不知如何安慰。他在原地尴尬地站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琬卿。
琬卿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抽噎着说:“爹昨天说我一个女孩子家不懂得矜持廉耻,总是隔三差五地来找你。要是最后能喜结连理,我受些委屈倒也没什么,倘若结局是一片真心付诸流水,这让旁人听了去,还不被白白笑话死。”她双手绞着九郎的手帕,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九郎的眼睛,“九郎哥哥,我喜欢你。从你救了我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喜欢你。我放下自己所有的尊严,也不过是为了能多看你一眼,你……”
“琬卿姑娘,”九郎听不下去了,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这几个月来你的心意我早已知晓,承蒙姑娘错爱,九郎又有何德何能让姑娘如此青睐。姑娘勇气可嘉令人敬佩,但这份深情厚意委实太过沉重,九郎愧不敢受。”
“九郎哥哥!”琬卿的眼睛哭得微微红肿,里面写满了绝望与震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此时又一次潸然而下。她不甘心似的,乞求地看着九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讨好地说:“你是不是觉得琬卿哪里做的不好,你尽管提出来,琬卿一定会改。”“你没有哪里做的不好,琬卿姑娘,你也不必这么卑微。”九郎看着眼前人哀怜的样子,不禁生出几分心疼,又觉得有些好笑。“姑娘是花便自会有爱花人,只可惜我没这个福气。他日姑娘若觅得良缘,九郎定会携重礼上门祝贺。”
“好。”琬卿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她轻笑一声,站起来直直逼视着九郎,“既然九郎哥哥拒绝得如此干脆坚定,那琬卿多嘴问一句,”她走到九郎面前,紧紧盯着他,九郎没有退缩。“九郎哥哥,是否已经有心上人了?”
九郎心里一紧,表面却依然波澜不惊,“姑娘误会了,九郎没有意中人。只是目前无心成家,还望姑娘理解。”
“哦,这样啊。”琬卿低下头去似乎沉思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已是面带微笑,似乎恢复了以往的活泼烂漫。“九郎哥哥既然如此坦率直白,那琬卿日后也不再叨扰了。我回去会和父亲说,叫他取消这门亲事。”九郎对这个丫头如此之快的转变有些诧异,嘴上连忙应承着:“多谢姑娘成全,愿姑娘早日找到幸福。”“嗯,一定会的。九郎哥哥再见。”琬卿已经走出房间,甜甜地笑着,冲九郎挥了挥手。“再见。”九郎也如释重负地笑了,目送着琬卿走出大门。
他觉得高兴,高兴得想放声高歌。他回到房间,激动得来来回回踱着步,细细的品尝这由衷的喜悦。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这么开心了,甩掉了这个包袱,他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连心都摆脱了束缚,轻盈得能直接飞上云端。
而谁都没有看到,琬卿走出大门外,回过头望了一眼杨府的牌匾,眼神意味深长。
九郎晚上一路哼着小曲儿从庆德楼回来,脚步有些踉跄。刚刚他和云雷吃饭的时候喝了点小酒,不过神志还算是清醒。他一步一滑地走到了家门口,模模糊糊地看见悬挂在大门两旁的灯笼底下好像站了个人,影影绰绰的,正在左右张望着。一阵北风刮过,灯笼摇摇晃晃,那个身影也跟着忽明忽暗。
那个身影终于看见了他,大声向他喊道:“少爷,您紧走两步!”他听出这是管家的声音,想加快脚步腿却不听使唤。管家见状连忙走上前去扶着他,“哎呦,您又喝酒了?”管家皱了下眉,“少爷您可快着点儿吧,老爷在正厅等您半天了。”“爹?”九郎心下生疑,“这么晚了,他等我干什么?”管家没搭腔,脸上表情令人捉摸不透,只说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进了正厅,管家说了一声:“禀老爷,少爷回来了。”杨父没有换平常在家穿的中衣,衣冠齐整的背对九郎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管家自行退下了,出去时关上了门。九郎心中困惑,正欲开口发问,杨父突然转过身来,“啪!”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九郎的左脸上。
“跪下!”
九郎被这个耳光打得酒全醒了,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耳朵里好像飞进去了一只苍蝇,不停地扇动着翅膀,嗡嗡作响。左脸迅速开始发烫,手心却是冰凉的。他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呜咽的北风。他茫然了,不知道父亲因何打他。
“爹……”
“住口!我没有你这样的孽子!我问你,你每天下午都去庆德楼干什么?”
“我……我去听戏啊。”九郎心头一凉,难道是被发现了?他暗自回想自己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却怎么都想不出来。
“听戏?”九郎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嗤笑,“是去听戏,还是跑去和……和戏子偷偷约会?”杨父气得浑身发抖,他咬了咬牙,“男人”这两个字令他羞耻到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九郎觉得仿佛有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全身都被浸透了。他已经顾不得思考父亲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了,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牵扯到小辫儿。他吃了那么多苦才成角儿,他万万不能毁了他。九郎张了张嘴:“父亲,我只是去听戏,我没有……”
“还敢说没有!”杨父气极了,一脚踹在九郎的肩膀上,九郎向后仰过去,摔倒在地上。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一张皱巴巴的纸飘落到九郎面前,九郎捡起来一看,宛如当头挨了一闷棍,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幅画不就是他在那个雪夜里描绘的云雷画像吗,画的末端已经被泪水晕染花了,包括落款的那几个字。他想不明白,这张画明明已经扔了啊,怎么……怎么会在父亲手上?他稳定住了思绪,辩解道:“爹,您误会了。您知道儿子素来喜好丹青,又常去听戏,只是庆德楼的旦角儿扮相好,儿子便用作绘画的题材,绝无其他。”
“哦,是吗,旦角儿,扮相好。”杨父的语气充满了鄙夷和嘲讽,“那他成角儿之前呢?能入你的画,也是因为扮相好?”
“什么?”九郎惊恐过度,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他看着父亲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正是他藏在自己抽屉深处的盒子。他突然有些眩晕,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把盒子打开了,从里面抓出一沓纸来,用手一扬。
五年来每一个思念的夜晚就这样雪片似的在他面前纷纷扬扬落下来,眼前闪过一幕幕他陪伴着云雷时的场景。从暮春到寒冬,从潦倒到成角儿。他用画笔记录了每一个云雷让他心动的瞬间,卖糖葫芦时天真烂漫的笑容,在雪天伸出手去接落雪时灿若星辰般的眼神,成角儿后在戏台上的光彩夺目倾城芳华……而如今他隐藏最深的秘密突然暴露,像是被人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美好的过往犹如精致的瓷器,一旦被打碎,就和眼前散落一地的画像一样,只剩下狼狈和不堪。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呆呆地盯着这一地狼藉。世界好像一瞬间沉寂下来,连风声都消失了。
杨父看着跪坐在地上的九郎,又气愤又心痛。他闭上眼睛咬了咬牙,长出一口气,大声喊道:“来人啊!”
门开了,一个小厮弓着腰走了进来,“老爷,您有何吩咐?”
“去搬一个火盆进来,再叫两个男家丁。”
“是。”小厮微微一低头,便退了出去。不多时两个男家丁抬着一个火盆走了进来,小厮跟在他们身后。
盆中炭火烧得正旺。
“你,”杨父指着那小厮,“把这地上的画都烧了,一张也不许留。”
“不要!”九郎猛地站起来,发疯似的喊,“我看你们谁敢动!”
“反了你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杨父一拍桌子,怒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烧!”
“不!住手!”九郎扑上去想要阻止,杨父一使眼色,那两个男家丁就把九郎摁住了。九郎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爹,求求你,九郎求求你,别烧了,爹……”九郎被摁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满脸是泪的向父亲哀求着。
杨府不为所动,笔直地矗立在火盆旁,脸色铁青。眼睛里映出盆里欢快跳动着的火苗。
九郎的哀求声渐渐变得嘶哑。他亲眼看着五年的思念全部化为了灰烬,自己却无能为力。绝望像洪水一样将他汹涌包围,他无法挣扎,只能任由着自己在这洪水中溺水窒息而死。他听到自己的世界分崩离析的声音,这声音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痛不欲生。
最后一张画终于被火焰吞噬干净了。杨父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九郎,他还被那两个人控制着,脸上的泪痕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拖他去祠堂,让他跪在祖宗面前好好反省。”攥紧了双手,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痛苦。走出正厅时又加了一句,“跪到天亮。”
自我惩罚方法要疼五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