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续《求仁》（九）心事双重

　待三圣母醒转过来的时候，见自己盖着祥云锦被躺在榻上，周身被烛光包绕，环顾四周，罗曼轻垂，檀香袅袅，布置都是灌江口老家的模样，却总觉得甚为奇怪。
烛火掩映，三圣母爬起身，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走下床在这房中打量。
“三妹，你醒了！”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待她看清，又展颜一笑，银铠法冠，黑氅加身，不是自己那威风的二哥又是谁？
“二哥，你玩的什么把戏！”
杨戬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以后你就待在真君神殿吧，这房子是为你布置的！”
三圣母脸上笑意更浓：“二哥，你我都做了几千年的兄妹了，怎么今天这么奇怪，平**要处理公务，而沉香小玉又刚刚大婚，彦昌还在。。。”
“住口！”
突然一声暴喝，让三圣母有些猝不及防：“二哥，你怎么了。。。”
杨戬脸色一变，话刚出口便有了悔意，自知失言，只好接着道：“三妹，刘彦昌如今有沉香他们陪着，日子过得颇为清闲，他已经答应我可以接你来真君神殿小住些时日，况且沉香虽说成了亲，到底还是有些小毛病，就让他们父子二人多些相处的时间吧！”
“可是。。。
“三妹！”
三圣母从未见过二哥如此坚持，虽觉不妥，到底还是没再说话。看看这房间，想必自己那面冷心善的二哥还是花了一番功夫的，所有的不快通通退却，加之先前对二哥的种种误解，罢了，就陪一陪他吧，也好为这清冷的神殿带来些生气。
见三圣母终于稳定下来，杨戬长出一口气，若这件事，能一直瞒下去，自己便能多看几眼三妹的笑颜，抹去她的记忆，到底还是对的！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的话，杨戬抽身而退，唤来老大老二陪着她，正打算往密室行去，哮天犬犹犹豫豫地凑近，小声道：“主人，老五老六回来了！”
杨戬垂眸敛目，去往大殿，老六终归是个急性子，先一步脱口而出：“二爷，王母娘娘我们找到了！”
老五脸上得意，将事情的始末如数家珍，一一相告。
这个消息，如今听来，并没有让他心中泛起多大的波澜，略一思忖，嘱咐几人将三圣母照看妥当，不得离开真君神殿，又再次驾云，同哮天犬往下界去了。
人间的苏州一带，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如今又正值夏秋，风景绝佳，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主人，这苏州可真漂亮啊！”哮天犬刚一落地，便摘下丛中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凑近鼻中细闻，有些陶醉之意，还没来得及同杨戬仔细说道，下一瞬却又立马打了个喷嚏。
“阿嚏——”
杨戬墨扇展开，制住哮天犬冒失的举动，脸上一片阴翳。他身着便服，穿着日常惯穿的黑袍罩衫，散发峻颜，目光睨向前方一处清幽的别苑。
“走！”
木质的回廊素净闲适，临水而居，四角翘起的亭中，空旷秀丽，一人独立当中，望着亭前的风景。
杨戬示意哮天犬在外等候，自己踱步入了亭中，冲那人影道：“看来娘娘很喜欢清静！”
那人转过身来，满脸孤高冷傲的微笑，数万年被仙界尊崇的王母娘娘，即便身着素袄，天生的贵气却没有因此而减淡分毫。
杨戬淡扫一眼，心下了然。
“我现在只是一介凡人，你堂堂司法天神没必要如此上心。”
杨戬凑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道：“娘娘始终都是娘娘，并没有什么分别！”
面前的人不过是被禁锢了法力而已，玉帝就是再糊涂，也断不会应允她胡作非为，这也是杨戬意料之中的事。
“既如此，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王母摊开双手，面上轻松自如。
“娘娘做事向来都是游刃有余，又何来被人笑话一说？”
“杨戬，以前怎么没看出，你对我这么了解？”王母紧盯着他，闲散一笑，“改了天条，对你们一家，也许是件好事，于我而言，却并没有多大影响，你付出了这么多，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王母满意的看着杨戬微蹙的剑眉：“大道至简，知易行难，很多东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的明白的，世间万物，相辅相成，拥有不一定能永恒，同样，失去也不一定会终结，你能改变的，永远只是其中一部分！”
“话虽如此，也只有做了才知道！娘娘回天庭之前，杨戬一定会做出整顿！”
王母明明身在凡间，却似对他的境况了如指掌，他心中有气，却不好发作。
“若真如你所愿，我回不回去也没什么必要了，这俗世莺歌燕舞，花红柳绿，倒也分外有趣，你现在没了阻碍，还天天板着张脸作什么，不打算敞开了，好好在这下界玩一玩么？”王母话语带着引诱，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他。
“不了！”杨戬面色更冷，握紧折扇闷闷道：“杨戬事务繁多，不欲打扰娘娘雅兴，告辞！”
黑色罩衫划出一道弧线，杨戬返身而去。
王母看着他的背影，眸中意味深长：“哼，这一点上，你们俩倒是一样！”
哮天犬见他过来，赶紧迎了上去，朝前努了努嘴：“主人，王母娘娘真的变成凡人了？”
杨戬没有说话，额间光芒隐现，悄然回头遥望，不远处，两个家丁模样的人立在王母身旁，耳语着什么。
他冷笑一声，径直朝前走去，哮天犬挠了挠一头的乱发，也学着主人的样子望了望，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回转身的时候杨戬已经走远了，“哎，主人，等等我！”
哮天犬跟上他，再次问道：“主人，您打算怎么办？”
“王母的事暂时可以不管，按她的性子，与其说是经历人间苦难，倒不如说是适时抽身而退，一来缓解了自身的僵局，二来也是给佛道两家一个交代，如今她身处凡间，对我们尚且构不成威胁。现在，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杨戬凝身静气，说话间，二人已化作流光入了云端。
杨戬驾云朝苏州城而去，对身侧的哮天犬冷声道：“找找哪吒在哪！”
“遵命！天地无极，万里追踪！”哮天犬翕动鼻翼，气味的源头穿过崇山峻岭，人海茫茫，落在苏州的百花园里。
“主人——”
哮天犬叫住杨戬，冷不防被他眄视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右边：“您走错了，这边儿！”
苏州是百花仙子所管辖的地方，哪吒和红孩儿也在此处游荡，两人都对沉香有恩，新天条还未付诸实施，他们日日留恋凡间，始终不是好事，这次下界，顺带也是劝诫二人的。
杨戬同哮天犬施展法术，落在暗处，迈步进了园子。
时下正有杂技表演，引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你看，那个怎么样！”
哪吒和红孩儿化作普通人的模样混在人群当中，看着面前举鼎的力士不住拍手叫绝。
哮天犬的毛爪悄然搭上哪吒的肩膀，他正聚精会神，喝彩声里反手就是一拳。
“哎呦，杀人了你！”哮天犬被杨戬扶住，捂着右眼，哀嚎连连。
红孩儿率先反应过来，拍拍哪吒的后背满脸兴奋：“是真君，你看！”
哪吒一惊，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便装的杨戬同样甚感欢喜。“杨二哥，你怎么来了？”
又指着他身侧的哮天犬道：“我说狗王，你眼睛怎么了？”哮天犬冲他一龇牙：“我。。。我摔了一跤我！”
哪吒白了他一眼，正身打量着杨戬。自真相大白以后，哪吒心中对他的成见早就烟消云散了，如今再见，只是多了份敬仰。
“沉香大婚，我还没来得及替他祝贺呢，他们一家四口现在过得不错吧？咦，你脸色不太好啊？”
杨戬想到刘彦昌的事，哪吒他们并不知情，也不打算告诉二人，当下沉声道：“我看你们两个，在这凡间也过得不错吧！”
哪吒腆着脸，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立刻噤声了。
哮天犬难得见他吃瘪，暗自得意，二人闹了起来。
杨戬恍若未闻，睨向一旁憋笑的红孩儿，同样出口训道：“不去南海陪观音菩萨，倒学起你父亲来凡间取乐了！”
红孩儿面色讪讪，对着司法天神又说不出什么来，只拱手道：“真君教训的是！”
正说着，身后那举鼎的力士气力不足，虬龙般的双臂青筋暴起，摇摇晃晃就要摔倒在地！众人眼见不妙，登时变了脸色，纷纷四散开去。
“快闪开！”
那力士咬牙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小姑娘大吼一声。她哪见过这等架势，抿嘴就要哭出来，脚却挪不动半步。
“不好！”
杨戬在一旁看的清楚，正要施法解救，红孩儿却率先冲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周天，一记倒挂金钩便将大鼎踢飞，稳稳落在地上。
大鼎轰隆一声，同那人一起受力翻倒在地。
小姑娘见自己完好，又被同龄的红发少年救下，好感顿生，上前笑意盈盈地拉着他：“谢谢你救了我！”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笑容，眉眼弯弯，梨涡浅浅，耀得让人刺目。那一瞬间仿佛落叶飘进了秋水，在他心湖泛起了阵阵涟漪。
红孩儿呆住，任由自己被她拉着，动也不敢动了。
“红孩儿——”
蓦然听见杨戬的声音，他赶紧将手抽回，那小女孩同他作了别，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收收心吧，我这次来，就是叫你跟哪吒回去的！”
他的神情分外的严肃，握着折扇的手也紧了紧。一旁的哪吒听得奇怪，嗔道：“杨二哥！新天条不是还没公布嘛，好不容易放松一回，你还不让！”
“正是因为新天条我才叫你们回去，在人间待久了，对神仙来说，不是好事！”红孩儿心下发虚，哪吒却有些恼意，他最听不得这般的说教，知道杨戬执掌天条，出于好意，便也闷闷接受。
当下瘪着嘴应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去！”
杨戬略有深意地看了红孩儿一眼，叮嘱道：“千万别忘了，你可是佛门弟子！”
红孩儿神色复杂，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辞别司法天神，不情不愿地消失在了原地。
杨戬目送二人上了天，也不着急回去，却是肃容去往另一个方向。哮天犬不作他想，连忙跟上。
人群攒动，杨戬绕路将方才的小姑娘拦住，他蹲下身子，对上那小姑娘明亮的眼眸，只一笑，额间光芒隐现，没入了那小姑娘的脑中。
那小姑娘顿了顿，下一刻便迷茫的望向四周，兀自转身走了。
“主人。。。”哮天犬躬身看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杨戬轻叹一声，主仆二人又驾云回了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