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续《求仁》（八）悲从中来

莹光一闪，幽黑骇人的地府当中，赫然多出个大活人，突眼尖腮的鬼差悚然一惊，伸出节杖拦在他面前：“你是什么人，敢擅闯地府？”
沉香脸色一沉，右手虚抬，银芒陡增，那小鬼瞬间倒飞出去，砸在石壁上，差点就魂魄离体了！“哼，地府的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吧！我爹的魂魄你们也敢勾走！把阎王爷给我叫过来！”
沉香悲愤交加，当然没什么好话，那鬼差受了惊吓，突然想起来什么，赶紧陪作笑脸：“您就是刘沉香吧，小的是新来的，您别见怪，我这就去叫，这就去叫！”
未己，一群小鬼簇拥着阎王到了殿中，正襟危坐，见沉香立在堂下也不吃惊。沉香心头火起：“阎王，我爹呢！”
他镇定自若，不疾不徐地道：“地府这么大，你自己找吧！”
沉香一时气结，却也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不想造出无妄之灾来，当下施展身法，在地府中穿行。
幽冥烈狱，枯骨成山，他施展身法，不停地在地府中搜寻着，见了不少受尽折磨的孤魂，却始终不见自己的父亲，沉香汗流浃背，再次回到殿中，咬牙质问阎王：“你把我爹藏哪了？”
阎王冷哼一声，拍案而起，旒冕上的珠子剧烈地晃动着：“你爹这次是真的死了，你又来寻他做什么，当我是摆设，当阴曹地府是你取乐的戏园子么？”
沉香听不得官腔，怒瞪阎王：“刘家村的生死簿已毁，我爹是死不了的，你把我爹的魂魄还来，我就回去！”
“来不及了，就在刚才，那些小鬼已经压着刘彦昌的魂魄往生了！”
“什么！！”
沉香大惊失色，当下暴起，瞬间冲至阎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
“沉香，你要干什么！”方才的严肃立刻变成了惊惧，阎王的身体抖成了筛子。
“你再说一遍，你把我爹怎么了！”沉香几乎贴上阎王的脸，双手法力急聚，如暗涌的积雷，下一刻，就要迸发开来。
阎王强压心神，故作镇定：“沉香！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舅舅现在还在天上，当初为了你爹的阳寿，将刘家村一事隐瞒不报，已经落下话柄，现在你爹偷吃仙丹，死在家中，这件事情闹大了，天庭追究起来，二郎神又得替你们兜着！再有，刘彦昌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又多活了这么些年，你早该知足了，我将他送入轮回，也只是尽我的职责罢了！”
沉香的手慢慢松了下去，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耗尽了。
三十万恶鬼还没有收复，十八层地狱也已被掀翻，现在又白白连累舅舅为他补救。。。。他还想要做什么呢！
直到沉香黯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他眼前，阎王才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整理好衣冠，紊乱的内息缓缓平复。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为他带来如此沉重的灾难却还享受着普通人都享受不了的天伦之乐，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有那样一个手眼通天的舅舅？二郎神啊二郎神，为什么世间的所有好处全都被你占尽了，天规不容的仙凡之恋，三界诟病的仙妖之恋，还有世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哼，杨戬，想要求仁得仁，连老天都不帮你！
沉香再次回到家中，失魂落魄，三圣母率先迎了上去，目光在他脸上搜寻：“沉香，怎么样了！”
“将爹，入殓吧！”
三圣母颓然倒地，在床边抚着丈夫僵硬的面庞，声音凄厉万分：“不——”
“娘，没用的，爹的魂魄已经往生了！”
小玉也哭成了泪人，看着刘彦昌的尸体如同当年的姥姥一般。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三圣母抱紧刘彦昌的尸身怎么也不愿意松手。
“娘，别这样！”小玉上前劝告，却被三圣母挡开。
“你们走吧，让我好好陪彦昌呆一会儿！”
沉香忍痛拉开小玉，二人在屋外看着满天的星斗，沉香瞪大眼睛却哭不出来，“你们开心了吧，你们高兴了吧！”他斜指苍天，嘴角噙着嗜血的笑。小玉徒然地叫着沉香的名字，两人紧紧的抱在一起，这一夜，漫长的让人窒息。
第二天拂晓，沉香晃悠悠推开房门，屋中充斥着淡淡的血腥气，他脑袋一嗡，飞扑向床前，两个人影交织在一起，三圣母揽着刘彦昌，胸口插着父亲削竹篾的刀，眼里不停地滚出泪来。
“娘——”
沉香大叫一声，去掰三圣母的手，她却疯了一般地嘶吼着：“别管娘，这一切都是娘的错，娘要去陪彦昌！”她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又如此动气，饶是挣扎再三也拗不过自己法力无边的儿子，终是脱了手，又强行被沉香输进真气，她痛苦地嚎叫着，发泄自己胸中的悲伤。
沉香从来不知道娘亲的力气有那么大，就连她现在的样子也如此可怖，自己输送真气的手都有些发颤。若不是小玉陪在他身边，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镇定下来。
屋外，龙四公主闻声赶来，左右的乡邻也都聚集在门外，人越来越多，龙八和丁香推开众人，看着面前这一幕同样震惊不已。
小玉断断续续讲述了事情的原委，几人唏嘘一片。龙四看着陷入疯狂的三圣母，轻叹一声：“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丁香依偎在龙八身侧，只觉得可怕，龙八虽然理解三圣母的心情，但看着床上僵硬的尸身，只能感叹造物弄人，拍拍沉香的肩膀，提议将人入葬。
狗蛋也在一旁附和：“对，沉香他爹待咱们不薄，大家帮帮他们，将刘先生入殓了吧！”
沉香深吸一口气，众人费尽力气将刘彦昌的尸身从三圣母怀中夺过，沉香不忍母亲难过，一掌将她打晕。
入殓这些天，刘记灯笼铺只有黑白两色，纸钱纷飞漫天，飘往刘家村的各个角落，前来吊唁的人数不胜数，一些人哭着，一些人却又在暗地笑着，只有沉香小玉长跪在父亲的灵位前，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们无关。龙四等人怎么劝，两人都恍若未闻。
三圣母这些天一直都长睡不醒，不知是被沉香施了法，还是根本就不愿醒来！
整个刘家村都弥漫着悲戚，连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走兽甚至圈养的牲畜都没有了活力。
九天之上，老君殿前，一道如墨身影倏忽而至，守门的仙童瞪大了眼睛，慌忙直起身子向司法天神行礼，杨戬却目不斜视，快步走入殿中。
太上老君犹自审视着手中的葫芦，听见这样沉稳的脚步，眯眼一笑：“看来今日，老道这里甚是招人喜欢！”
杨戬蹙眉，同他客套两句便直入正题：“老君，我这次来是想知道三圣母的事，还望老君如实相告！”
太上老君见他心情躁郁，想留他喝茶叙旧的心思全无，当下将三圣母借丹之事悉数告知，寥寥数语却让杨戬脸色一变，即刻转身出了殿门，留得老君一人不明所以。
蟠龙大氅猎猎翻飞，杨戬速度加急，落地犹如长虹贯日，一个转身换做黑袍便装直入刘家村，在见到刘彦昌灵位的那一刻，所有不安的情绪都化作了震惊。
沉香小玉见舅舅来了，暗自抹了把脸，杨戬扫一眼他们身上的丧服，了解妹妹的性子，单单问道：“三圣母呢？”
二人心中具是一痛，领着他到了床边，见得三妹迷蒙又苍白的脸，杨戬双眸紧闭，独自吞咽着苦楚。
对于他来说，这一家人的幸福，也就维持了不到一天罢了，老天何以要对他这么残忍！
“舅舅，我对不住您，是我没有守好这个家！”沉香将头垂下，双手攥的紧紧的。半晌，杨戬睁开眼眸，拍着外甥的肩膀沉声叹息：“不怪你，事到如今，你们也别难过了，你娘性子倔强，我还是将她带走的好，这里就交给你了！”
两人俱是点点头，又同舅舅一番诉说，目送二人去了天上。
沉香将小玉揽在怀中，静静看着天边的浮云，瞥向屋内矮矮一方牌位，心头生出无尽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