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魇》(四)毒唐/微苍咩
苏妄衍被冷风吹醒。
屋内唯一的烛灯被吹灭了,他起身续了火,借着微弱的光把半掩的窗关上,一回头,曲如尔已坐起身正看着他。
“醒了?”他温柔的弯了眉眼,看烛光很静的照在曲如尔脸上,那脸惨白,毒斑映衬在这样一张脸上更显可怖,苏妄衍微微抿着嘴,对曲如尔太过熟悉,他知道现在不该同他说些个宽慰的话,只得默默地一盏盏点亮屋里的灯。这两天他一直守着曲如尔,困在梦魇里曲如尔脸色不太好,他无所适从,只当是他睡得不踏实,入夜便尽数熄了灯,只留一小截烛台侯着他醒来。
“我们怎么回来的?”曲如尔环顾四周确认是在自己的房间,揉着额头问他,似乎还没从梦里缓过来。
“我抱你回来的,牧三问那夜就走了,似乎只是施了蛊,没有什么恶意。”苏妄衍坐在曲如尔身边,试图触碰他的手伸了又缩,曲如尔抬起脸来看他,不似从前一般眼神温柔,那表情让他陌生,两个人就愣愣的望着,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曲如尔的喉咙滚了滚,轻声开口:“阿衍……牧三问说你答应了那门亲事,是真的吗?”苏妄衍逃开他的视线,不知如何开口作答。曲如尔苦笑皱眉,语气再轻一分,却清清楚楚落入苏妄衍的耳中:“你同她成亲了我要怎么办呢?她标记你以后,我又要怎么办呢?”
“我不想娶她我没有办法!七秀坊拿三年前的事做要挟,师父不妥协整个唐门要受到皇室的针对……那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喜欢我罢了。”苏妄衍声音哽咽,嘴唇微微发颤,明明是自己有愧于他,却为何感到如此委屈?曲如尔看见他含雾的双眼,动情的扯过他的手臂翻身把他压在了墙上,眉头微蹙呼吸有些急促:“她喜欢你就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吗?苏妄衍,我真的很想现在去把她杀了,然后就这样把你锁在这,锁在我身边,让你一辈子都不离开我。”
苏妄衍瞪大眼睛望着这个人,他有些难以置信面前这个突然占有欲爆裂的五毒会是他的尔尔,他的尔尔从来不会对他大吼大叫,也不会对他说出这样凶残的话来。曲如尔的瞳孔颤抖,似乎还没有觉察自己的失态,语气是压不住的激动:“三年前,扬州,萦心楼,你屠杀了当时宴会的所有人,救出了那个倾慕你的七秀弟子,你可还记得你离开时,殿内有一道士一蝶妖?”
“你怎么知道?”苏妄衍瞳孔骤缩,想到某种可能,被锁住的手腕垂了下来,“怎么可能……我看见那道士收服了那蝶妖还取了妖丹,那蝶妖不可能……”
不可能还活着,苏妄衍看着曲如尔怒着却难过得要滴血的表情,半句话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曲如尔的手上用了力气,掐的苏妄妄衍闷哼了一声,若是以往他早就知道心疼认错了,如今从梦魇醒来完全变了个人,充耳不闻的反倒突然散了天乾气息出来,苏妄衍立刻感到强势的威压,他身上还带着曲如尔的暂时标记,气息一泄便成了完完全全的臣服,曲如尔语气紧逼,全然不顾他的感受:“不可能?五仙教的蛊没有什么不可能,你救她说她身心都是伤,那我呢,你当初又为何不救我,你可知道我受了什么样的侮辱?”
“我当时并不识得你,我只以为是寻常道士捉妖,那纯阳在你们周围布下的气场,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妄衍哑着嗓子解释,身体的不适让他使不出力气,其实他大约是猜到了的,曲如尔经历了什么让他如此失态,所以他可以平和下来同他解释,他句句实话,却被曲如尔贬成敷衍,曲如尔的不可理喻让他害怕,也让他寒心。
终究抵不过宠爱,苏妄衍乖顺的亲了亲曲如尔,虽然双手被制,安抚意思明显。曲如尔接受了这个吻,慢慢松开了桎梏,让给苏妄衍足够的空间,他背过身去,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回去吧,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你若也不想见我,往后不要再来五毒。”
“你赶我?你方才说的话都是假的?”苏妄衍并没有走的意思,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真的,所以趁我现在没后悔赶紧走,标记我用蛊虫压制住了,过几日就会消失,你可以……”
“我不走!我情愿你锁我在你身边。”苏妄衍打断他的话,起身猛的抱住他,曲如尔有些吃惊,身躯微微一震,转过身钳住他的下巴,“是你说的,现在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后颈被狠狠地咬住,标记处有犬牙摩擦,苏妄衍紧紧环住曲如尔的脖子任他施为,屋内天乾地坤气息交错,微光迷乱,他甚至忘了此行还有事情同曲如尔商量,待想起来已经次日。
苏妄衍被叩门声敲醒,他起身开了门,是两个苗疆女子,二人见了他恭敬问好,手里是打好的洗漱的水和早膳,他面露疑色,看起来机灵一点的那个同他解释:“我们是大祭司调遣过来伺候公子的,大祭司回总坛有要事,要几日才回来,我们负责照顾公子的饮食起居,顺便……”那女子抬头瞄了他一眼,“保证公子不离开苗疆。”闻言苏妄衍皱了皱眉,他有些不满曲如尔的作为,这是把他看管起来了?寻思着便憋了口怒气,转身回了里屋,在确认自己的凤尾千机被曲如尔拿走时,苏妄衍彻底怒了,好好的一盘菜肴被他一掌拍翻,他瞪着两个女孩质问:“他什么意思?!”
“大祭司说,这是公子答应他的。”女孩倒是不卑不亢,看起来是曲如尔教好的,苏妄衍紧了紧手指,突然有些后悔昨晚说了那么有勇气的话,倒是安静下来,闷闷的拿起筷子。吃过饭他轰了两人出去,自己摆弄着机关小猪发愣,他本来是同曲如尔商量退婚的事情来着,他想着如果有五毒的介入七秀有可能会退掉这纸婚约,甚至做好准备被师父和同门指指点点,毕竟在俗世的眼里为了一个同性推去一桩婚姻是可耻的,这下他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逃婚,怎么想都觉得不妥,思及此他唤来暗隼,写下“拌足五毒,遣人来此,要事相商”传信唐门。
整整一日他无事可做,被拿了驽还是很生气的,他盘算着再见曲如尔他要说些什么,要如何要回他的驽,一边又在想他昨晚不太好的状态现在好了没有,越想越烦心,索性在苗疆逛逛,晚上回去的时候说要几日才回来的曲如尔正坐在屋内,他心下一喜,然在看到桌子上已经死去的暗隼突然阴沉了眸子,曲如尔端着虫笛冷冷的看着他,左手拿着字条冲他扬了扬:“这才一天,你就迫不及待的喊人来救你了吗?”
“哈?”显然是被曲如尔的脑回路惊到了,一天的担忧全然消散,苏妄衍紧了眉头,尽量平和着同他说:“我只是传信告诉师父请求退婚,我不走还不能让我传书吗?”
“你不是说你没办法退婚吗?”曲如尔冷笑。
“我想同你一起,将我们的关系告知众人,以你在五毒的地位,七秀定然不敢得罪。”
“你之前怎么不同你师父说?还是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曲如尔一步步靠近他,周身散发着浓重的天乾气息,“让你很没面子?”苏妄衍被逼的连连后退,最终被他一抬手臂压在了书柜上。
“我不是……”他似要争辩,在感受到曲如尔浓重的喘息声后止了话语,算算日子,今天正是曲如尔的雨露期,后者倒是淡定的很,还有力气同他吵:“乖乖呆在我身边,别逼我标记了你。”言罢夺门而去。
莫名其妙!苏妄衍活动了一下被掐疼的手腕,闷气走到桌子旁探了探唐门的暗隼,窒息而亡,是被活生生勒断了脖子,他叹了口气,略微思考,用一阵奇异的歌声唤来一只白鹤……
第二天苏妄衍起的很早,提前开了门等两个女孩来,听到亲切的问候声他惊喜的发现,他的凤尾千机出现在桌子上,女孩替他温了洗漱的水,冲着他眉开眼笑,执了他的手浸在绿色的水里细细揉捏,他一边感受着从指尖传到心里的舒适一边同她随意的攀谈,女孩似乎对他很是喜欢,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这药是大祭司研了好久才弄出来的,专门为去除公子手上的茧,大祭司说公子常年自己揉搓弹药活的太过粗糙了,以后跟了他要养的娇贵些。大祭司可凶了呢,若不是信任我俩,这碰了公子的手估计要死无全尸。嗯对了,大祭司怕公子无聊,让我们把驽给公子带过来,昨晚连夜在院子里给公子打了四根桩,公子没事可以去练驽。”
苏妄衍默默的听,细细抚摸着离开自己一整天的宝贝驽,突然有些沉重,半晌问女孩:“你们大祭司还会做这种事?”
女孩捂嘴笑:“当然了,大祭司一直独立生活,教主给他拨人伺候他也不要,什么都自己做,还住的离总坛这么远,图个清净,要不是公子来了这边,我们还在总坛闲着。”
“这样啊……”他把驽折好挂在腰背,“有空带我去你们总坛逛逛吧,还没主动拜见过你们教主。”
“要去也是大祭司领您去,我们怎么合适。”两个女孩笑作一团,戏谑着抱走苏妄衍的旧衣,惹得苏妄衍红着脸一阵干咳。
曲如尔这几日很不太平,先是唐门来了一波人,被他赶了回去,如今又有个纯阳带了个苍云来找他要人,据说是苏妄衍的亲友。他转了转笛子,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的纯阳和一脸杀(傻)气的苍云有些头疼,打纯阳,他一直很不在行,来者并非不善,没有强闯的意思,那纯阳握着剑,颇有耐心的跟他讲道理,因着苏妄衍的事他最近脾气都不太好,三两句话已经没了耐性,手掌一扬,送客。只一转身一个大道无术从脚底骤升,寸步难移,纯阳收剑开口:“我们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想护送妄衍返回唐门。”
“阿胎同他废什么话,区区补天,杀了他把师父救出来!”苍云是个急性子,将刀盾从背上取下来就要动手。
“风心!”谢月台伸手拦住他,向曲如尔拱了拱手,“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曲如尔微微偏头:“我的人,不方便,二位请回。”
“得罪。”谢月台不再废话,剑决一捏,气场直坠在曲如尔身边,早有准备的曲如尔妖翅一亮,唤了圣蝎出来,一个翻身到了巨大蝎子的头顶,在纯阳的气场活动方便许多,李风心一个撼地砸空,不满的嘟了嘟嘴,盾压盾击盾刀盾飞斩刀绝刀一气呵成,逼的曲如尔连连退让,谢月台凌空而起踏在李风心的盾上,李风心手臂默契一抬,紫气一开,人剑合一,八卦天色一变,行天道升剑决圣势。
阵仗似乎比想象的要大,曲如尔皱了眉,虫笛一吹同时唤出灵蛇玉蟾,他身姿一轻从圣蝎身上跳到白蛇头上,巨蛇一吐信子,灵活钻出行天道,曲如尔将圣蝎献祭在谢月台的气场里,一时间蝎毒蔓延,血腥味激活了五毒奇花异草里的毒虫纷纷爬出来,成了曲如尔天然的招式。谢月台和李风心同时变了脸色,对付毒虫占了一大半的心思,剩下的注意力全被玉蟾的骚扰吸引,这边曲如尔已经上了防御,难以近身。
在别人的地盘果然讨不到便宜,清了毒虫已是一头的汗,李风心碎了一口,长刀一指曲如尔:“我师父这般喜欢你,你为何要囚禁他!”
“你身份尊贵为何要对妄衍纠缠不休,你应该不乏追求者,妄衍的亲事也是门当户对,你这么做不觉得有损名声吗?”谢月台从高处落下,嘴唇微微发紫,被李风心稳稳接在怀里。
曲如尔扬眉:“不觉得,我的人。”
“你这毒哥真的是好不要脸,你不要名声可问过妄衍是不是也愿意,两个男人,有违阴阳调和之道,你强迫他同你在一起,抢得了一时你让他一辈子怎么办?若你真爱他,早些放了他,当是给他苏家留个名正言顺的后,难道等你们将来有孩子,要叫你爹爹叫他娘亲吗?!”谢月台调息压下体内的毒,嘴唇从发紫到发白,李风心急于为他输送内力,表情极其心疼,却不知为何听闻他的话一言不发。
曲如尔噗嗤一声笑了,虫笛抱在怀里摸着下巴,全然不在意谢月台话语中赤裸裸的讽刺:“你这道长有些意思,倒是听阿衍提起过你。”然后目光转向李风心,“你就是李风心?阿衍说过他很得意你,你很小就跟着他了,论关系,你还要叫我声师爹。”凭空一个物什丢向李风心,李风心稳稳接住,是一个白瓷瓶,抬头曲如尔已经御蛇离去,谢月台气息难调,他只微微品了品确认不是毒药后放心给谢月台服下。
走远的灵蛇突然停下,曲如尔微微侧脸,语气带了七分喜色:“我早已把驽还他,若他想走早就走了。”
唐三如果和萧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