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魇》（三）毒唐/咩毒

“小蝴蝶，我心悦你。”
“我若不喜欢你为何要追你这么远？”
“你我两情相悦，姻缘为约天地为媒，怎么就有违伦理了？”
是谁的声音？
和着华山的细雪微风落到耳畔，仔细温柔，让人迷醉。
曲如尔被突然亮起的刺眼的白光惊醒，发现自己站在三生树下，周身是密密发着荧光的萤火虫，碧色的腐草在月光下生的恬静，他抬起头，一个暗色的身影站在他不远处，看不清人，他摇头清了清视线，再望过去那人已经转身向他伸出了手，他冰蓝色的眸子温柔的望着他，叫他：“小蝴蝶，过来。”
仿佛是咒语一般，曲如尔听话的走向他，着破虏的校服赤脚踏在大漠的细沙上，一足一印，被轻和的晚风抹去了痕迹。他走到他身边尚未站定，四周已经缓缓亮起，烟火将他包拢，在足下漫成心形，忽来百花香，他看到他面前的人就这样单膝跪在了他面前，他背着剑，身上的道袍都没有褪下，理应清心寡欲的人此刻却情意真挚的跪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的说：“小蝴蝶，我心悦你，跟我在一起吧。”不容置疑的真挚，清亮的嗓音，闻者动心。曲如尔几乎是本能的点点头，被人突然拥进怀里，浑浑噩噩的记忆，却被无迹可寻的欢喜掩盖，他轻轻的回抱了那个人。
那日后他同谢千禧相处的很好，谢千禧花了两月余带他去了很多地方，同他说要带他走遍大唐，看遍世间美景，在扬州停驻的时候正好赶上上元节，谢千禧便带他去游了夜市，虽然苗疆的年十月份已经过完了，这时中原的年还没出，初春还杂了寒意，纵使人顶人走的热闹，曲如尔穿的还是单薄了些，谢千禧买了披风回来，发现他正在桥上看天灯。
他用披风裹住曲如尔，从背后环抱住了他，曲如尔惊的挣了挣，慌张的环顾四周，确认没什么人以后安静下来，任由他把下巴抵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脸却热的发烫。谢千禧闭眼抱着他一会儿，极是享受的样子，忽然的开口同他说：“还有几个月，等你分化成地坤后让我标记你吧，我想让你永远在我身边。”曲如尔瞳孔猛的一缩，用力的挣开他的怀抱，转身看向他，出于本能的后退了几步，摇头拒绝：“不…不行，你我同为男子，这样有违伦理道德。”
“你我两情相悦，姻缘为约天地为媒，怎么就有违伦理了？”谢千禧上前一步，右臂一展就将他捞回了怀里，眉头已经轻轻皱了起来。（审核君我爱你）身体明显感到不适的曲如尔奋力挣扎起来，双手都去掰谢千禧的胳膊，一边挣扎一边压着喉咙叫喊：“你放开我！”谢千禧吃准了他不好意思引人过来，低头，猛的一口咬上了他的锁骨，他抬起头，看到曲如尔吃痛却不吭声的表情，勾了勾嘴角，舔了一下他的耳后，“这几个月你并不抗拒我，你是喜欢我的吧？”曲如尔浑身抖了抖，并不作声。
他是喜欢谢千禧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同为男人的谢千禧有这样的感情，并不是因为从小受过什么断袖的教育，甚至他接触的人中都没有这样的取向，可偏偏那一句“心悦你”就把他征服的死心塌地，谢千禧待他温柔，更有甚者吃饭的时候都会将食物递到他嘴边，他的冷暖不自知谢千禧却照顾的仔仔细细，这般仔细让他几乎忘了初遇时那些不愉快，他那样喜欢谢千禧，纵使有些恶心两个男人之间做一些越界的事情，他都不想用武力跟谢千禧动手，譬如现在。
（审核君我爱你）
猛的锁骨被狠狠咬住，曲如尔嚎叫出声，颈间深深地牙印溢出了血，谢千禧双眉紧皱，眼里含的满是怒色，曲如尔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他冰蓝色的眸子变得通红，嘴角还挂着血迹，右手从他腰上放开，摸上了背后的周流星位，紧接着曲如尔感受到披风被挑开掉落在脚边，突然暴露在空气中的后背抵上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他手里握着刚刚拿下的虫笛却再也不敢动。谢千禧歪头看他，用舌尖一点点舔去他锁骨上的血，右手随意转了转，曲如尔的背后就开了几道浅浅的口子，他启口如魔，语气缓慢又冷漠：“小蝴蝶你最好乖乖的，乱动的话我可不能保证这杀妖除魔的剑不会斩了你。”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曲如尔抖得厉害，他尚未成年分化，此行也是初出五毒，师父只道身为妖让他小心纯阳道士，他却鬼使神差的同谢千禧纠缠到一起，如今算是吃到了苦头。
“你别离开我了……我喜欢你的啊，别让我一个人……”伏在他身上的谢千禧絮的重复着这些话，让曲如尔有些心疼，他轻轻抱住神智混沌的谢千禧，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只当是他失神时的误伤。
却闻一句话，当头一棒的逼出了眼泪。
“等我取了他的妖丹，我就能救你了，你等我。”
他慌乱地推开谢千禧，惊觉自己脸庞湿润，那个“你”不是他，那个“他”才是他，他的心悦，他的温柔，他信以为真他的仔细，都是为了他体内那颗不伤不灭的妖丹！
逃。
曲如尔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不伦出于本能还是心理，他此刻想逃离这个人。
“如尔！”被从背后突然抱住的曲如尔惊慌回头，却对上一双含泪的冰蓝眸子，谢千禧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此刻又是他心心念念的小道长，曲如尔软了心，刚要开口说什么，瞳孔骤缩。
腹部是被周流星位贯穿的疼痛，血沿着剑柄一滴滴滑落，潺潺不止，喉咙不知是被疼痛还是心塞住，曲如尔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谢千禧咧嘴笑开：“你既然想离开我，那你走吧，妖丹留下。”大约是心死大于锥心之痛吧，曲如尔一掌推开他，给自己续了个玄水蛊保命，翻身从桥上跳了下去，化蝶没了踪影。
跑不动了。曲如尔慢慢滑坐在一处酒楼的平台上，被消耗了太多的妖力和气力，谢千禧对他紧追不舍，让他迷迷糊糊的想起初识前后，谢千禧也是这般对他步步紧逼，他手里的周流星位，曾砍断过他的双翼，只因为他在他手下救出了花妖亲友念鸿，谢千禧本是想要念鸿的妖丹，曲如尔让他发现，蝶妖的妖丹比花妖的更有价值，这就是他愿意花时间去哄他骗他的理由，他想要一颗有修为又纯粹成熟的妖丹。曲如尔脱力的仰头，大约这一次不会有人来救他了，最初被谢千禧从昆仑一直追到枫华谷，甚至被斩断双翼踩在脚下，是牧三问奉师命赶到救了他，随后的两个月牧三问带他休养在成都，期间谢千禧来过几次，都被牧三问打退，似是见取丹无望，让曲如尔过了段安稳日子，待他伤好牧三问就回了师父身边，他却再一次被谢千禧缠上，只是这一次，他受伤被逼到墙角，谢千禧却一剑插在他耳旁，调笑着同他说：
“小蝴蝶，我发现我挺喜欢你的。”曲如尔挑眉，用指骨指敲了敲他的剑：“你这是喜欢我？”
“我若不喜欢你为何要追你这么远？”
之后便有了和谐的相处，直到谢千禧在三生树下炸了烟花跟他表白，他便仔细考虑了，也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都是戏。曲如尔苦笑，运了补天内力止住腹部的血，清理了伤口，听着越来越近的飞剑声，却没有再逃的欲望。他起身，推开了酒楼大殿的门，血腥味扑面而来，殿内是光鲜亮丽的排场，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宴会，此刻却是修罗场一般的满地是尸体，血流成河，从大殿的主位到陪客的侍女无一生还，死相倒是直接，曲如尔拔出一个尸体上的一支箭看了看，是唐门的杀手。“真是狠啊，这不会是一人所为吧。”他喃喃，随即被一声轻笑打断了思绪。
“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他丢下手中的箭，连转身都不想转，语气也不带，只冷冰冰的问谢千禧：“妖丹我可以给你，但你能告诉我你要救谁吗？亲人还是……爱人？”
爱人，曲如尔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很努力的平复心情了，这本是他给谢千禧的定位，他本以为这也是他在谢千禧心中的定位，哪怕不是，他都不想听到是这个答案。
很好，谢千禧让他失望了。
蝎心扎到自己了吗？没有的话为何心口这么疼？被谢千禧拿剑指着，曲如尔微微歪头看他，勾了勾嘴角：“小道士，我后悔了，妖丹我不给了。”谢千禧眉头一锁，剑气已到，曲如尔迎风回浪躲开，虫笛一吹召出灵蛇，电光火石间灵蛊已上，百足蟾啸一甩有效的阻止了谢千禧近身，然而终归是实力差距，曲如尔渐渐败下阵来，补天诀修的还不错，但论毒经，他还没有牧三问的一半，周流星位就插在肩胛，谢千禧猛的拔出剑呛得他喉咙一甜一大口血直接呕出来，那魔鬼看着他，似乎想起什么，邪魅一笑将他整个人翻过去，胳膊反剪压在桌子上。
（审核君我爱你）
“你……真是个…妖道！”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几乎要昏厥，身体各处的伤口都已经疼的不太清晰了，恍惚中，他看到偏殿走出一个人。
洪水浮木一般的出现，让曲如尔一下子倦意全无，他下意识的向那道背影伸出手，尽管那人背对着他，他都要努力尝试抓住这颗救命稻草，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明显谢千禧也是发现了这个人的，他凑到曲如尔耳边吹了口气，语气缓慢：“不会有人救你的。”话音刚落，那人竟转过头来。
着唐门服饰，一身的血，看来是这场屠戮的作俑者了，他背后背着双剑腰部挂着千机匣，曲如尔看不清他的容貌，却看清了他怀里抱着一个女子，当是救人出来的，他不知怎么就相信这唐门会救他，以至于那唐门少年转身离去时，他徒然的就生了恨意。
终是没有人救他，曲如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这场暴虐结束以后，谢千禧拔出他手上的剑他才突然痛的有一点点意识，于是他能清楚的的看到自己破损的身体，遍体鳞伤的被谢千禧布下的法阵吊起，被取妖丹的时候本应很痛，他却已经感受不到了，只觉得力气修为意识都随着妖丹一点点抽离出体内，他看到自己的妖丹悬浮在谢千禧手中，耳边轰鸣什么也听不见，那人抬眼看他，他辨识出那口型是“谢谢你”，呵，临了还在嘲笑他的深情。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谢千禧放了一把火烧了整个萦心楼，他周身散着坐忘的仙气从火海安然无恙的走出去，徒留一个没死透的曲如尔，清清楚楚的记住了这一切，尽管后来被念鸿以妖丹救回性命，返教师父也替他重塑了妖丹，记忆却夜夜成魇，他的身体损伤太大，不再适合修炼毒经心法，便专攻起补天诀，蚀心蛊一成他便毫不犹豫的下给了自己，他忘了很多事，却很值得，因为他也忘了那些最绝望的事，忘了那个让他绝望的人。
烛台被突然起的风吹灭，曲如尔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