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落鸟

2023-03-09瓶邪 来源:百合文库

卡尔仁峰。
环山的云层白得近乎无暇,鸟群振翅掠过天空,灰与白不住地交互,起起落落。在苍茫中,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一条将要被雪埋没的通邮小路上移动着。
在天地几近一色的纯白中,缓缓前行,忽隐忽现。
和曾经在这儿走过的脚夫不同,张起灵只在背上有一个轻简的登山包,黑色冲锋衣,没有背着刀,身上也没有任何防护的装备。
恍若日暮途穷,却步步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到了停脚的地方,一个已然无人驻守的邮局。
似乎想找到什么回忆,张起灵在连尘埃都凝止了的狭小空间里,一步步地走近,走近一个生锈的柜台。
柜台里空无一物,台后也只剩下光秃秃的一面墙。
他的神情很平静,只长久地望着斑驳的墙壁,一语未发。
收回目光后,他在右手边落满灰尘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取出罐头和小刀。
手指有些僵,张起灵将动作放慢了些,过了一阵,罐头撬开了,他顿了顿,垂下眼帘,最后哈出一口白气。
这一路走来,其实与赴死并无两样。凭借记忆辨认方位需要不断用眼,等走到闭着眼也可以抵达目的地的地方时,他已经因为雪盲几乎看不见了。
而他还要远去,去找一座喇嘛庙。
张起灵将眼睛闭上,完全依靠感知,在大雪覆盖的陡峭山阶上走着,或用稍长的二指抵着岩壁,或按着石缝一寸一寸向上摸索,到了那条极窄的小道时,就用脚丈量着石阶,一步一步,毫不停留地向前。
张起灵在大雪中行进了三日,身后的风雪很重,几乎要将他完全裹住。
在走到最后一阶时,张起灵终于停了下来,因为冻了太久,他停在了半开的破败庙门前,没有走进来,只稍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三个炉子。
院内有几个小喇嘛在打扫积雪,注意到有来客时都停下了动作,点头示意。张起灵在炉旁站了许久,时不时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直到周身都暖和起来,四肢也不再僵冷。
清扫完成后,小喇嘛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小的。或许是修行不够,小喇嘛止不住好奇,一直盯着炭炉旁长身直立的身影。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张起灵似乎完全睁开了眼,将目光投向远山,便走上前。
“客从哪里来?”
“不从山里来。”
“为何在这里停留?”
“这里暖和。”
小喇嘛抖了抖衣上的新雪,想到他闭着的双眼,道:“你有执念。”
默了许久,张起灵才缓缓地收回目光。
“不愿化解。”
很久以后,久到小喇嘛变成了老喇嘛,他才知道,那个时候张起灵看的并不是远山,而是大雪山腹地的方向。那是一个无人区,与这个庙连接的地方并没有任何道路,只有一个很陡峭,落差接近两百多米,而且全是积雪的地方。
几乎像是一个断崖,很危险,没有人会想到那里去,也没有人会从这个方向来。
小喇嘛将张起灵引进了庙里,见过上师和其他喇嘛之后,便带着他去选房间。
这种寺庙的内部空间虽小,却有很多房间,大小不一,空间分布也不均。张起灵提出要选房间时,小喇嘛犹豫了一下。
即使不说得了雪盲睁眼就有暴盲的风险,带着执念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在意过自己所住的房间。于他们而言,这座喇嘛庙是一个落脚的地方,而房间也只是居身之所罢了。
张起灵从始至终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但是小喇嘛能够感受到,他很专注地停在每一个房间前,即使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怒哀乐,甚至在每一个房间停留的时间,几乎都是一样的。
很认真,也很执着。
张起灵一直沉默着,小喇嘛也只是一间一间地带他走过去。
庙里一共有一百二十七间房,大多数都堆了杂物或者闲置着,落满了灰尘,不好收拾。
但是每当小喇嘛要绕过这些房间时,张起灵都会停下脚步,淡声提醒。
小喇嘛明白了过来,他确实是要走过庙里的每一间房的,不过并不是为了挑选来住,而是在一遍又一遍固化他的执念。
因为在所有的房间都走过了之后,张起灵没有选下任何一个房间,而是突然开口道,"我想留下来。"
小喇嘛确定地回道,"贵客很熟悉这里。"
“我之前来过,很久了。”张起灵毫不掩饰,“我想在这附近走动,不会碰什么东西,很快就回来。”
“贵客去哪里?”小喇嘛思索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
“禅房。”
“那里很黑。”小喇嘛想了想,走进房里拿出一盏油灯,“或许你会需要。”
张起灵接下了灯,微微颔首表示谢意,便转身离去。
张起灵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慢慢地走向喇嘛们做法事的地方,走上屋后的木梯,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
如他所承诺的那样,他没有在楼上停留,进到建筑中没多久又走了出来,原路返回,走回小喇嘛身边。
小喇嘛接过油灯,压下心中的种种疑问。
张起灵住了下来。
选了一间靠近庙门的房间,他简单地收拾了房里的杂物,要了一床被褥和炭火,在表示感谢后独自整理好了所有的东西。
他烧起炭火,将肩上的背包放了下来,坐在木头桌子旁边,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包里有一个不大但很厚实的防尘袋,里面是十封信、一些随笔手稿,和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的账本。这些东西都做过了特殊处理,面上都像是打过蜡般的光滑,能够防水和防尘,只要不刻意破坏,即使过上十几二十年也不会有变化。
潦草而凌乱的手稿,有一部分是吴邪花了生命中最后的三个季节记录下来的雨村灯语。
虽然他很努力地回忆和记录,但因为大多数是杂乱无章的生活用语,所以其实并不完整。胖子的那部分虽然乱,好歹也齐全。张起灵的那部分写得很用心,写完后他检查了很多次,确认没有遗漏,甚至还留意着把字写的大一些,重一些。
但那场迟来的雪还是来早了。
在三日里,张起灵在雨村将手稿全部整理好,又重抄了一遍,原稿一直带在身上,手抄的那份寄给了胖子。
在他进入青铜门的十年里,吴邪零零碎碎地写了十封信,每年一封,寄到他认为有意义的地方,再让那里的邮局存下来,五年为期。
张起灵没有任何线索,不知道那些信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在哪一个邮局,他只知道吴邪留下的这些信,是他接下来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先去找了解雨臣。说明来意后,解雨臣将第十一封信交到了他手上,派了一个伙计跟在身边帮他打点。
之后,张起灵再次走过了他们曾经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甚至走过了当年的离别。
当一个人的时间不以年月来计算,那么所有漫长都会变得很渺小。
他在长白山脚的小小邮局找到了两封,西泠印社一封,吴山居一封,西沙一封,巴乃一封,墨脱一封。甚至在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里,也有来不及写落款的一封。
但这几封信里的第七封,第七年,他没有找到。
胖子也老了,在走之前,把手里的那封交给了他。
趁着雨村天还晴朗的时候,张起灵回去了一趟,彻底收拾了整个屋子。走的时候他只背了一个包,吴邪留下的东西很少,除了一撂笔记外,几乎没有什么。
在来之前,张起灵把一直背着的黑金古刀给拿了下来,交给那个伙计,让他带给黑瞎子。
张起灵和瞎子这些年来几乎没有什么联系,甚至不清楚他的死活。当时解雨臣去世的消息那个伙计已经知道了,但还是决定最后帮他一次,伙计问他要不要带什么话,张起灵摇了摇头。
再后来,便来到了这里。
小喇嘛每天都按时送眼药过来,偶尔会说和他一些话。
他没有见过这样特别的执念,不苦不悲,就像这个年轻人一直保持的沉默,只是从来没有改变过。
但是至始至终都沉默的人,是不会有执念的。
在张起灵的眼睛完全好了之后,小喇嘛特地注意了一下他的眼睛。
没有料想中的悲切,而是很平常的淡然,似乎他闭眼和睁眼都没有任何区别。
一天,小喇嘛引着他,绕到一处天井。
“这里有块石头,它和你很像。”
张起灵似乎是想了想,“这就是我,不是像。”
“它不是你,它是石头,不知所求。而你有执念,是求而不得。”小喇嘛道。求而不得有两种,拥有后失去的,希望失而复得;从未拥有而渴望的,是想留住不可及。
张起灵没有回应,只是站在石像面前,目光很轻,似乎完全进入了一个澄澈的世界。
张起灵将每一日都过得很慢,像是在将长生过成寻常。
他换上喇嘛的衣服,跟其他的喇嘛去生火、挑水、扫雪。在闲下来的时候,就煮上一杯酥油茶,只喝一口便放在桌角,去看吴邪之前整理的竹简和卷轴,蘸墨抄写,直到桌角上的茶完全凉下来。
在每一个午后,他会走到一排排经筒旁,带着波澜无惊的目光,无数次、长久地驻足在飘动的经幡下。
喇嘛们觉得他很有耐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墨脱的天空依旧洁净,日出日落会有淡淡的光晕,染在山巅的雪上。而雪山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承载着张起灵的目光。
小喇嘛问上师,他会不会有一天化解了执念而离开。
上师说,他不会走了。
他变回了一块石头,不再有声音与色彩,也不再有温度。一块有心的石头也还是石头,是走不到时间尽头去的。
不知所求和求而不得,归于一个想字。
倘若神佛不求信奉,信徒不求庇佑,就会没有想。
就如天边的落鸟,每次停靠都似追寻故乡,而永远起落,不知疲倦般地向前掠去。
不知来处,莫问归途。
fin.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