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者
“老谢,你最近没什么生意啊。”
老谢叼着眼看着就要烫到嘴的烟头,都没正眼瞧我,说道:“老谢老谢,老谢是你叫的吗?你小子,老夫辛辛苦苦带你,出了师就这么和我说话?老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喊我声爸爸都不为过!”
我紧紧地盯着那个烟头,嘴上可没停:“少来!你敲了我多少钱,心里没点
数儿?还想占我便宜,去你的吧!
”
老谢把脸转了过来,那胡子和豪猪的刺儿似的,哦,头发也和豪猪的刺儿似的,眼神那凶狠劲儿也和豪猪似的,合着他就是只豪猪啊,我为这发现得意不已,然后那个快燃尽的烟头就被吐到了我的身上。
“喂!我才买的新衣服,烫坏了你赔得起吗?!”我赶紧把衣服脱下来,仔仔细细地摸索,生怕真的被烫坏了。
老谢又转过脸去,粗黑的手撑着脑袋,长叹了一声:“小子,这行没人带迟早出大事儿,你看,上个月有个叫小马的毛头小子就……”
“老谢,你糊涂了吧,那事儿不是上上个月的吗?”我检查着衣服,打断了他的话。老谢很是不快,斜着眼盯着我,恨不得直接把烟头插在我的衣服上。一摸嘴,才想起来刚才吐掉了。
嘴上是不承认,但其实老谢的确算我的贵人。
我是替者,通俗点儿就是顶包的。简单来说,就是去代替一个人。您可别误会了,咱可不是那种替罪羊,帮人蹲大牢的。现在大家活得都挺长的了,寿命都是
一百五向上,这么一搞,什么生离死别的就更让人受不了了,像那种慈母啊,养了六七十年的儿子,突然被车给撞死了,你说糟心不糟心。老太太那死去活来的,整天儿抹泪,家里其他人也心疼啊。这时候,找个替者,装成她儿子的模样,安慰安慰。您可能要说了,这突然儿子从土里爬出了,是想吓死老太太?咱既然已经是正当职业了,自然有咱的办法。我们这儿早就发明了一种药,可以删去一段特定的记忆,具体咱也不懂,反正让老太太吃了,她就会忘了他儿子死了的事儿,然后咱还有易容药,吃了之后才出场。这行当就看两样,一是演得好不好,二是活得长不长,演得好,接的活儿自然就多,名声儿好;活得长,就能多接点儿活。虽然现在都是一百五向上的命,但是,谁嫌钱多呢?
干这行人不多,倒不是收入不好,主要是门槛儿挺高。你要去顶包,首先家里得没人吧,否则你屁颠儿屁颠儿当人家儿子,家里不管了?咱们的规矩就得是真当儿子,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住人家的,也就能和外界打通电话,就连这,都得装的很自然,被人家看出来那可得付一大笔违约金的!还得有演技,咱们这演技不亏心地说,直逼影帝影后!咱这儿有水平的同行根本看不来电影,演的太差。主要咱都是源于生活的演技,和他们这些学院派比起来就是没什么人认可。也有同行想进军演艺圈,结果被查出来当过替者,戏都没拍上,当天就开除了,那违约金给得真是利落,跟人家砍掉被蛇咬过的腿似的。如果走红了,那活得可就头疼了,要瞒着啊。不过咱这一行心都不错,也不会去说人家以前是顶包的,毕竟,他赚的还没我多呢。
我就是那种天生顶包的。不信?孤儿!有演技天赋!就凭这两点,我至少比人家早工作二十年,二十岁就能工作了!为啥二十才工作?别提了,法律规定的,咱奉公守法。哦,对了,我都忘了老谢的事儿了。为啥老谢算我的贵人呢?一,他养了我15年,教我认字儿,然后逼我读法。按他的话说,在这个用法说话的社会,不懂法迟早玩完。然后是他教我的演技。老谢20年前是这一行名头最响的,他又贼精,专挑那种剩个五年十年活头的,周期短。我上次见他送他雇主的妈妈走的时候,演大儿子的他站在坟头。周围人都跪在那儿,女人们互相靠着肩头哭,男人们低着头,泪都是砸在地上的。我远远地看着,心说这老谢失手了?咋不哭呢?才想着,就看那老谢,哐地撞在那碑上,手臂紧紧地环抱着石碑。周围人都吓懵了。然后,鲜红的血就顺着这碑流下来。紧跟着就是一阵耸人的嘶吼,我亲眼看着几只鸟都吓得掉下了树。
再然后,他就昏过去了。我当时就看着看着泪就下来了。事后我也问过他,这么卖力?她死了你的合同不就到期了吗?他晾了我好一会儿,说:“人老太太把遗产分我了,但我是顶包的,收不了!”忘了说了,顶包的只能接受合同里的钱,像这种分遗产的情况,我们是捞不到油水的。
可惜啊,我入行了之后,老谢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毕竟我是天生的。他也不亏啊,每次我的收入都要抽个五成,现在也就是发发牢骚,我也不在意。
吧台前,我俩就那么干坐着。我们都不爱喝酒,主要是老谢不喜欢,我是他带的。但我们酒量都不错,防着被替的应酬多。
许久,老谢才张口:“衣服,没事儿吧。”
“坏了也不心疼,100多买的。”
老谢皱起了眉,说:“你小子也太抠了吧,对自己这么狠?”
“衣服这种东西随便穿穿咯,不漏不就行了。”
又是沉默。
“我接了活儿。”老谢又说话了。
我有些奇怪,老谢也是个爽快人,一茬不接这一茬的算怎么回事?我有点儿急了:“喂,痛快点儿,有事儿说事儿,我很忙的!”
老谢又火起来了:“装什么*!老子和你说两句话都不耐烦,当初就该把你溺死在便桶里!狼心狗肺的东西,滚,赶紧给老子滚!忙个屁,才结束的生意忙什么忙!在我面前装*,真当你™的能耐了?”
这回我倒被噎住了,不是回不了嘴,太反常了,跟了他这么多年我极少看他这么口无遮拦地骂脏话,平常都很讲究地换成一些“老夫”这类的和谐词。“老谢,”我拍着他的肩,凑过来小声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儿了?”老谢双手捂着脸,深深地从指缝间吸了口气,又长长地从嘴里吐出。“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我当自己耳朵不好了,仔细思考了一下,向他复述了一遍:“你爱上了一个女人?”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以前这人睡过的女人是按每天几个算的,到处留情啊,我生怕他女儿会和他儿子结婚,不过他安全措施做得不错。这么个货一副纯情少年的样子,和我说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我替的她丈夫。”
这回,我也沉默了。
“谁雇的你?”“也是她。为她婆婆找的我。老太太这两天的事儿了。”
我吓了一跳:“老谢,你糊涂!赶紧回去,被雇主发现赔死你!你还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疯了?”说着就拉着他要往外走。
他一把挣开,险些把我拉倒在地。“她忘不了她的丈夫!”老谢绝望地说道,“就算不在老太太面前,她都会向对待她丈夫那样对待我。”
“你都干了这么多年了,居然还会入戏?你真的该退了!”我也恼火了。
我们这行最怕入戏。有些新手常常因为太入戏结果忘了自己,到结束的时候,知情人和他结账了,他还很茫然。很多都因此干不下去了。像我干活儿的时候每天都要记日记,啥都不写,就写我的名字。当然我是孤儿,名字也是老谢瞎取的,叫佚名。行里总有人笑我是创作诗词最多的大诗人。老谢带我的时候,常常唠叨,千万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老谢拍了拍自己的脸,长叹一声:“是啊,把你带出来我就该退了。你也够傻的,都出师这么久了还跟我分成。”
我脸上一红,又重新坐在他边上:“少来,现在你怎么脱身?”
“等合同到期,我去和她谈谈。”
“就这么用情?”
“就这么用情。”
我挠了挠头,这老谢也算是阅女无数了,那女人是得多特殊才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我拽拽老谢:“你不都想好了吗?赶紧的,别被人家发现了,结束再谈。”老谢点点头,出门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件事,冲到酒吧门口朝着老谢的背影喊道:“把药吃了!”
(二)
晚上,我回到了家里,心里还是很别扭,想着老话真是不假,英雄难过美人关。老谢在这行聪明一世,居然栽到了一个女人身上。这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不禁惹得我想入非非,心说,明天就去见识见识,倒头就睡。说来也怪,我平时很难入睡,今天感觉像是着急睡觉似的,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知道了缘由,心情复杂地换了条内裤,出门了。
每一个替者的工作都要在当地派出所登记才允许执行。我和老谢都挑性价比高的活儿,因而出入派出所挺多的,互相之间也熟。我进去一阵插科打诨,递烟唠嗑,趁他们不注意扫了一眼电脑上的登记情况,然后胡编了个借口就走了。
81街02号,市中心的地段,车水马龙,甚是喧哗。我是喜欢清净的人,赶紧钻进了靠近那女人家的一个咖啡厅。咖啡厅不错,隔音很好,里头人都讲究,埋头干自己的活儿。点餐是用桌面大平板,由服务员送餐过来。四面都是落地的变色玻璃,外边人看不见里头,但里头看外面倒是清清楚楚,也可以手调玻璃的遮光度,来满足个人喜好。纯音乐在店里头流动着,昏黄的灯光像一双手要拉下我的眼帘,我心想,这可不行。我点了一杯最苦的咖啡。
服务生把咖啡送来时,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街道的风景。服务生拍拍我的肩,示意咖啡已经送来,我点点头。然后,桌面的聊天系统被启动了,与我面对面的客人想与我聊天。我心里纳闷,转过去一看,发现是位女性,身穿着服务生的工作服,似乎就是送咖啡来的。
这是怎样的一位女性。我的心都被揪住,眼神简直离不开她。虽然穿着保守的女仆装,但周身散发出一种传统的仕女气息。仿佛,腊月里点缀着雪花的绽放的红梅。乌黑的头发像绸缎一样,只在发梢处用黑色的皮筋扎了起来,皮肤很薄似的,透出良好的绯红色。我一向自吹清心寡欲,此时也是臊得不行,情不自禁地整理起自己的头发,整一整衣冠,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坐着,头深深地低着。
“佚名先生。”
我一惊。替者的外貌信息保密是很严的,我们都是在网络上接受客户的委托,在易容结束后才出现在客户面前,开始工作。我此时有些不快,抬头看她时,她那温婉的模样下有了一些自命不凡的女王气质。
“怎么称呼?”
“苏夜。”
“苏夜女士,您似乎对我进行了非法调查啊,您不知道你已经触犯法律了吗?”
苏夜捂嘴,轻声笑了。“佚名先生,您到这儿来找我,又是通过的什么途径呢?”
我没有回答,皱起眉直视着苏夜的眼睛。
“佚名先生不太礼貌呢。”苏夜的话里不无揶揄。
“是老谢告诉你我的。”
“您不要太生气,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
“孩子?”
“沉迷于爱情的男人都和孩子一样呢。”
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有侍者急切地走来提醒我,我点头表示不会再这样。
赤练蛇。我拼命地自责自己的愚蠢,被她的美貌迷到鬼迷心窍。周身逐渐泛起一阵寒意,一种我将被玩弄的无奈感正在生发。就算我在这一行多么呼风唤雨,面对女人机会都非常之少,既是运气,也是刻意的选择。而如今我面前的女人还有着超越其他女性的缜密心思,连老谢都被套住,我是没有胜算了。
“你调查我有什么目的?”
“佚名先生,您误会了,我并非调查你,而是
顺便
调查你。”
“
顺便
?”
“我当然是在调查谢真先生时顺便调查的你喽。”
“……”
我拿起杯子,猛地喝了一大口。冰冻和苦涩没能在空腔中停留,而是在后续中爆发出来。我感到一种翻江倒海般的痛苦,直作呕,但我紧闭着嘴,硬生生的把这种呕吐感给咽了回去。
苏夜微微皱起了眉,但很快舒展开。
“佚名先生,您这是?”
我镇定了一会儿,想着一场博弈不可避免。就算不敌也要套出点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让谢真先生成为我的丈夫。”
一切准备都土崩瓦解,一向有点话痨的我今天已经很多次体会哑口无言的感觉了。一个直拳揍得我一阵阵发懵。
“你想和老谢结婚?”
“不,我想让他成为我的丈夫。”
我一愣,却已经理解了她的心思。
“你这是想让老谢永远扮演你的丈夫吗?”
此时,苏夜的脸上泛起桃红色的笑容。一股幸福的风拂过我的面颊,我又被迷住了。
“是的。”
这两个字把我给敲醒。
“老谢他爱你啊。”
那张脸上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了厌恶二字。
“无聊的爱,他为什么要用这么一种无聊的方式呢?只要继续扮演我的丈夫就好了啊。”
“你在胡说什么!”我再一次拍了桌子,“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女王什么的吗?男人的尊严你懂不懂?我们的爱不是替代品!”
“呵,明明连自己的身份都是假的,一直扮演别人的你们真的还记得自己吗?”苏夜冷笑着。
“……”
“我爱我的丈夫,我需要他。他去世时我哭了几天几夜无法入眠。无儿无女,唯一能让我记得他的只有他的母亲。现在他的母亲已经离世了,我已经失去了丈夫唯一的影子,我已经没有办法活下去了!”
苏夜掩面哭泣,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我又动心了,心也软了。
“老太太的后事料理的挺快?”
“您在说什么啊!”苏夜有些生气,“她是我丈夫的家人,我怎么能草率对待她的葬礼!”
“那你这是……”我打量着她的穿着,很是奇怪。
“我在这里工作。”
“但老太太不是这两天才……”
“母亲已经离世一个月了,昨天正是她的忌日。”苏夜面带愠色。
苏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快到我都怀疑有没有过。
嗯?一个月?可是老谢明明说是这两天的事啊。我有些错乱。
“苏小姐,你真的不爱谢真吗?”
苏夜停顿了一下,坚决地说:“不!”。
“不能爱吗?”
“不!”
(三)
酒吧里,我又看到了老谢。
“喂,我们俩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骗我?人家老太太不是昨天就去世了吗?”我一把拽起老谢,恶狠狠地盯着他。
老谢一脸迷茫:“喂喂喂,你小子在说什么啊,什么老太太,胡言乱语。赶紧把我放下来,真是的,要弑父吗?”
我又懵了。
老谢整了整领子,顺了顺领带,然后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说;“你小子消息挺灵啊,我是接了一份委托,明天上工。一老太太病重了,结果就在这当口说是儿子海难失踪。儿媳妇哭的都不行了,找我来瞒着他母亲,让老人家安详离世,报酬丰富得很!等着结束了请你一顿!”
我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有了一个想法,问道:“你还记得上个月那个新人小马……”
老谢也坐下了,幸灾乐祸地打断了我:“不行啊,小伙子,还没老记忆力就这么差?昨天好吧!”
苏夜!一定是苏夜给老谢偷偷下了失忆药,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这药正好消除一个月的记忆,这女人!温婉的外表下居然这么恶毒!那个闪过的不自然是真的!
“老谢,这活儿你还是别接了,那个女人很危险。”
“哪个,那儿媳妇?”
“嗯。”
老谢一脸不信任:“你俩怎么认识的?没看出来你现在也开荤了?我可警告你,寡妇不可欺,人家丈夫才去世,你悠着点儿。”
我急了,从椅子上又蹦起来,说:“那女人想找人替代她的丈夫,所以找上了你!”
老谢挠了挠头,露出很费解的表情:“你最近是不是睡得太多了?这都哪跟哪的事儿啊?法律都白读了?诽谤还记不记得啊小子?”
我像极了一条疯狗,冲着老谢呲牙:“我™说的都是真的!”
老谢吓了一跳,点了杯柠檬水,缓缓地抿了一口,然后示意我坐下。
“她想让我永远演她的丈夫?”
“对啊!你已经被消除两个月的记忆了,现在是九月了,小马的事儿已经是七月份的事了!”
老谢也开始将信将疑了,掏出手机一看,又是一脸迷茫地看着我:“几月?”
“九月啊。”
然后他把他手机屏幕给我看:“再看看?”
七月九日,老谢的手机上显示着。
我赶紧掏出手机看,然后长舒一气,随即又凝重起来,老谢已经把手机的密码告诉苏夜了,连指纹都将她的指纹纳入了进去。
“你自己看吧。”我把手机递给老谢。老谢看了看,然后打了个电话给个熟人:“哥们儿,今儿几号啊?”。对面笑出了声:“老谢,日子过傻了?九月九啊!”“谢谢啊。”老谢神色凝重,但语气上依旧滴水不漏。
沉默,两人都无话可说。
“明天,我去。”老谢点起一根烟。
我正喝着水,差点呛死:“疯了?你有这么穷吗?我给你的分成还不够花?那女人是要你永远成为另一个人啊,你懂什么叫永远吗?就是说,老谢,就从此在世界上找不着了!”我停顿了一下,“死了!”
老谢波澜不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一口。缭绕的烟切断了我的视线,慢慢升腾,在屋顶处渐渐散去。
老谢噗嗤乐了:“你小子想的可真多,我说去,是去谈一谈,教训教训那个女人,你想哪去了?什么死了死了的,我们这行就是要长寿,你这么咒我有点儿不地道啊。再说了,就算我真成了她的丈夫,我不还活着呢吗?”
“这不一样!”
“不,这一样。”老谢拍拍我的肩,“小子,你有这份儿心,老夫真的挺开心,我到底还没退,就这么吃你的喝你的太说不过去了,这不是作师父的样子。”老谢长叹一声,“本想着结束了给你个惊喜,你这倒好,我又闲下来了。”
我也一笑:“你说的,这行看命,你要是没了那就没份儿钱挣了。”
老谢一搔脑袋:“也是。走吧走吧,时候不早了。”说着就把我往门外推。
“你干嘛在这儿?”
“喝杯酒。”
“你不是不爱喝酒吗?”
老谢得意地说:“此一时彼一时,有时候品品酒也挺不错的,下次有机会我带你?”
“你可别到时候又耍赖。”
“笑话,老夫我行走江湖言而有信,何曾骗过你这个毛头小子。”
“上次……”
老谢不客气地打断了我:“走走走,赶紧走!蹬鼻子上脸。”
我嘿嘿一笑。
回去倒头,没睡着。
(四)
老谢失踪了。
我心里连是该急还是不该急都拿不定主意了。那天晚上,就在老谢要去见苏夜的前一天晚上,我彻夜难眠,想着以后没了老谢日子怎么过。我莫名其妙地已经默认老谢会死了。对,是死了。苏夜得手的那个瞬间,老谢就死了。
日子都已经是无所谓有还是无所谓无了,我推掉了几个月的委托,待在家里看书。天文地理,散文小说,因为有代替过做教师、教授的人,我也对之类的知识要有涉及。无聊,真是无聊。天文地理就算不懂日子也能过,散文小说再怎么好看也不过是别人的经历。我开始看哲学,我想知道我是谁,何为人。
玄之又玄,毫无意义。我当替者的时候,在那些不知情的人眼中,我不就是那个“他”吗?当我是那个他时,“他”又是谁呢?土里的烂肉,海中的饵食,风里的灰尘。我可以顶替任何人,对啊,就算是活着的人,我也有自信顶替他,就像真假美猴王一样,我甚至能让六耳成为孙悟空。话说回来,谁又知道那个被打死的是六耳还是真正的孙悟空呢?
一天,
我决定喝酒。就在楼顶搭了个小凉亭,月上独酌,痛快!酒一瓶一瓶地吹,我想起什么大白写的“影徒随我身”,我低头看看,感觉我和影子也没什么区别嘛。我找来一大桶黑油漆,扒了衣服,就从头顶往下倒。等干了,我再看看影子,哈哈大笑:“现在你才是佚名,我是影子!”然后冲到栏杆那儿,冲底下大喊:“我是影子!”
楼下有人骂道:“艹!影子你个头啊!你™谁啊!”。
“艹!我哪知道?”
我看着楼下的流光,红黄白交织成了一张大网。
我嘶吼着:“我™到底是谁!”
(五)
我那天晚上晕晕乎乎地被人绑了,被打了一顿。再后来,大清早地被一声尖叫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落荒而逃的小姑娘。
晦气。
一阵放浪之后,我又过上了以前的生活。而且因为不用分成,我的资产增长的很快。我不好吃,对穿着也缺乏感觉,钱基本上都用来买书什么的。买的也很少看。想侍弄侍弄花,但一旦工作就无暇照顾,更别提宠物什么的了。索性每次把收入的一半投到慈善机构。后来听说这个慈善机构贪污严重被查了,我耸耸肩,换了一家。
“您好,请问是佚名先生吗?”
清早的打扰总是不可饶恕,但我还是耐着性子开了门。
“您是?”
“您的信件。”
“信件?”
“对,我们也很久很久没收到要寄的信件了,大家伙儿都挺兴奋的,一起来的!”我这才发现门口是十几个邮递员,搞的像珍稀动物展览似的。我连声道了谢谢,赶紧把门关上。
信件?我这辈子还没收过信件呢。处女信,我自嘲的想着。
打开后,是两封信,老谢和苏夜的。
我本以为会百感交集,但不知为何,我却十分冷漠。我想大概是因为觉得这一场恶作剧,老谢死了啊。
老谢的信很短,说当我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苏夜的丈夫,希望我能祝福他。祝福?我冷笑着,祝福一个死人什么?归西愉快?
然后我打开了苏夜的信。
“佚名先生,现在谢真先生已经不在了,而我也会服药来忘却谢真先生变成我丈夫的事,我们将成为真正的夫妻。随信寄来的合约交给您来处置,烧掉撕掉请随意。这是谢真先生的意思。
“佚名先生,您会恨我吧,会觉得我是杀人凶手吧。是的,我的确有罪,但最终决定的是谢真先生。我固然怀念我的丈夫,可找人来假扮他并不是我的主意,我认为这是对我和丈夫之间爱情的亵渎。但是谢真先生始终坚持着,我的内心的防线也终于被欲望冲垮了。我承认我对我丈夫的爱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就像毒品一样,无法摆脱。每当我看到谢真先生扮演我丈夫时,我都会忘记这个男人是替者,我会忘记我丈夫已死的事实,我将爱倾注在他身上,毫无保留。但当他轻轻推开我时,就像有一锤子敲在我的心口,痛苦无比。我恨他,恨他为什么不是我丈夫,为什么只是一个替者。我曾问他为什么爱我,他说他所爱的就是爱着我丈夫的我。我知道他也是个病人了,甚至有点病友之间的惺惺相惜了。
“我并非开脱自己的罪责,只是觉得我们的虚假也是一种真实。
“那次见面您指责我不懂男人的尊严。有些事情,有些谢真先生和我就要忘记的事情,我希望您能记住。
“我是谢真先生死亡的刽子手,而您是绑缚他到刑场的狱卒。您是谢真先生的高徒,自从您当了替者,谢真先生的生意就走了下坡路。但谢真先生很开心,他觉得自己的学生很有前途。虽然谢真先生的收入减少了,但他依旧是这个行业里数一数二的专业人士。但是您,为什么要给他钱?自从您参加工作以来,就一直将自己的收入平分给谢真先生。我只能说,您也不懂男人的尊严,即便你是男人,而我只是一介女流。他想像朋友一样和您在行业里打拼,但您却自大地去“弥补”您的老师。您并没有超过您的老师,您的老师也不需要这份分红,但您的自作主张与任性在压垮您的老师。您的老师很善良,即便是替者,他的替者生涯无不是真情实意。拒绝不了的学生的好意却在一点一点削去他的尊严。工作逐渐心不在焉,空白期长了很多,但他有不想成为学生的包袱,这才会遇到我。
“您以为我能够下药两次都成功吗?第一次是成功的,但第二次,我被发现了。谢真先生是在演戏,瞒过了他最骄傲的学生。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摆脱您了,也是为您早日过上独立的生活。
“谢真先生可能希望您能祝我们幸福吧,我并不奢求这一点。沉迷爱情的男人果然像孩子一样天真。但我希望您能保守这段秘密,让我们把梦做下去。谢谢您。”
合约背后,是我的师父的亲笔:“再见。”
(六)
眼前的男人自称是苏夜的丈夫。听说是海难没死又回来了,但发现家都没了。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我这儿。
我偷偷上了门锁,把整件事都告诉了他。他疲惫得已经无力发狂了。
我倒了一杯水,放了一颗药片在旁边。
“放过他们吧。”我平静地说。
那个男人一脸不可思议:“放过一个抢走我整个家庭的强盗?!”
“毕竟您的妻子还一直爱着您,而她也确实和‘您’生活在一起。”
“那不是我!”男人攒足了一口气,冲我吼道。
“他可以是,只要您放弃。”
“凭什么。”他的语调里有着哭腔,“我死里逃生的结果就是这个?”
“我很遗憾的确是这样。而且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今天您只有三条路,一、死;二、服下药,从头再来;三、我逼您服药,从头再来。”
“我想报仇。”
“我不同意。”
“我要我的身份。”
“没有身份。世界已经有了一个您了,不该再有第二个了。六耳已经到达西天了,悟空就是六耳。”
沉默。
(七)
“你是谁?”
“我叫佚名,你是孤儿,是我捡你回来的。你以后就叫谢真吧,和为师在替者圈闯出江湖来!”
航猪cp替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