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前传,第11-12章,为了你,离开你
第十一章 竭
八月的第九天,振武的成人礼被定在了家里。一个简单的派对,一些振武熟识的人。
对于礼物,振文却是陷入了很长的一段纠结。
在拉着夏宇豪跑遍了几乎台北所有的卖场依旧没有所获后,振文终于对这种商业气息浓重的东西彻底失去了兴趣。
振武是个念旧的人,喜欢车马邮件的年代。按他的话说只有轻装缓步,才能慢慢地生活,才可将日子读得帧秒不错,才会与重要的人、事、物,在一个恰当的时刻稳稳地遇到。
所以,对于将商场橱窗里的速成品拿来做礼物这件事,很快地便被振文否决了。实在是太没诚意了。
午饭过后,振文就扎在房间里已经是很久没有出来过了,直到余晖散尽,院里灯光乍起。开始有朋友三三两两的过来,振文手上的动作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完成的。
他直了直有些僵疼的后背,看着手上捧着的东西,心足意满。
这个振武一定喜欢。
单是想想,他就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振武在院子的一角和同学聊着什么,正笑着将手中的饮料送进嘴里。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前方打过来,举手投足都显得甚是好看。
客厅里振文就这么看着,笑着。直到看到仪静体闲,款款落落的宋舒妍。
她着着一袭雪色长裙,推门而入,在这光线喑暗的傍晚庭院里很是显眼。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柔顺地披在一边,露出好的后颈。她像是在寻找什么,目光巡视了一圈,随后便梨涡浅笑地向着院子的某一角走去。
不用想,也知道那一角站着的人是谁。振文收起视线不想再看,却也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振文要帮忙好好招待同学哦,不准偷懒。」张雅娴将最后一箱饮料递到他手上,示意他搬过去。
他只点头哦了一声,便搬着箱子去了饮料区。振武就在不远,与他就隔着几个人。振文侧着耳朵听着,却怎么也听不真切,就只得乖乖将饮料拆了封,一瓶瓶地摆到桌面上。
「小不点,有酒么?」低着头认真摆弄饮料的振文被突然出现的声音下得一个灵激,瞬间停下手中的动作,拍了拍胸脯,而后才转头朝着身边不知何时凑过来的人翻了个白眼。
「你神经病哦,」振文朝旁边挪了挪,伸手指了指桌台下面,「喏,自己拿。」酒是张雅娴瞒着爸爸偷偷放的,她说,成年的孩子肯定是想喝酒的。
想到此,振文就又补充道,「不满十八岁的可不给喝。」嘴上虽这么说着,却也没有伸手阻拦。
听着他话的林靖川笑了笑,弯腰拎出了一瓶红酒,伸手示意麻烦振文给打开。
振文有些无奈,手上却又一刻不停地张罗着。随着小小的“嘭”的一声传出,酒的味道扑面而来,振文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随即别开脸去。
酒,不是个好东西。振文始终记得。
林靖川笑着接过,倒出了一杯,慢慢地抿着,眼睛看着庭院的某一处,神情淡淡的。
振文也不吭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宋舒妍正站在振武旁笑意盈盈地跟经过身边的人点头问好,俨然……
「还真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啊。」
振文刚想到这,心里的话就被身边的人脱口而出,未免有些惊异,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林靖川这里。
林靖川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转头对上振文,「怎么?难道不像么?」
振文别过头去,有些生气。当然不像!唯一配做这个院子的女主人只有张雅娴,她宋舒妍不过一个外人而已,算什么?!
「像么?我倒是不知道,我家的院子什么时候还换了个女主人。」
林靖川像是听不到他语气里的不悦,浅酌了一口缓缓吞下,悠悠开口说,「前几天,她告白了,在同学会上……」林靖川话没说完,就被玻璃落到地面上的声音打断。
振文对于自己造成的小事故似乎有些慌乱。他先是愣了一下神,而后便手忙脚乱地蹲下,想将地上的玻璃渣胡乱地揉作一团。
只是刚要动作,手却不知被谁一把抓住,他有些迷惘,一抬头就看到了振武有些愠色的脸。
「你不要命了!」振武有些生气,如果不是自己来的及时,他是不是又要再来一次血流不止。
振文不语,只是赌气地抽回手,满脑子都是林靖川的那句话。
原来,几天前,她就跟他告白了。原来,那天振武的反常并不是自己多想。
所以,他们两个在一起了。所以,振武之前说要守着自己的话不过是在哄自己。
振文有些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被振武居高临下盯着的他急得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
笑啊,王振文,振武最喜欢你笑了不是么?今天他生日,笑给他看呐。
他狠狠地掐着自己,却最终只是抬了抬嘴角,始终没有笑出来。
林靖川看到了那蹲在地上的人眼底正在迅速攻城略地的深切痛意,以至于瞬间就不见了他那本是明澈好看的眸子。
林靖川有些恍惚,突然就明白了。
王振文昂着头咬着嘴唇,却迟迟不出声音,惹的振武五心烦躁,一把将他扯了起,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林靖川,「似乎每一次有你在,振文总会出状况。」
说着不等苦笑着的林靖川反应,便又俯下身,拿出一罐啤酒,对着仍看向这边窃窃私语的同学说道,「没事,大家继续玩,一会我们切蛋糕。」振武微微颔首,冲大家举了举手中的酒。而振文却只是在一旁站着,不理他,也不看他。
林靖川扯着嘴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回应,仰起头一饮而尽,而后,便默默放下了杯子,退了出去。
这场剧本,本就没有自己一席之地。无论是有关几个人的情节,无论是他和他,抑或是他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关于他林靖川的分毫剧情。那么,自己这又是何苦画地为牢非要守着看到散场呢?
林靖川穿过一个个或是陌生或是熟悉的面孔,推门走了出去。此刻,真他妈的想喝酒。
夜风温温的吹过来,影子被路灯拉的老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心碎。
看吧,王振武,爱而不得的,从来就不只一个你。
还是希望你,快乐,以后的每一个生日。
宋舒妍提着不知哪里找来的塑料兜,蹲下身将碎玻璃细心地一片一片放了进去,最后只剩下一些无从下手的碎渣滓。她抬起头,看着振武,不知道怎么办。
振文觉得有些烦了,转了身就想往外走。
「去哪里?」振武一刻不停地盯着他。
「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振文头也不回就这么走了出去,留下一院子不明所以的人。
坐在河堤上看着眼前一对对挨着的情侣,振文呆呆地半天没有动作。原来,一个人真正难过的时候,是没有表情的。
不久之后,这些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人当中应该就会有振武和别人的身影了吧。振文想着想着,就觉得嘴唇快要被自己咬破了,这才缓过了神,收起了腿。
那么之前信誓旦旦地说,在自己成年之前会一直守着自己的话又算什么呢?
振文紧紧抱起双膝,脑袋埋的低低的,像极了一个被谁抛弃无助哭泣的孩子。
可是,王振文,是不是太贪心了?
你还想要怎么样呢?作为一个哥哥,你还想要振武怎么样呢?他尽到了所有哥哥该尽的本分,你还想他怎么样呢?
是啊,还想怎么样呢?
振文有些被自己问住,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如果,我永远都只是你弟弟,那么就请你不要再对我那么好,好不好?求求你。
振文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因为有些东西他不敢说。这种无处发泄的痛苦逼的他一下下扯着自己的脑后的发,扯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依旧像没有知觉。
有些东西就是应该发乎情,止于礼。
况且,现在他已经遇到了他真正该去守护的人,那么被自己霸占这么久的位置是不是该空出来了呢?
可是,振文却只觉得很无助,无可奈何却又无能为力,像是飘在海上的浮木,站不稳跟脚,抓不住绳索。自己留不住振武,也没有人帮的了自己拦住他。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振文气急了这种无力感。
就好比,身份成了两个人永远割不去的羁绊,却也更成了两人之间隔着的永远都跨越不了的洪渊。
真的,太难了。想要不动声色的赖着你,真的太难了。
振文枕着膝盖想着,眼眶终于还是红了起来,就忙是又把头低着。
本是自己坚硬盔甲般存在的哥哥,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竟成了自己一触即溃的软肋呢?
振文不知道,只觉得这样动辄就哭的自己真的是太难看了。
虽然,这样的黑夜里,根本也没有人会在意角落里的哪一个人,是不是又偷偷地哭了。
振武已经是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点着那个明媚笑着的头像拨出电话去了。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个冰冷的忙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
振武猛地切断了信号,有些焦躁。
「怎么样?打通了么?」张雅娴有些担忧地上前,就见的振武拧着眉,摇了摇头。
「他这么大的人了,丢不了。」王裔均翻着手中的报纸一脸的气定神闲。
你懂什么。
张雅娴嘴上不说,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而后便又转身责备振武道,「你也真是,他跑出去你就让他走了,这都几点了,要是有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办。」
「我去找他。」
不等她说完,眼前的人便抓着手机跑了出去。
振武出了门,又一次将手机拨了过去,电话那端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开机。
屏幕显示,11:48。
振文还没有回来。
振武心里有些不安,更多的却是懊悔。
为什么当时要控制住自己不去跟上去。他那个时候明明看起来那么的难过。自己应该要追上去的,管它什么距离,要它什么克制。
如果会让振文不开心,自己坚持这些又有什么意义?王振武,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最初的初衷不就是要让他开心?
他喜欢什么,你去做就是了。
他还愿意粘你,让他粘便是了。
如今这么矫情的单方面保持距离,真的是为了振文好,还是只是为了给自己找回一点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的底气?
王振武,你还真是够可恨的。
振武嘴唇抿着,下颌绷的紧紧的。一抬眼,就看到前面不远路灯下,一高一矮踉踉跄跄的两个身影。
分明就是振文。
振武神色复杂,眼神有些恼意,忙是收了手机,跑了过去。
「振文,你喝酒了?」还没到跟前,振武就被一阵刺鼻的酒味熏得皱起了眉,声音有些不悦。
振文承受着林靖川的重量,有些吃力,腾出手将喝的烂醉正在往下歪的人往上扶了扶,「没有。」说完,便紧了紧扶在林靖川腰上的手,防止这正歪歪斜斜站在旁边的人摔了去。
振武却目色深沉地看着他不说话,眉头越皱越深。
振文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林靖川的,他一个人喝的东倒西歪,从离家不远的一处酒吧出来,趴在路边正卖力地吐着。
振文就是在这个时候经过的,作为见过面的人,又不能让他自生自灭,只好捡起他,打算带回家去。
只是不想,这醉了的人依旧是这么讨厌,一路上一刻不停地把振文振武骂了个通遍。振文正想着发作,就看到振武远远地跑了过来。
「你王振文就他妈的……命太好了!」
「……」
振文被突然爆发的林靖川吓了一跳,刚想骂过去就被一双大手猛地拽了过去,接着腰就被紧紧地搂住,振文一下子僵了,刚想破口大骂的词语就这么生生憋了回去。
他感觉到振武手臂的温热,心脏跳动的声音,以及那盯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和那双幽深的眼睛。
振文忙不迭低头,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振武揽得更紧。他有些恼,终于抽出手来挣开了振武,忙着去扶已经跌坐在地上的人。
可是,林靖川却一下子打开了他伸过去的手,低着头,坐在马路边,路灯下的阴影重重的,看不出表情。
振文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就听到他声音带着点哭腔传了出来。
「别人想要的,你轻而易举就能得的到。凭什么?」林靖川不知是不是胃里难受了,脸上尽是痛苦的神色,振文被他说的有些懵了。
「你先回去,我送他回家。」振武弯腰扶起地上的人,对着一旁的振文说着。只是,林靖川却抗拒着退了几步,抬头,定睛看了看,似乎才看清眼前的人。
「啊,振武,是振武呐。」他笑着说着,本是痛苦的脸此刻竟也舒缓开来,带着盈盈的笑意。
振武不作声,只是固执地将他扶起。
林靖川一边趴在振武身上,一边伏在他耳边笑着。振文看着眼前的画面有些心跳加快,他隐隐地觉得应该要逃离,不能再待下去。
他刚想抬脚,就听到林靖川幽幽地说,「振武,你一直知道的吧,我那么喜欢你。」
他声音小小的,却在这个夜半的街道分外清晰。就连那笑着的语气,振文都听出来了包裹在其中的悲凉之意。
这算是告白?振文的动作一下子就定在那里。
林靖川说,他喜欢振武。
喜欢。
振武。
一个男生对振武说,他喜欢振武。
男生对男生?
振文感觉到自己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带给自己的触动如此之大,只知道,心底有些自己素来理不清的东西正在慢慢的清晰,一个自己有些害怕的答案呼之欲出。
振文脸色发白,再看不到其他,只剩害怕,害怕的不敢再想下去。他晃了晃脑袋,嘴唇微微的动着,略显急促地喘着气,妄图将内心翻腾的情绪压制下去。
振武一眼就撇到了一旁站着的人,以及他在听到林靖川的话时脸上错愕的反应。
他应该是厌恶极了,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微微喘着粗气,最后甚至闭上眼睛不愿再多看向这边。
振武突然就感觉心里像是揉进了沙子,磨剐着出了鲜血,顺带迷了眼睛。要不怎么心里痛着痛着,眼睛都跟着酸了呢。
「你醉了。」过了许久,振武才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林靖川歪在振武肩上,有些傻傻地看着他,随即就又笑了,「是啊,醉了好,醉了连喜欢你都敢说了。」
振文垂着头听着,两侧的双手紧紧地攥着,睫毛打在眼睑上闪了又闪,始终不敢抬头。
他感觉自己仿佛像是在经历一场凌迟。递刀子的是自己,下手的却是林靖川。
他在以一种事实,强势地告诉自己,作为男生跟另一个男生告白到底是会有多难看!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哥哥。
说出来都觉得污浊。堕落。
振文狠狠地咬了咬牙,这才不让眼里的什么东西掉下来。
后来,振武打给了张雅娴。
直到看到张雅娴远远地过来的时候,他才扶着林靖川向着反方向走去,留振文一个人在原地。
他声音远远地从身后传过来,说,「跟妈妈回去。」
今晚,振文注定是睡不着的。
已经后半夜了,还没有听到隔壁振武开门的声音,他应该是还没有回来吧。振文蹲坐在床头,有些憔悴,面前摆着的是振武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一个特制的红色邮筒,只能进不能出,因为取信口正被一把小锁锁着,而钥匙正好是两人房间小门上的特制的那把。
振武说,在这个年代能收到纸质信的人一定都是幸福的。
振文想让他幸福。
所以,他是打算隔一段时间就去给他写一封信,偷偷塞到为他特制的邮筒里的。待他某一日偶然打开,总归是能收获些意外的小幸福。
振文本是这样打算的。
两个人,谁都可以投,谁都可以取。也只有这两个人才可以。这是振文想了好久才想出的主意。
只是,此刻,他却连礼物都不敢送了。
明明就是一个寻常的生日礼物啊,可是为什么自己就是不敢了?
要是,没有去管林靖川就好了。
要是,没有目睹那场告白就好了。
要是,没有发现自己喜欢他就好了。
振文无声地坐在黑暗里,在国三开学的前几天,终于发现,那个最初只是寻常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原来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自己心里。
而且,一站竟就是这么多年。
振文捂上脸,掌心湿湿的。
面前的邮筒孤零零的立着。
他知道,这个礼物自己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第十二章 藉
国三的学期来的特别早。
生日一过,兄弟二人便要张罗着开学上课的事情了。只是,振文这几天总是闷闷的。这样一来,显得本就话少的振武更是安静了。
张雅娴又一次用手肘碰了碰坐在身边看着文件的王裔均,抬抬下颚向他示意不远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
而王裔均也顺从地看了过去,进而又有些不解张雅娴的用意。
「怎么了?」他扶了扶眼睛,移开了视线。
张雅娴有些无言,「你是不是亲爸啊?你没发现儿子这几天都怪怪的?」
王裔均自知她说的是谁,却又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就又转了头,将视线重新移回手中的文件上,「这不是挺好的,老老实实的,也不惹事了。」
张雅娴翻了翻白眼,起身去冷柜拿了两瓶喝的冲着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人走去。
「明天就开学了,你们两个不出去玩么?」张雅娴将东西递了过去,屈身坐到了两人中间,「开学了可就没机会玩了。」
振文扔下手机,拧着手中的瓶盖,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却始终没有打开。
「不想去。」语气一滞就又补充道,「太热。」
张雅娴看着始终低头摆弄瓶盖的人,这才笑了开来,「成,开口说话了就行,不然妈妈还以为这几天你突然哑巴了呢?」说完便冲着身后同样沉默不语的人使了使眼色,「你过来。」
说完便起身向楼上走去。
振武的确有看到张雅娴的动作,不过却依旧是静静坐着,不愿起身。余光里,旁边的人仍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再动过,眼神空空的不知在看向哪里。
振武忽地有些怊怅不安,无所适从地耷着眼睑。
从上次的生日会风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这几天里,振文始终是淡淡的。
淡淡的吃饭,淡淡的表情,淡淡的微笑,淡淡的回应。无论外界给予他什么,他的反应始终都是淡淡的。语笑喧哗的一个人,一下子恬淡寡静得让人心惊。
振武紧抿着嘴唇,直到攥着饮料的手背渐渐地凸出一道道青筋。
他知道,正是自己把之前的那个振文弄丢了。
对于宋舒妍的提议,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多做他想的。
理智可以被劝说,可是心呢?
许久以来,振武就知道自己是有着两双眼睛的。一双长在了自己脸上,而另一双,则是长在了振文身上。自己也很乐意,跟着他,守着他,一路注视着他。
只是,不曾想,久而久之,这心竟然也是会失控的。一不留神,它便跃出了窗,牢牢地长在了振文的身上。
于是,他矛盾,挣扎。理智说,放过他吧,那么干净美好的一个人,就只当是放过自己。可是,那颗不受控的心却早已缚在了自己亲手织作的茧里,甘之如饴。
看吧,心,是劝不住的。
这是振武这几天里终于想明白的一个道理。
不然,怎的他眉头一皱,自己心就跟着疼了呢?明明理智已是三番五次告诉过自己不能再越界了,不是么?
如此这般,叫他怎么放?
甚至能做到卑鄙的妄图利用一个女生的感情来与肮脏的自己划清界限,挣来一个世人眼中堂堂正正的身份,得以干净理直地站在他身边。
这样的王振武,连自己都觉得很不齿。
所以,没用的,欲盖弥彰的这些,怎么可能有用呢?
明明知道的,只要他一闹,自己就跟着笑;他稍稍一皱眉,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可是,生日那天,他没有闹,只是皱着眉走了出去。
对于那人略显平淡的反应,振武慌了。
不过,好在理智占了上风,他也到底是把自己控制的很好,稳住了步子,强忍着没有追出去。
看清了吧,王振武,在他心里,哥哥永远只是哥哥。
倘若某一天,你当真挽着某个女生到了他面前,恐怕在他眼中也不会有什么特别。
充其量只不过是多了个和他争抢玩伴的女生而已。
除此之外,别无二致。
毕竟,振文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不杂纯一的人。不像自己。
振武垂着眸子,难过,又难堪。
他忘不了振文那晚不可置信的嫌恶表情。这几天,那一幕就像是一把烫红的烙铁,每想一下,就会狠狠地在自己心里烙上一个洞。
直到血肉模糊。千疮百孔。
是呵,一个男生对另一个男生,换作是谁,都是会有像他那般抑或是更甚的反应吧。
想到此,振武垂着的眼睑紧紧地闭上,带着额头也跟着紧紧地皱起。
仅仅是看都会觉得反感,如果让他知道那是自己一直以来就想对他做的,他会怎样?
振武突然就不敢想。他猛地睁开眼来,拧开手中的东西,起身递了去。
只是,他闭眼的痛苦太过认真,以至于没有看到振文转过头来看着他时复杂的眼神。
振武一直坐在振文左边的视线里。
振文从方才起便盯着他,看他从神情寡淡到神色纠结,最后脸上竟衍生出来痛苦之意来。
振文很是无力。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是却少了一个能言辞振振去质问他的身份。
这么几天里,对于那天的事,对于她或他,振武都是只字未提。作为弟弟自己又凭什么去干涉?
振文指尖在瓶身上打着圈,看着眸子紧闭的那人出神地想着。
看来,被男生告白,真的会让振武很是困扰啊。倘若,告白之人再变成自己的弟弟…………
振文被自己脑海中的情节吓到,手中的瓶子咕噜噜地滚到了地毯上,直到被一人弯腰捡了起来。
振文一定睛,就看到振武骨节分明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拿着的还有一瓶已经开了口的饮料。而被自己滚到地上的那个,则被他揣进口袋,带着上了楼。
振文有些发怔,心里涩涩的。
都说了,别再对我好了。
张雅娴在楼上等了小一会儿,才听到振武上来的声音。
他开门进来,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而后便坐在张雅娴对面,掏了瓶饮料出来,拇指在瓶口细细地磨砂着,却始终没有喝掉的意思。
「别告诉我你交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了。」张雅娴看着他开门见山,听的振武心里一惊,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什么?我没……」振武微愕,本能地矢口否认。
「你是不是把你妈妈看的太瞎了,我自己的儿子我难道看不出来?」张雅娴看着眼前脸色一变,慌乱不堪的人叹了叹气,轻声说「妈妈很久以前帮一个被欺负过的男孩子打过官司,」她顿了顿,看得出振武眼中的不解,继续道,「他被人弄断了双腿,因为他喜欢男生。」
听到此,面前眼神闪躲的人猛地抬起了头,满是震惊与怵恸。张雅娴即刻便握上了他有些冰凉的手。
「妈妈跟你说这些,不是想骂你或者改变你。妈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心事,妈妈都懂。你喜欢的放心去追,你想做的大胆去做,妈妈这里,永远不会是你的阻力。」张雅娴说着,看着振武的眼睛有些湿润,「可是,妈妈不赞同你勉强跟谁在一起,因为那样只会委屈了别人,也伤害了你自己。」
振武茫乱地抬头,直到张雅娴顿了顿。「至于爸爸。。。」她歪着头想了想,就又浅浅地笑了起来,眼里温情一片,「我们一起努力。」
振武静静地听着,手中握着的玻璃瓶上微微起了汗渍。
「妈。」振武低着头,额前的发丝映着眼睫,脆弱的让张雅娴心疼。
「妈妈在。」
许久,张雅娴才听到他似乎是下了很久的决心才发出的羸弱无力的声音,他说,
「振文不一样,他…………」他似乎痛苦到极致,嘴唇咬到泛白,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出了声音「他……是正常人。」
那一刻,张雅娴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可她却又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良久,才抱着振武,轻轻地说,「你跟振文,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都是一样的人。」
「只要你跟着自己的内心,妈妈永远陪着你。」
等到振武理好了情绪,下了楼来,就看到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宋舒妍正端庄娴静地坐在王裔均身旁喝着茶水。而振文则歪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抱着手机,见他下来却是连眼都没有抬。
「哟,振武,快过来,看看谁来了,」王裔均显得甚是热情,忙是将身侧的位置空出来给他坐,自己则让到了一边去,「你也真是的,上次生日舒妍来了你也不叫我下来,被老宋知道了,还以为我招待不周呢。」
振武嘴角牵强一笑,显然不想再多提生日那天的事。
「哪有,我爸一直说伯父人很好,可惜小时候的事我都不大记得了,回国后也就只来过一次没有幸得见而已。」宋舒妍说着话,惹得王裔均一脸慈爱的笑。
振文撇了一眼,便有些嗤笑地别过头去。倒是积极,上赶着登堂入室了。
振武看着旁边的人,将那人脸上的小情绪尽数收入眼底。顿时眉心缓了缓。
你其实,还是很喜欢我这个哥哥的,对不对?
不讨厌的,对吧?
振武不知道身边人都说了什么,直到张雅娴下来,看着一屋子的人有些好笑。
「这是舒妍吧,上次人多也没见到你,都长这么大啦。」张雅娴笑着坐了过来,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宋舒妍看着振武的视线。
「是啊,伯母,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年轻。」宋舒妍乖巧地开口,任谁看了都会喜欢。
振文不住地偷偷瞟了两眼。却觉得越看越讨厌。
张雅娴挤得振武出了座位,顺势坐到了振文那边。而后便露出她标志性的职业微笑,「谢谢,」随后就又开口,「那舒妍今天来是你爸爸有什么事么?」
宋舒妍见到眼前人一脸的认真,忙是解释道,「不是的伯母,我今天是来找振武的,找他有点事。」说着她便看向振武,却发现振武已经去到了振文那边,顿时有些错愕。
听到这,振文是真真的再没什么心情再在这看这么一出温情款款的家庭伦理大戏。
振武感到身边的人似乎烦躁的紧,一下子站起身来,揣着手机就往外走。
「你去哪?」振武一着急就这么喊出声来。
「管我去哪?」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出的是王裔均的声音,「这小子,越来越没有礼貌了。」
一出门,振文就被自己的冲动狠狠地上了一课。
热。除了热还是热。街上根本也就没什么人。他漫无目的的在大太阳下晃着,看着街对面的建筑在热浪里扭曲摇曳,振文觉得自己都快被烤熟了。
在又一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通后,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需要找个地方避暑去了。此刻,他唯一能想起的便是夏宇豪。
接着,他便掏出手机,说了几句,便朝着不远处的一处商场走去。
刚走了几步衣领便不知被谁提了起来,本能的刚想转身招呼,下一刻衣服里便被塞进一个冰凉的东西的,接下来便听到了那个熟悉到刻在耳朵里的声音。
「别乱动,是冰袋。」
振文一转头,振武正低头看着他,唇线温柔地在这个流火的季节里,清爽到让人不解。
振文有些别扭地背着手,艰难地将东西掏出来,回手又扔还给了他。
「不要你管。」
别过头去停了停的人似乎终于还是有些不忍,就又悻悻转过身道,「人家不是找你有事的么,你现在这又是出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会来找我。」说着便又微微上前,盯着他的眸子问道,「你呢?明明说了不想出来的,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
他眼神专注温润,振文溃不成军,忙是后退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乐意,我想出来就出来,你管我。」他有些吱唔地犟着。
振武目光紧了又紧,终于抿着嘴没有再说什么。倒是振文先忍不住了,抬起头,对上了振武的目光,「我去找宇豪,你回去找宋舒妍吧。」神色故作轻松,手却捏紧了白T的衣角。
「为什么你去找宇豪,而我却要回去找她?」振武声线有些薄,听的振文凉凉的,他几乎有种振武此刻正在极度悲伤着的错觉。
「她不是跟你告白了!」振文有些恼,为什么自己就非得要这么一遍遍地站在他面前被凌迟?!
「告白了我就有义务去接受?」振文被他问得噤了声,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啊,单方面的喜欢,向来最是廉价。纵使双手奉上,对方都不见的愿意伸手去要。
振文本应该是高兴的,可是听了他的话,却觉得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单方面的喜欢,廉价得有点可怜。
所以,林靖川呢?
他应该是被振武讨厌了吧?
被自己喜欢的人讨厌,只因为两个人都是男生。
振文突然觉得有些心疼。为别人,其实,也是为了自己。
振武目光不转,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突然问道,「你呢,被女生…………」他沉默了一会,又继续说着,「或者男生表白就一定会接受么?」
振文眸子微沉,有些忙乱,敛了敛神色,这才抬头迎上了振武的视线。
直到这一刻,他才看到了此刻眼前这个人略显紧张的眼神里透着的一丝小心翼翼。
振文一愣,随即转过身去,「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三天两头的被人告白。」说着摸了摸鼻子,朝着远处的卖场走去。
他知道,振武会跟上来。
只得加快步子,不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些心虚,更多的却是庆幸。
对于那个问题的答案,自己是知道的。
不会。除非是你。
这是那一刻在他话音刚落就出现在自己心底的六个字。
可是,自己怎么敢说。
好在,他说,对于告白他没有义务接受。好在,他没接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庆幸的么?
夏宇豪赶到时,老远就看到歪在商场按摩椅上抱着膀子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的人。还没走过去就看到振武提着些东西走了过来。
「你怎么没说你哥也在?」刚一走近,夏宇豪就一脚踢醒了躺着的人。
「他跟着我有什么办法。」振文揉了揉眼,看着提着各种吃的喝的走过来的人。
「我去上个厕所,等下我们换个地方。」说完,他就起身向着另一头的洗手间走去,只剩振武和宇豪在各种蹭空调的人潮中傻傻地站着。
终于,旁边的阿姨舍得起来了,两人这才都有空坐下。
「生日那天我有事,没过去,今天补你一句生日快乐哈。」夏宇豪冲着振武咧着嘴说着。而振武只是轻轻开口,道了一句谢谢,之后便没有什么话了。
一直以来,振文都是沟通这二人之间的纽带,两人的话题也都是关于振文的。他这一走,这两人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当时为了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你弟拉着我差点跑遍了整个台北,结果什么都看不上,最后还是自己亲手做了。怎么样?喜欢吗?」夏宇豪笑着,自顾自地往外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振武此刻略带疑惑的表情。
「我没收到礼物。」振武说着,语气带着些浅浅的失落。
那天,派对刚开始振文就出了状况,而后便跑了出去很晚才回来,等到自己将林靖川送回再折返,他的确早就已经睡了。
因为,那晚振武开了小门,在他房间看了他很久。
只是,此刻回忆起来,那一整天,他似乎确实是躲在房间里偷偷在捣鼓些什么。
自己很确定,并没有漏掉什么关键情节,也没有收到任何振文的礼物。
毕竟,自己暗暗期待了那么久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记错。
突然之间,夏宇豪就看到振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凝兀地站起身来,冲着外面跑去。
「你看好振文,晚点我去接他。」
他步子极大,头也不回,说着便迎着烈日冲了出去,留夏宇豪一个人在原地,一脸的不明就里。

原神乙女当你离开散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