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的教室&钢之女】寐语者-4
某天早晨,芳贺打开衣柜,在几件衣服之间犹豫不决,心里有一种前途莫测感。挑来挑去没什么结果,把自己晾在沙发里,目光定格在茶几上的合影上。
最后,她开始打包收拾起和前男友相关的所有东西,抱起收纳箱走到楼下的垃圾桶边用力地把盒子往里塞。盒子堵在桶口,她就抬起脚把它踹了进去。
趁着还早,索性洗了个澡,把刘海夹取下来,沾了点水,重新吹好刘海,芳贺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明朗稚气的大学生,气色好了很多。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她一扫前阵子灰头土脸的面貌,明显神采飞扬起来。
“早安。刈谷同学。”
“早安,芳贺老师。”
“早安。岩本同学。”
芳贺元气满满地和学生们打招呼。
走进办公室,她不经意地瞥了瞥比自己早一步到的阿久津,略带期盼地说出了那句怪别扭的招呼——
“早安。阿久津老师。”
阿久津的脸上还是没有出现不寻常的神色,率先收回了目光。
“早。”
这笑太淡漠,可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回应,
芳贺拉开椅子坐下,翻出前一天还未批改完的卷子,在考卷空格边打着叉。
其他同事陆陆续续进来,真理子和监田有说有笑地走到芳贺桌边。
“怎么来那么早啊?”真理子打趣道。
“嗯……下定决心好好工作了。”
芳贺捏了下试卷角落的褶痕,满意开怀得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咪。
“芳贺老师,这是‘德拉克罗瓦’的熏鸡奶酪三明治和原味乳。”监田把一个深咖色纸袋子递到她面前。
“欸?给我的?”芳贺诧异地抬起头。
“对,你说过喜欢吃。”监田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德拉克罗瓦’是都内的一家有名的甜品店,芳贺和真理子去吃过一次,爱上了这款三明治的口感。
问题是……她什么时候告诉过监田?芳贺想不起来,疑惑地看向真理子。
“哎呀,你就收下吧,人家特意去买的。”真理子眉飞色舞地起哄。
芳贺看了下,发现封口贴的标签上生产日期果然是今天。
“你……一大早去买的?”
“没有,我和那里的店长认识。他们让人送过来的。”
一定是真理子又乱说了什么……
芳贺在心里飞快地给好友扣了一口锅,一边面带歉疚地接过来。
“谢谢谢谢……下次我请监田老师吃好了。”
“不用那么见外的。”
监田已经走开了,真理子还津津有味地揪着这个话题。
“芳贺,我看你面色红润,浑身都围绕着一个词。”
“什么词?”
“奸情。”
芳贺刚好喝了一口牛奶被呛到,咳嗽个不停。
“哪跟哪啊……”
“你和监田咯……说真的,”真理子贴过来低声说,“你失恋后我就觉得他有点怪怪的,对你嘘寒问暖,友情蹭蹭蹭地升温……”
“哈啊?”芳贺脑子还转不过弯,两秒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响亮,在办公室震出一片令人尴尬的安静。
“他对别人也是这样的啊。”
“他可没给我带过早饭哦。”
芳贺不是没被表白过,但碰到的大多是烂挑花。见的多了,她对自己的条件有了清晰的认识:宅,不爱打扮,一头短发定时修修,衣服专挑舒适休闲款。
监田的眼光得多跑偏,才能绕开风趣又漂亮的真理子,把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啊……
真理子装出娱乐主持人的腔调揭晓答案。
“芳贺小姐,我拜托你正视一下自己内心对某人有无同事以外的感情。”
芳贺思考了一会,并不是在犹豫,只是慎重确认自己终究无法动心。
监田对其他人都很好,是那种没有差别的好。
芳贺不清楚教职工之间是否允许恋爱,但她觉得监田这样温柔细心,体贴得过分,却没有什么针对性的人只适合做熟人。
“我觉得他应该家境不错……”真理子的八卦之心还在熊熊燃烧着,“根据我的观察,他平时都会穿那种贵的要死的大牌男装的亮色系衣服,看起来纯良毫无心机,但不像是什么被包养的男秘……搞不好背景很深呢。”
“你想多啦,如果是这样的话,怎么会只在公立学校当一个普通教师……”
“谁知道啊。”真理子坚持着自己的判断。
芳贺犯嘀咕的功夫里,不知阿久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了。
"开会了。"
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只能看见阿久津冷淡的背影了。走过时带起一阵风,芳贺的额发微扬。
会议室里。
芳贺看了一眼在斜对角的饮水机,感觉嗓子有点发干,下意识地抿了抿下唇。坐在对面的阿久津正好与她对上视线,目光在她唇瓣转了转。
这张面孔看上去挺严肃冷漠的,没有一点热情,还曾经有学生议论过被她盯着会让人害怕。
芳贺尴尬地别开眼睛,翻开记事本,佯装专心地写下一行日期。
“咳咳……”年级主任轻咳了两下,开始发言,“我先做一下总结……从换班开始,有很多事情,不同班的班主任之间也要保持密切交流……”
阿久津显然不打算听会议内容,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一只手按在触碰板上。
会议时间很短,年级主任讲完了这学期的教学进度安排,然后教导主任着重提了警视厅半崎警察署开展的针对六年级学生的防范训练。
“大致流程和去年一样,到时候就由监田老师负责一下吧。”教导主任上野敷衍地说。
到了午休时间。
艺术楼一侧阶梯教室旁的小花园里,芳贺坐在几级台阶的外沿,一两只肥肥的胖鸽子不时从身边扑腾而过。
这里是她探出的最佳进餐场所,仅次于教学楼的天台。
早上还来不及拆封的熏鸡三明治,对面主楼落地玻璃窗上投下的奇幻光影,不知忧惧地穿梭在校园里的天真面孔。
全都是令人回味的美好细节。
草坪那头走过来两个女孩子,似乎在讨论学校的灵异事件,越说越起劲。
“真的吗?学校以前是坟场?”
“对啊,据说还有一个女人的游魂留在这里,特征是穿着黑衣服,常年怕光。”
“啊!好吓人,骗人的吧?”
“怎么会骗你,你看这个描述,对应的人是不是很像某个老师?”
“还真的是……”
芳贺听着,也打了个寒噤。
那个女人绝对是做邪教教主的料……领略过她嘴炮的人都懂。
经常以一些赤裸又残酷的现实作为证据,得出令人无法反驳的结论,在对你说教的同时又扭曲你的思想。
好吧,姑且孩子们都觉得阿久津真矢是某种恶势力的代称。那女人的价值观和教学方式也的确很难让共事的人接受。
但听说她在往届生口中有很好的口碑……这点有些出乎意料。
“啊,芳贺老师!”
两个人聊得太专注,走近了才注意到芳贺坐在那里,明显有一个吓一跳的反应。
“芳贺老师……好。”
“你们好。”
芳贺向来照顾孩子的心情,温柔地笑了笑,站起来弯下腰摸摸其中一个女孩的头。
“榎本同学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这一说果然打开了话匣子,两个人都是活络率直的性格,知道芳贺的个性,索性把平时积累的无奈和委屈都倒了出来。
“欸,这次又没考好,垫了底,要被分配去做勤杂工……烦都烦死啦。”
“是啊……这惩罚也太重了。”另一个叫藤原的女孩附和着。
芳贺听得出来藤原还在为了前阵子在课上被没收游戏机的事情而不满。
要让孩子了解别人的感受,批评时就事论事,才能让他们信服地遵从规则。芳贺心想。
“藤原同学最近上课不太专心呢。”
藤原心虚地吐吐舌头。
“阿久津老师辛辛苦苦备课,讲课,你应该尊重她的劳动……就好像你拖了教室门口的地,即使不那么干净,芳贺老师也一样会表扬你,欣赏你,因为藤原同学也付出了辛苦的劳动,我们看重的不是结果的好坏,而是付出的过程。”
藤原耷拉着嘴角,榎本也开始歪头思索着,耳根潮红。
“所以,即便学习比游戏枯燥,你们也没有理由去挑剔……”芳贺体贴地环过她们的肩,“好啦,打起精神,下一周的考试好好发挥。”
“唉……真的能行么?”藤原不自信地问。
“要对自己有信心啦,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来问老师的哦。”芳贺露出舒心的笑,捏紧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女孩的长马尾在风中轻柔地朝一侧飘动,脸上挂着天真懵懂,有点傻乎乎的表情。
两个人向芳贺道过谢后就手牵手转身走开了,在不远处又爆发出一阵嬉笑声。
少女间的友谊和羁绊,像绚烂日光下的向日葵一样美好。
不管怎样,这定格的瞬间都算是一道明亮的风景。
芳贺重新在台阶上坐下,仰头看了会天,一团白白胖胖的云朵,笨拙地挪动着。心犹如在晴天晾晒过的被褥,蓄满柔软的棉絮。
时间过得差不多了,芳贺盘算着现在回办公室小憩一会,可刚走开几步就听见有钢琴的声音传来。
缓慢的几个重音。
艺术楼一楼的走廊上放了架三角钢琴,虽然钢琴上放着的牌子写着“请勿随意弹奏”,平时还是经常被调皮的学生们乱敲打。
芳贺循声走去,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与此同时音符连贯起来,节奏逐渐加快,连成优美的乐曲,仿佛能将人全身的毛孔都撑开。
是她……
规整而干净的盘发,侧脸的轮廓仿佛氤氲了一层光晕,芳贺却像被吸了魂魄,无法移开视线。
往昔的记忆伴随着琴声在脑海里汹涌。
“下面的节目是钢琴曲《soledad》,演奏者是来自滨谷小学的池内爱同学和阿久津老师。
暗红色幕布缓缓移开,一对师生带着恬淡的笑容在同一架钢琴前坐下。
女人身着米白色西装,披着刚过肩的波浪卷发,她和很多刚步入教师行业的人一样,眼里只有纯粹的赤诚和温柔。
音符从一大一小两双手的指尖流泻,让原本喧闹的观众安静下来。
可是为什么后来……
阴影从年轻的面容上一晃而过,完全忘记了。曾经的一面之缘。
原来,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现在这个学校啊……而是很多年前,某个中小学联合举办的文化祭上,主会场正好设在当时芳贺参加大学的职前实习的小学。
那个笑容和悦,奏出动人曲调的女人,舞台灯光投入她带着笑意的眼中,犹如海市蜃楼般美好。
如今永远一袭黑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几近于无,把情绪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在相似的琴音中恍然想起。
她叫阿久津真矢啊。
芳贺觉得自己被某种力量吸进了另一个平行世界,但并没能把眼前的人和记忆对上号。
修长的手指游走在琴键间,琴声由激烈转为轻柔,逐渐变得缓慢。
阿久津认真而沉溺的表情有慑人的味道,让芳贺顿觉呼吸有些紧。
不知是沉醉于她制造出的听觉盛宴,还是太惊讶于她不为人知的一面,芳贺连她何时停下演奏都没发觉,直到对上她的眸子才回过神。
“……阿久津老师?”钢琴边的芳贺怔怔地叫她。
在很久以前曾接触过,后来险些忘了那个名字。所有的往昔就消融在与现在如出一辙的镜头里,由同一首乐曲维系起来。
像是某种很有寓意的巧合。
琴声最后止住,阿久津转过脸面向芳贺,眼底掠过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芳贺。我们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
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去掉了同事间的敬语,说出的话又像隐喻。
芳贺还深陷在记忆的泥泞里,任凭走廊窗棂外倾泻而入的日光把自己的面孔一寸寸完全打亮。
那个女人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擦肩而过之后,阿久津停在了两步之遥。
“嘴上……”
芳贺毫无察觉地回过头去。
“欸?”
“你嘴上有东西。”
“啊……”芳贺迟钝地抬手刮了刮嘴唇,意识到上面有三明治的碎屑,突然明白之前榎本和藤原离开时狡黠的笑容代表着什么。
“芳贺老师,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
阿久津恢复了冷淡的语气,继续走远了去,看不出任何牵挂和犹豫。
芳贺愣愣地站定许久,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才迈开脚步。
度过了思绪混乱的一个下午。
心理学课。阿久津没有讲课,而是坐在最后旁听。
芳贺做了个小统计,请对父母说过‘我爱你’的同学举手。
零零星星有几只手举起来,受到意味不明的坏笑后扭捏地放了下来。
“爸爸妈妈是我们最亲密的人,对他们表达谢意和爱意不需要这么害羞啊。”芳贺在台上打着气。
“那我们也可以向老师表达爱意呀。”
学生们哄笑起来,半空中到处漂浮着‘我爱你’的声音。
阿久津抬起头,意味不明的目光从芳贺脸上扫过。没说话,却弄得人心里发毛。
芳贺突然觉得有些尴尬,自己热血的提议看似很温情,其实给班风造成了一点负面影响。
果然,在两天之后的防范训练,这种粉红气氛达到了巅峰。
“大家听好啦。如果有危险人物进了学校……广播就会这样讲……”
体育馆里,六年级的学生坐在室内篮球场中央,老师们都站在后面。校长一边说一边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教导主任上野。
“大货车来啦,大货车来啦……”上野用喉咙里掐出尖细的声音说着,引得孩子们一阵大笑。
“听到这个广播,各位老师就要注意了……”
这种防范训练很无聊,每年都是一样的套路,连演示的人都没变过,总是芳贺和监田。
“接下来请两位老师为大家现场示范一下防身术。”
“当不法分子抓住你的后领的时候……”随着上野的解说,两人依言示范。
芳贺背对着监田,当监田用手触碰到自己的后领时,就展开右臂甩向他的喉咙。
“之后甩向对方喉咙的那只手捆住对方的手臂,用背部作为支点……”
芳贺大学时是剑道社的,臂力还不算差,但毕竟还没有学过专业的格斗技巧,监田虽瘦,但还在体重和肌肉力量上占着优势。
芳贺一时间没能扳动监田,不知怎么,就被他从后面圈在了怀抱中。
“喔……”
“监田老师好厉害啊!”
“抱一个,抱一个!”
早熟的孩子们一起激动地瞎起哄,还拍起了手。
芳贺尴尬得不行,推开监田后退数步。
“好啦,大家安静一下,监田老师和芳贺老师再示范一次。”上野沉下脸,给两人递了个眼色。
监田干咳了一声,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芳贺愣神的时候,阿久津已经走到上野旁边,把话筒夺下。
“六年三班,全体回教室。”
“啊?阿久津老师干什么呢……我们还没结束啊。”上野皱了皱眉。
“这种无聊的东西,没必要给孩子看。”
阿久津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转了转,扫过芳贺的脸。
说不准那是种什么意味的眼神,但绝对不是赞许或者高兴。芳贺不自在地别开眼睛,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你说什么?”上野的脸色开始发绿了,“教育委员会已经下了规定,必须传达到每个学校……”
“是啊是啊……教师作为保护者也要好好学习一下在突发状况下要怎么应对……”和蔼的校长在旁边打着圆场,好像生怕触怒了哪一方。
“说到底,校长你也只是想走个过场,到时候向监护人和教育委员会交差吧?”阿久津眼神锐利,像是要将一切撕开。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也可以推卸责任,说校方平时的安全教育很到位,没有任何过失。”
“你……胡说什么啊?”校长心虚地结巴着,被气得肚子鼓动起伏的教导主任像一只青蛙。
“这种紧急防范训练,是我们这些教员平时就该好好练习的。”
阿久津说着,走到芳贺面前站定。
又高又瘦的女人,穿着全黑套装,头发和瞳仁是更浅一层的黑色。很显精神,目光也非常犀利。
她的气场比平时更强。芳贺感觉被罩进了一块阴影,身上的温度随着光线的流失一点一点泻走。
“是不是做一次示范,就可以结束了?”
阿久津平静地问校长,视线却锁定在芳贺身上。
“怎么,难道你想示范一次?”上野余怒未消,抢先问道。
“呃,阿久津老师要试一下吗……”校长还在踌躇,“好了,既然这样,芳贺老师好好应对吧。”
“欸?我吗……”芳贺脑子一嗡,对这种突转感到莫名其妙。
“芳贺老师学过剑道的吧?这次要按照实战应对,不要大意了。”上野不耐烦地补充道。
“……好。”
芳贺不太自然地应了声,转过身去,实际上自我防御领域已经到了最高警戒线。
“那开始吧。”
“芳贺老师,坏人是不会这么好心给予提示的。”
“不好意思……那,承让了。”
这个女人周身就是散发着一种她莫名生怯的磁场,只要有阿久津在,芳贺所有的神经全都会绷紧。
当感觉到有冰凉的温度触碰到后颈时,芳贺迅速回身甩出右臂,却忽然被抓住了手。
一招。阿久津只用一招就擒住了她。
芳贺被绊住脚,没有防备失了重心向后倒去,腰间又被一股力量托住。
“你还是慢了一步。”
她近在咫尺。
动作带着些许强势的姿态,握着的力道看似不在,却在芳贺不经意间动了动时,加重了一点力道,带着那么点侵占性。
“实战当中,只有这一次机会。你已经输了。”
就算和同为女人的阿久津肢体接触,应该也没什么需要特别避讳的,但芳贺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在大多数情况下,比起如何压制对方,用尽一切办法逃跑才是最恰当的,因为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那、在无法逃脱的情况下呢?”芳贺的唇无意地咬紧,“我们必须要保护这些孩子……”
“那就只有拼命。”
“拼命?”
“会在学校对孩童行凶的人,和虐猫狗的人心态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针对对方的弱小和胆怯而施暴……紧要关头只有克服胆怯,才可以与之抗衡。”
清冷的眉眼依旧如同以往,但若细看,那双眼眸里的温度比平时更深些。
仅仅是深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那一瞬间的阿久津看上去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眼角眉梢……都好看到过分了。
莫名的悸动在心头涌动着,芳贺视线专注地望着那略显圆钝的唇瓣数秒后方才游离,把手一点点抽出来,手心里满是潮湿的汗。
“但这样的勇气,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拥有的。”
深渊一样的,她的眼睛。
芳贺越发觉得不能再盯着阿久津看,她的眼睛看人时十分专注,专注到像是要将一切都吸走一样。
“咳……好啦,”上野插进话来,对着被晾在一边的监田努努下巴,“现在,监田老师试一下第二个场景。被抓住头发的时候……”
监田的手刚碰到阿久津的耳侧,阿久津便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绕到他的腋下,俯低身体以右肩为支点,硬生生把他摔在泡沫垫上。
漂亮的过肩摔。像是近乎本能的一种功夫。芳贺发誓,她听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承让了,监田老师。”阿久津一招锁喉,动作利落果断,愣是没给监田爬起来的机会。
“哇哦……”
喧哗声更大,小孩子们本着看热闹的心情,个个兴奋地伸长了脖子。
芳贺脊梁上冷汗涔涔,大脑还呈短路状态。自己的剑道练得不上不下,三脚猫的功夫自是不必多说,但听说监田是跆拳道红带啊……
“还要继续么?”阿久津重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面向野村校长和教导主任上野。
“不、不用了吧……”
“是啊……阿久津老师点到为止就好了。何必那么较真……”
校长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搏斗中缓过神来,在后面的真理子和并木一行人都吓傻了眼。
“这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太可怕了……”
上野看了看同样受了不小惊吓的监田,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六年三班,现在回到教室去。”阿久津平视着坐在后面的学生,声音果敢而干脆。
看向芳贺的一瞬间,眉形稍微改变了一点弧度。
“回去了。芳贺。”
平静的语调不急不缓,手间有拉扯力道传来。
好像没有用敬语。和那天一样……
心里莫名其妙酥了。但这大概也是她的脑补过度吧?
“实战当中,只有这一次机会。”
“你已经输了。”
这一夜里,这些话简直像是魔咒一样在梦里翻来覆去,强势又恼人。
阿久津真矢。
性别女。
身高……大概是比自己高五公分左右,一七二这样。
体重……看样子应该很瘦。
年龄……听过忘了,估计在三十七八。
婚姻……不详。
芳贺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敲键盘,等她回过身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论文后面无意识地扯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早就过了下班的点,办公室的人都走完了。芳贺感觉自己站不起来,心里是那种很茫然的慌张。
她开始深刻反省自己,集中精神码了一会论文,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往后半瘫在靠背上。
传闻中阿久津离开教坛有两年之久,在那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用网页搜索‘滨谷小学’的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报道。
世界上那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或许这只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桩。
就像芳贺最近正翻看的通识学科和教育学课本一样难懂。
由于公立学校教师职位实行终身制,在任人员一般只能按照退休数递补,近年来国民出生率的下降使得岗位需求量也在不断下降,而每年参加选拔考试的人往往是实际需要的几十倍。
笔试,面试,论文和适应性考察的层层筛选……
最先要通关的那科笔试全是一些冗长繁琐的理论,眼前这本书极为枯燥。
芳贺看得心累,有种天要亡我的挫败感,又拿出放在抽屉里的臂力拉伸器放松了一会,做了一页题目后倦意再度袭来。
趴在桌上,想着六十秒后再爬起来继续写题目,但还没数到二十,便慢慢睡着了,还做起跟西堀一起吃饭的梦来。
梦里的西堀一边聊天一边翻着相册,和芳贺分享着学生时代的照片,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
芳贺听见真切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到一个阴影从前面笼罩过来。
“你还在这里?”
略显清冷的女声从上方传来,一直安静覆盖在芳贺脸上的书被拿下。
“……阿久津老师?”
芳贺像是走神被抓包的学生一样,被吓了一跳。
“想留下来看会书……阿久津老师才是。怎么还没回去?”
“在和近藤同学聊中学志愿的事。”阿久津神色如常,在工位上整理着东西。
“这么早就决定了吗……还没到下学期啊。”芳贺有点诧异,回忆起那个女孩乖巧文静的样子。
“早点下决心比较好。以她的水准,把目标定在普通公立中学实在可惜了。”
“但是我觉得……公立中学也有公立中学的好,还是应该尊重近藤本人的意愿吧。”
“不,初中的话还是在私立更适合。现在公立学校在师资和硬件设备方面已经没有太大优势了,私立学校的生源水平更好。”
“欸?但是……”
阿久津看了芳贺一眼后,淡淡地说下去:“因为人数的局限公立学校在管理方面也比私立要松一点,恰巧那个时候又是孩子自我观念成形的叛逆期,这样有可能让孩子上不了好的高中。”
这么一想小升初阶段,确实很关键啊……芳贺在心里揣摩了一遍阿久津的话。
如果参与比对的公立学校和私立学校办学实力相当,这才是比较纠结的。但对近藤这样家境良好,成绩优异的学生来说,考虑到生源整齐度和学习氛围,选择私立名校或许真的更合适一些。
阿久津也没有下文,拿上电脑包站了起来,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辛苦了’。
芳贺礼节性地点头,挤出一句生硬的话。
“你也辛苦了。这么晚。”
阿久津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用手在她的书上该回答的地方虚划一条线。
“这里,错了。”
“欸?哪里?”
一瞬间,目光被什么吸引直愣愣地掉了下去,芳贺的心思转了个大弯。
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指头修剪整齐,没有一点修饰。让人忽然很想伸手过去探一探温度。
“杜威不是实质教育论的代表,他推崇以儿童为中心的教育,你选了洛克提出的观点。”
低声的交谈中,芳贺抬起头,余光看着慢慢翻阅着书的阿久津。
高挺的鼻梁,乌黑的眼眸,哪怕神情一直冷凝着,依旧带着一种近乎令人失神的魅力。
怀揣这样的心思,那之后阿久津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芳贺已经是几乎不过脑了。
那之后的好几天,每次下班后留在办公室看书,芳贺都会留意阿久津的位置,有时犯困了恍惚间好像看到她又坐在那里,可揉揉眼睛她又不在。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后来每次翻阅那本书时,鼻间总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独属于阿久津身上的木质香,颇有让人精心凝神的感觉。
(TBC)
韩信×原创女主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