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皇 第五章 异香

宸璟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窗外充满了唧唧啾啾的鸟鸣声。
宸璟揉揉眼睛，自己一向睡得很轻又早起，今日怎醒得这么晚？不过忆起昨夜，他只觉得睡得很安稳，梦里像是氤氲着谁的体温，很温暖。
宸璟突然意识到，屋内有一种从未闻过的香气，正是这种温暖的香气，让他昨夜沉沉地坠入梦乡。他打开屋内的香炉，炉内只剩下一点香灰了。可惜他不通药理，不知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思索了一会儿，他找来一张纸，包了些香灰藏进衣袖。
待他一切收拾妥当到了前厅的时候，才发现语枍茗和太子早已经在那儿了。
“宸璟，你没事吧？我还担心你的伤恶化了，想要去看你呢。”太子见到宸璟无事很是开心。
“没事，小伤而已。”宸璟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微微一笑。“不过，我倒是在屋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宸璟瞥了一眼语枍茗，但她只是淡淡地坐着，不为所动。
“哎？什么东西啊？”太子好奇地凑了上来。
宸璟掏出那个小纸包，将它缓缓打开。一缕幽香融进空气里。
“这是什么啊？好香，我的屋子里好像也有这个味道。” 
“两位公子久居都城自是不知，这是本地常用来安神的香料，有助睡眠的。”语枍茗突然插话，宸璟和太子都惊诧地转头向她看去。
但语枍茗只是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各位都在呢？昨夜可还好？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少爷小姐尽管提。”程竹乐呵呵地走进来，但心里却快愁死了。万一这些少爷小姐寻出什么错处，他这个城主之位可说没就没了，可能连他的小命也难保。
“你可知，这是什么？”宸璟把那香灰递了过去。
“哦，这是本地常用的安神香。昨天看各位受了惊，我便吩咐了下人点些安神香。如果慕容少爷不喜欢，我立刻叫人去换。” 程竹暗暗擦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地答道。
“不必了。”宸璟又瞥了一眼语枍茗。
难道，真的是他太多心了？
就在他愣神之际，太子和程竹已经聊了起来。
“嗯，所以这城主要是靠商业兴起的？最繁华的街市在哪里？可以去看看吗？”
“这是自然。不过现在还不是商人最多的时候。明晚是十五了，街上有灯会，那时候人才最多呢，附近城镇的小贩都会来。”
“灯会？我还从来没去看过呢，这倒有趣。宸璟，怎么样，一起去吗？”太子兴奋地转头去问宸璟。
宸璟愣了一下，却是为了那句“我还从来没去看过”。他仿佛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是一国储君，堂堂太子，就隐隐有心疼的感觉。
“我？我还要处理刺客之事，就不去了。”
“哦。”太子不知怎么惹了宸璟不愉快，也消沉起来。
“灯会？我倒是好久没去了，真怀念哪。”
准确来说，是从十三岁那年被父亲逐出灵汐阁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语枍茗的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但她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向太子笑道：
“明天，一起去吧。” 
一日无话。
太子、宸璟、语枍茗三人各自忙了一日，都早早回房“休息”了。
“太子，要唤人进来伺候您洗漱吗？”玄砂立在一旁问道。
“再等等吧，今晚，大概会有贵客要来。哦对了，先去叫她们把茶泡上吧。”太子漫不经心地答道，然后又埋头读起手上的书来。
“太子？您怎么知道有贵客要来？”玄砂一脸呆滞。
太子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似的，勾唇一笑，眼里满是调皮闪动：“大概是男人的直觉吧。”
“？？？”玄砂更加一脸懵逼。
笃笃笃。
外面突然传来了叩门声，玄砂一惊，便更觉太子料事如神，连忙跑去把门打开。一看，门外立着的是一位姑娘，立刻心下了然一半。只是再仔细一瞧，看这穿着打扮不像是位小姐，倒像是个丫鬟。不过玄砂只是一介下人，哪里敢对主子的事随便过问呢？且玄砂自幼在太子身边长大，早已看惯了那些宫人的凄惨下场，当然知道要想保住自己的命，就得先管好自己的嘴。于是他赶忙将姑娘引了进来，然后跑去吩咐丫头们烧茶了。
太子见到来的是绡绸，倒是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公子……公子之前吩咐奴婢注意着姑娘的。”绡绸像是胆小的样子，只顾低着头回话一点不敢抬头去看太子。而且太子注意到她的耳朵尖也涨红了。
“你这样出来，没被语姑娘看见吧？”太子却觉得她冒失，后悔让这样的小丫头片子去做这种事。
“语姑娘又拎着食盒出去了，只不过是往后头竹林里去了，没朝公子这边走。奴婢有点疑心，才来找公子的。”
还好你还在。
当绡绸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将头低得更低了。
“竹林。哼，有趣，果然昨日是诓我的吗？” 太子没有注意到绡绸的异样，只是冷哼了一声。
“而且，今日姑娘向城主要了些香料，不知……要做些什么。”
“香料？女孩子家爱香也很正常。这地方商人多，有些稀奇香料引起了她的兴趣也未可知。” 太子倒是不太在意。
绡绸咬了咬嘴唇，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又无法开口。
“呃，太子？”玄砂在门外犹豫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茶好了，要端进来吗？”
“嗯。” 
玄砂小心翼翼地端了茶进来，见屋内气氛尚属正常，才松了口气。看来他还没打搅太子的进展。
他替两人斟好了茶，然后附在太子耳边问道：“太子，我先退下了？” 
“退吧退吧。”太子见他举止奇怪，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呃……那个，太子，保重身体要紧。”玄砂想了想，到底还是要提醒一下自家主子。
太子的脸一下子黑了一半，感情这小子以为他想……太子不禁扶额。好在玄砂的话没让绡绸听到，不然他这一世英名……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和绡绸待久了容易影响人家姑娘的清誉，于是他开口对绡绸道：“你若是没事的话，先回去吧。如果让语姑娘知道可就不好了。”
“公子……”
“哦对了，谢谢你。”听到这话绡绸一抬头，看到太子正朝着自己笑，那笑晃得她头晕目眩，心跳都乱了节奏，连忙低下头。
罢了罢了，不还有自己可以护着他嘛。
绡绸向太子行了礼，退出了房间。
地牢。
语枍茗虽然被宸璟封住了武功，但毕竟是灵汐阁里出来的人，轻易就用自己今日新制的药粉将地牢的侍卫都迷晕了。
“小姐！” 
当语枍茗站在虞火面前时，虞火的眸子一下子被点亮了，她惊喜地叫出声来。地牢内另外被关押的几人也摆脱了失魂落魄的状态，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慕容家的少爷是不是对你们用了刑？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来，快吃吧。”语枍茗浅浅一笑，将食盒向几人递去。几人不动，唯有虞火毫无顾虑地吃了起来。想来也是，除了虞火当年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其余几人都认为自己是一个杀人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接受自己呢？也不知当年自己身边的另一个丫鬟眠儿怎么样了。
“小姐，你的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当年你离开灵汐阁的时候，可从来没下过厨呀！”虞火的性子一向爽快，这样的话还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见语枍茗淡淡的一丝苦笑，虞火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过是平常练出来的，不值一提。你们谁身上有伤？我这里有药。”语枍茗装作无意转移话题。
众人见虞火无事，也安下心来，终于接受了语枍茗的好意。
“你们怎么会去行刺的？父亲平生最厌恶这样的事了，若是被他知道，把你们逐出灵汐阁怎么办？” 语枍茗皱眉问道。
“自从老阁主死后，灵汐阁可是大不如前啦……” 其中一个汉子刚开了口，就被虞火狠狠瞪了一眼，连忙噤了声。
“父亲……死了？”
语枍茗心中一空，身形不稳几欲跌倒。虞火慌了，连忙冲过去想要扶住她。但语枍茗没让虞火扶，脚下一踏，强自站稳了脚跟。
自他走后，自己还从未如此失态过吧。
“父亲是怎么死的。”不是问题，而是命令。
虞火看见小姐空洞的眼神立刻心疼了起来，当下决定不能告诉她真相。虞火冲另外几人暗暗摇头，才答道：“老阁主在几年前城里闹疫病的时候替百姓诊治，因劳累过度也染上疫病。到底年纪大了，没能熬过病发，便去了。”
这事是确有其事，只是当年老阁主并没有病死，却在病刚好时遇到了那样的事……
“父亲的坟，在哪里？” 
“在灵汐阁的后山。小姐若是想去的话，待我们明晚逃离城主府的时候一块儿走，怎么样？”虞火的眼里迸出热切的光。
“我……” 
原来自己谋划了这么久的事情，如此轻易就触手可及了么？
明天……
本来明天，她该是与太子一起去看灯会的。
脑海中突然浮现太子略带孩子气的笑颜。如果没有发生这么多事的话，她也本可以露出这样的笑容吧？看着那样的他，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就像看着一个天真的弟弟，怎么忍心让他失望呢？
那，申邃该怎么办呢？
心中猝然一痛。她很清楚，宸璟他们的计划就是用她来威胁申邃，可她很早就已经决定，决定不会成为他的拖累。不能放弃，不然之前所有的一切，就全都白费功夫了。
“好，我跟你们走。”
“小姐！”虞火没想到语枍茗真的答应了，连忙惊喜地叫出声来，扑过去抱住了她。
“对了，明天的逃跑计划是什么情况？早就决定好的吗？”
“是啊，阁主担心我们刺杀不成功，早计划好了逃脱方案。城主府里应该已经混进了我们的人，明晚十五灯会，她们会前来接应，然后趁着人多眼杂逃出去。”
“这么说这次刺杀也是阁主下的命令？为什么？灵汐阁接这样的任务不怕破坏自己的名声吗？”语枍茗终于恢复冷静，思维变得敏锐起来。
“哼，这灵汐阁就快烂在那两人手里了。现在连阁中弟子都要养不起了，还谈什么名声？”一个汉子接话道。
“可不是嘛，前不久有个主顾出了很高的价钱请灵汐阁做这个任务，那两人自是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是啊，而且按旧例这样大的任务应该由左使右使一起领头，这次偏偏只让虞左使一人承担，还不是为了借机搞垮虞左使的势力嘛……”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 虞火连忙出言喝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两人’指的是谁？”语枍茗一时无法理清这么多信息。
“自从老阁主死后，吴言做了阁主，岳溪儿做了右使。只是看在老阁主的面子上，才给了我一个左使的职务。而且他们多次决计将我从左使的位子上赶下来 这次这样重要的任务失败了，大概可以借机撤了我左使的职分吧。”虞火苦笑。
可不是吗，刺杀太子，怪不得要花如此大价钱。只是虞火他们似乎并不知道太子的身份……
吴言……岳溪儿……
……岳西楼。
语枍茗只觉得自己的头痛了起来。
哼，想趁着明晚逃走吗？
只是，为什么心中如此不安？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藏在屋顶的宸璟将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异样的香气渐渐在城主府聚拢。
语枍茗，我会让你为当年的杀人案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