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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哈拉的雨季

2023-03-10三毛雨季不再来撒哈拉的故事 来源:百合文库
在我8岁那年,我家迎来了一位久别不见的我的长兄。这位长兄学业有成,临别之际给我留下了三本书,由此开始了我对真正有思想的作家的对话。这三本书,一本是鲁迅先生的杂文全集。华盖,而已,二心,南腔北调,一个一个的集子让尚处在懵懂的我摸不着头脑,也给我留下了最多的牵挂;一本是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农人出身的祥子既老实肯干,又固执糊涂,着实让我既可怜又可气;而唯有三毛阿姨的《撒哈拉的故事》,给了身为孩童的我最多的轻松与坦荡。想来当时的我最喜欢的恐怕还是《撒哈拉的故事》了吧。没有那么多隐晦的针,也没有那么多悲苦的人。
然而多年之后,我走进了象牙塔,再读三毛,却不再是《撒哈拉的故事》,而是《雨季不再来》。这本书与《撒哈拉的故事》完全不同,前者犹如烈酒,一杯下肚,豪气干云,满满的潇洒与豁达,而后者却更像一杯没有泡开的浓茶,苦与涩混杂在一起,不由得让人愁肠百结,哀怨顿生。才明白童年还是过于天真,以为一段生活就能代表一个人的一生,代表她整个的思想。再读之后才发现,原来并不是三毛变了,而是我变了。十年的时间使我从一个简单自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孩童成长为了一个沉默复杂、虑周藻密的青年。这其中数不清的艰难困苦,失落迷茫。无数次在选择面前踌躇焦虑,不知前路何往,无数次在前行中长吁短叹,唯恐踏上一条不归之途。当我最终成为我自己,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到这里后,总是感叹于自己的成长。再读之后才发现,其实成长的并不只是我。从《雨季不再来》到《撒哈拉的故事》,三毛成长的点点滴滴也渐渐生动了起来。
《雨季不再来》中的三毛,还是一副少女模样,一如那段青春袭人的时光。在那段时光中,有《惑》里少女特有的敏感与珍妮的幻象,自恋与自虐相交织的迷惘;《秋恋》里朦胧的浪漫与唯美的遗憾;《月河》里kappa的青涩与固执;《极乐鸟》里的孤愤与悲怆;《雨季不再来》里的多愁善感与触景生情。不可否认,我们都有那样的一段忧郁迷茫甚至反叛的青春记忆,都太专注于自我的情绪,探知的渴望与答案的不可知使我们矛盾不已。这种矛盾的痛苦,再搅拌着一点不可抗拒的孤寂,使得单纯的思想和情感的味道掩盖了生活本身的意义。但没有人会去否定这种经历。三毛说:“《雨季不再来》是我生命的第一阶段,是我无可否认亦躲藏不了的过去,它好,它不好,都是造就近日健康三毛的基石。也就如一块衣料一样,它可能用旧了,会有陈旧的风华,而它的质地,却仍是当初纺织机上织出的经纬。
”经纬虽不引人瞩目,但一切繁华绮丽都是在经纬之上,没了经纬,再华丽的锦缎都不过是凌乱的丝线罢了。在少女所特有的情感之外,《雨季不再来》还给我们展示了另一种风格的她。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里,三毛向往陶醉于空灵澄净的生活趣味;在《安东尼,我的安东尼》里流露出爱惜生命的善意之情;在《赴欧旅途见闻录》里叙述“坐监牢”这种尴尬恼人的经历;在《翻船人看黄鹤楼》里描述初涉商海的坎坷经历和灭不掉的雄心……这些生动幽默、直白而又真性情的文字,微微地掀起了帘子的一角,向我们显露出少女的另一面:达观,幽默,真诚,以及对生命的热爱。
这都是她,一个既真实又缥缈的女孩。她敏感,因而深刻;深刻,因而悲观;悲观,因而逃避。孩童时见到苹果挂在树上,她会问“苹果是不是很痛苦”;她借一对无法厮守的恋人的经历说出“生命的本质是孤独的”、“爱的赠送既是刹那也是永恒”的话;好友自杀,她哭得歇斯底里,胃抽痛得打滚,却又问道“你的天才尚且不是你的武器,我又拿什么跟自己挑战呢?”她甚至说出“我们渴望的不过是自身的死亡和消融而已。”面对时间,她深知人的无奈:人之所以悲哀,是因为我们留不住岁月,更无法不承认,青春,有一日是要这么自然地消失过去。而人之可贵,也在于我们因时光环境的改变,在生活上得到长进。岁月的流失固然是无可奈何,而人的逐渐蜕变,却又脱不出时光的力量。父母劝她现实一点、继续学业时她说“面对自己内心不喜欢的事,才应该叫不现实才对”。这样的她,深刻,直白,又悲观,逃避。
但这都是她。没有了这些,也就没有了后来的她,那个在沙漠中尽情释放自己的三毛了。
《撒哈拉的故事》中的三毛,则是另外一种模样。那时的她,有一头黑色的长直发,身上一件质朴的长裙,脚蹬一双简单的凉鞋,风起时,裙子便随风而舞,。这时的她,已经减少了少年时期的种种或深刻或悲观或消极的特点,开始在倾心已久的沙漠的环抱中打开自己的心。她洗完澡后没有水了,便直接套上长裙去参加骑骆驼大赛;在沙滩上便意难忍时看到当地的土著女人直接在地上方便,结果被人发现慌忙逃窜;和荷西结婚时只是在帽子上插了一把香草;参加附近一个女孩的新婚典礼,对野蛮的婚礼习俗感到不满;去当地的澡堂洗澡,结果被滑溜溜的用来洗澡的东西给吓到了;她和荷西在夜晚时遭遇危机,两人都陷入泥沼中,最后靠着拆下来的放平的汽车座椅逃出险境;在夜晚遭遇打劫,机智的应对,化解了危机。以及对她来说更具威胁性的荷西的母亲及家人的来访使她手忙脚乱,整天没有休息的时间,到最后虽安稳度过危机,但仍感叹于传统中国母亲的辛苦,抱怨荷西不为她说话。
在这里,三毛的质朴自然,率性豁达体现得淋漓尽致。特别是她在这里与丈夫荷西一起度过的时间可以算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没有了对于生或死的矛盾的思考,没有了对于生活的逃避和悲观的态度,有的只是享受生活,享受在这无边无际的沙漠中与所爱之人一起度过的每一天。她并不对生活有更多的欲望,因为她认为“真正的快乐,不是狂喜,亦不是苦痛,在我很主观地来说,它是细水长流,碧海无波,在芸芸众生里做一个普通的人,享受生命一霎间的喜悦,那么我们即使不死,也在天堂了”。
在撒哈拉,三毛真正的成为了她自己,她骨子里的那种悲观、消极厌世的思想以及对于生或死的执念都被沙漠所包容,所理解,从而使她自己获得了真正的心灵上的解放。若不是他深爱的丈夫荷西几年后因事故逝世,想必她幸福的日子肯定会继续吧。沙漠对于三毛而言,可以说是另一个故乡了。三毛曾说“我的半生,飘流过很多国家。高度文明的社会,我住过,看透,也尝够了。我的感动不是没有,我的生活方式,多多少少也受到它们的影响。但是我始终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将我的心留下来给我居住的城市”,在所有她旅行过的地方当中,只有沙漠能使她倾心,能让她将“不能解释的,属于前世回忆似的乡愁”“莫名其妙、毫无保留”地交给沙漠。
这就是三毛的成长。从《雨季不再来》中敏感、深刻、悲观的少女到《撒哈拉的故事》中豁达、率真、乐观的女人,她经历了很多,有得到,也有失去。流浪的三毛,视野广阔了,阅历丰富了,心智也更为成熟,淡泊的生活,是她开拓的更广阔的生命意境。她本人曾说:“人,是可以改变的,只是每一个人都需要时间。我常常想,命运的悲剧,不如说是个性的悲剧。我们要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固执不变当然是可贵,而有时向生活中另找乐趣,亦是不可缺少的努力和目标;如何才叫做健康的生活,在我就是不断地融合自己到我所能达到的境界中去。”我想,这大概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学会的人生的选修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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