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星光不如你（七十六～七十八）
朴智妍沉默了一瞬，问：“为什么？”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令她自觉压力太大，因此情不自禁地先报了侥幸之心。
曹佳轩毫无温度地笑着：“干嘛自欺欺人呢智妍，你应该已经有答案了——不管是网上的消息实在太沸沸扬扬还是有人捅到了他面前，很显然，他知道你和朴孝敏的事了。”
朴智妍舔了舔嘴唇，闭上眼睛问：“大约几点到？”
“早上九点的飞机，我估计他快到了，你算算机场到你家的距离吧。”
“那你呢？”
“我正开车赶过来——从t市。”
朴智妍无言以对。
曹佳轩的意思很明显了，等她救场是来不及了，要不拖，要不就自己搞定。
“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和他对话……”
朴智妍鄹然心慌意乱起来，一直以来努力无视的搁置在一边的关于父亲的形象突然清晰起来，并不可不免的带来了关于母亲的回忆。
歇斯底里地怒吼和脆弱的眼泪，苍白的肌肤在密不透风的昏暗房间中宛如鬼魅。
如法否认的是，就算是她也时常忍不住想，如果那个时候，父亲能够对此有些注意的话……
童年时期对此的渴望却变作了成年后对此的畏惧，朴智妍害怕父亲的关注和沟通，她不可控制地拒绝着她或许曾经期待的靠近。
在混乱的思绪之中，曹佳轩冷淡如冰凌的声音稍稍令她清醒，对方说：“你为什么办不到，你不是都可以在片场打牌了么。”
“……我没有打过牌……”
“我听说你和李助理还有三宝都相处的不错，前几天甚至在别人家过夜了。”
“可是……”
“你看，你不是都做到了。”
“但是……”
“听着智妍，我要上高速了，你可能也需要一些时间准备，我最后这么跟你说吧，你既然为朴孝敏做出了这些改变，就应该相信自己或许能做的更多。为了孝敏，也为了你自己。”
电话被挂断，朴智妍满目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她呆呆地望着素色被套上的褶皱，在一片朦胧的眩晕中，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打开了。
朴孝敏探进半只脑袋，疑惑地问：“智妍，电脑是修不好了么？”
熟悉的令她感到安心的声音终于将她拉回了现世。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内心实在过于脆弱，急需要有人和她共同分担，毫无预兆与铺垫的，朴智妍开口道：“我爸爸要来了。”
实在太突然了，朴孝敏一时之间都没能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先攫取了“爸爸”“要来”两个关键词，最后在脑海中回放了一下这句话，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作了木讷，然后瞪大眼睛变作了震惊。
“什什什什么？！！！”
她猛地从门口一头砸了进来，跌跌撞撞地把额头磕在了门边的衣柜上。
但是这种程度的疼痛目前完全吸引不到她的注意力了，她满脑子都是——智妍的爸爸要来了！要见公公了！
她连头都没揉，咽了口口水道：“晚上就要来了？晚饭要一起吃么？伯父喜欢吃什么？”
话题跳转的太快，朴智妍没跟上。
为什么一下子就到喜欢吃什么了？
朴孝敏慌得在房间里转圈圈，一下扑到朴智妍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说：“他老人家知道我们的事了么？”
“……”朴智妍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实际上，她自己也无法预料自己的父亲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的反应似乎总是出乎意料，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管过身患被害妄想症把自己和她关在家中的母亲，却又在母亲的葬礼期间在客厅默默垂泪。
虽然有着血缘上的联结关系，她对父亲的了解应该还不如他的助理，或者家中的保姆……又或者是曹佳轩的母亲。
她又陷入混沌的回想，大脑完全罢工，简直变成了一团浆糊。
朴孝敏似乎在她面前说话，但她听不清朴孝敏说了什么。
直到朴孝敏把她身上的笔记本电脑扔到了一边的床上，然后把她拉了起来。
身体的活动大约顺便带动了大脑的活动，她终于听清朴孝敏说：“快，事不宜迟，赶快去买点好吃的吧。”
朴智妍：“……”
*
时间有限，去不了远处的大超市，只好去小区外面的便利店。
朴孝敏戴了口罩帽子围巾，用毛呢大衣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她提着购物篮挽着朴智妍的手，看着有限的食材问：“怎么样，应该买些什么？”
朴智妍目光复杂。
朴孝敏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积极很多，但是转念想来的话，消极的反应与其说是她以为朴孝敏会有的，不如说是她自己的想法。
自己和朴孝敏会被祝福么？会被那个古板的、冷酷的人认同么？
无论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么与其被他自以为是地叱骂讽刺，逃得远远的难道不是更好的办法么。
朴智妍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离开吧。”
“啊？”朴孝敏一脸朴名。
“我们先躲开他吧——去外面旅行一段时间怎么样？去没有人的乡村？”
“不行啦，会被认出来的。”
好像面对着孩子的无理取闹，朴孝敏踮起脚来，拍了拍朴智妍的脑袋。
然后她仰起头，稍稍拉下墨镜，猫一般杏眼隔着卷翘的睫毛望着朴智妍，轻声问：“智妍，不要害怕啊，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
朴智妍沉默不语，垂着眼望着便利店白色的地砖。
她不断地鼓励自己，假设自己做的到，但是当正真面对的时候，每个细胞却都叫嚣着退缩。
朴孝敏突然拉下她的手套，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微凉的手掌干燥柔软，虽然握住的是手，却抚平了她心中的躁郁。
她低头看着朴孝敏的动作，见朴孝敏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做出拉钩的动作。
“我们约定好不好，今天你好好地面对自己的父亲，以后我就会好好地面对外面的观众。”
朴孝敏以勾着手指的动作牵住了她的手。
“我承认，我这些天逃避了，但是以后一定不会了。”
轻柔的话语像是藤蔓般钻进了她的心脏。
伴随着又疼又痒的感觉，像是被寄生一般，她重新振奋起来。
朴孝敏面对那么多人也不害怕，自己又为什么要怕呢。
算是精挑细选地补充了食材之后，朴智妍去柜台结账。
因为拿出钱包后发现里面没有多少现金，她只好选择刷卡。
柜员熟练的操作刷卡机，在把小票递给朴智妍让她签名的时候，突然顺便递过来了两颗糖。
朴智妍一愣，抬起头来望向收银员，收银员笑的眯起了眼睛，道：“我记得你们，记得么，上半年的时候，我那时候还不会用刷卡机，结果哭起来了。”
朴孝敏本来在一边低头努力降低着存在感，听她这么一说，便抬起头来。
可不是么，虽然过去了大半年，对方连发型都没变过。
那个时候朴孝敏的境遇还不如现在，孤零零狼狈不堪，要喝酒朴智妍都不同意。
可是就在那天，朴智妍简直像天神一样拯救了她，谁知道呢，或许在那个时候，她已经喜欢上朴智妍了。
收银员将装好东西的袋子递了过来，笑道：“那个时候真是对不起了，让你遭受了无故的谩骂，其实是我的错嘛，糖算赔罪。”
她这样说着，露出了八颗牙齿的笑容。
朴孝敏不可思议地从便利店里出来。
她不可思议地除了曾经在她心中又烦又怂又讨厌的收银员其实人还不错之外，还因为对方记住了她们，居然也没认出来？
她若有所思道：“其实平时的生活中，他们也没那么在意我吧。”
朴智妍没说话，她把朴孝敏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中，穿过冷风带着她回家。
干燥的凛冽的风扬起披散的头发，像是黑雾一般迷住了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把头发拉下来的时候，她身边的朴孝敏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下脚步，然后在视野清晰之后，看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摇下了后面的车窗。
她的心脏被猛地攫紧了，幸好戴着口罩，没有人能看见她鄹然色变的神情。
然后猛地收紧的手掌还是被朴孝敏觉察了，朴孝敏靠近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心脏总算能正常跳动，也成功地与车窗摇下后，严肃地看着她的中年男人四目相接。
她干巴巴地开口道：“你好，爸爸。”
与她干巴巴地话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朴孝敏中气十足语调活泼地开口道：“你好，伯父。”
朴父的目光扫过朴孝敏，最后还是停在了朴智妍身上，他冷淡地“嗯”了一声，道：“上车，带路。”
然后朴智妍没有动作，她下意识想要拒绝，比如说一句“不用了距离很近”之类的。
但是朴孝敏拉了她一把，然后直接打开后座的门把她塞了进去。
而她自己走到了副驾驶座上，轻松地坐了上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摘了口罩对司机和朴父都露出了一个笑脸。
因为一个笑，朴智妍轻松了一些。
她想，既然朴孝敏完全不担心的话，无论父亲会说什么，自己只要绝不退缩就可以了。
然而直到到了地下停车库，朴父也没有开口说话。
朴孝敏本来想说话，但是见司机也是一脸严肃面无表情，便担心开口随意说话会令朴父觉得她太轻浮，不敢轻易开口。
她不仅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轻松闲适，正相反，紧张极了。
她不是没想象过朴智妍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人，因为朴智妍没有特意说明，她以朴智妍自己本身的职业推断，大概对方也是个学者之类的？结果，出现在眼前的，看上去像黑道大佬啊……
所以，紧张的原因除了对方是朴智妍的父亲之外还有——
……话说，这个人物设定和想象中不一样啊qaq
第77章
朴孝敏在客厅坐立难安。
从朴父和那位司机（或许是助理？）进门，朴智妍从鞋柜拿出两个鞋套叫他们套上，她整个人就愣住了。
哪来的鞋套？——不对，重点是，朴父看上去沉稳严厉的脸都有一瞬间的变色啊！
从后来他们套起鞋套的不顺手看来，他们搞不好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
朴孝敏努力令自己的吃惊不显得太明显，在朴智妍不言不语地直接去厨房收拾东西的时候，自告奋勇地把两人领到客厅，倒了两杯热开水。
她不好意思地谄笑着：“只有果珍和蜂蜜柚子茶，你们要么？”
朴父沉默不语，也没有喝茶，双手放在双膝之上，端正又威严地坐在沙发之上。
助理则没有坐下，笔直地站在一边，像一根无机质的标杆。
朴孝敏觉得这怎么都不像个事儿，翻箱倒柜地想找点吃的，找出了一包黄瓜味的薯片、黑糖话梅糖、彩虹糖还有巧克力豆。
有总比没有好，虽然这些零食看上去非常不符合老爷子的气质，朴孝敏还是像模像样地倒在盘子里，请朴父吃点零食休息一下。
朴父看了看花花绿绿的糖果，又看了看努力撑着笑容的朴孝敏，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气氛太凝重了，朴孝敏吞了口口水，说了句“我、我去厨房帮忙”，就想逃之夭夭。
结果话音未落，便被朴父拦住了。
“等一下顾小姐。”
朴父沉沉开口。
这个声音和朴孝敏想象中一样，低沉威严，有种杀伐果决的气势。
朴孝敏完全不怀疑对方一定长时间身居高位，唯一不确定的只有，他到底属于哪一种身居高位的人。
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眼睛情不自禁地瞪得圆溜溜的，带着点无辜的神情望着朴父。
朴父：“我不能吃甜的，这些东西这样倒出来，太浪费了。”
朴孝敏：“……”
“是、是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是我没有提前说。”朴父挂着冷峻的神情望着身边的助理，“小张你也坐下来吧，你好像喜欢吃糖的，要不要来一点？”
看上去宛如铁血壮汉一般高大的助理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坐了下来，然后抓了把彩虹糖。
朴孝敏：“……”
朴孝敏还是去了厨房。
她装作打下手的样子，低声跟朴智妍说：“你爸爸不难相处啊。”
朴智妍头也不抬：“你还没跟他相处过呢。”
朴智妍只是本着自身的了解提醒了一下，殊不知，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朴孝敏就更紧张了。
果然吧，这样子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被讨好。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的经验，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和那个年龄的人相处的经验，她连同龄朋友都没几个，更别说中老年人了。
她在厨房帮不上什么忙，便躲到冰箱边上蹲着拿着手机找外援。
她现在【万事有因也有果】里问——
猫咪物语：话说，怎么和五十多岁的长辈相处啊？
群里原本正在讨论微博上朴孝敏相关的新闻迷之消失的事，看见猫咪物语突然问了一句，顷刻之间便陷入了寂静。
毕竟这个群里的大家实际上都非常清楚猫咪物语就是朴孝敏，而朴孝敏和朴智妍疑似出柜了。
这么一联想，结论不亚于晴天霹雳。
金戈铁马首先反应过来：这是、见家长了？
朴孝敏瞬间涨红了脸，为什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但是她当然不承认，于是嘴硬道——
猫咪物语：没有，什么见家长，我只是在敬老院做义工。
大家默契地不去拆穿。
毕竟这个谎言实在是假到了一眼就能看穿的地步。
大家在讨论组里激烈讨论后，在群里给出了答案。
金戈铁马：一定要热情、开朗、会说话，嘴甜一点，说好年轻啊身材好好什么的，千万不能说出什么很晦气的词来。
牡丹花下死：不要在长辈面前开玩笑，说好话，说好话，说好话。
芒果干：不要反驳他们，他们说什么都是对的！
朴孝敏抓着头发纳闷不已，不能开玩笑而且光说好话，那不是假死了么。
而且朴智妍的爸爸真的会欣赏热情开朗的人么？
她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猫咪物语：但是长辈本身看上去不大喜欢说话啊。
金戈铁马：不管本身性格怎么样的中老年人，绝对都喜欢热情开朗嘴甜会来事儿的姑娘，信我！
朴孝敏跃跃欲试，又觉得不太靠谱。
朴智妍煮的汤已经散发出了香味，朴孝敏舔了舔嘴唇，觉得留给自己学习的时间快要不够了。
这时，她想起了一个在她印象中八面玲珑脾气最好最受别人喜欢的人。
——蒋艳。
她本着碰碰运气的心情在微信里戳了蒋艳。
朴孝敏：蒋艳蒋艳，在不在？
朴孝敏：有件事想让你帮忙，拜托拜托。
她倒不觉得蒋艳一定会回复，因为大家都是同一个职业的，朴孝敏多少还是知道做明星的工作时间有多么不稳定，搞不好她现在在拍戏或者录节目也不好说。
于是她又先回q/q和金戈铁马他们讨论，没想到没过多久，微信里就来了回复——
蒋艳：什么事，微博上的事吗
朴孝敏的心先被蒋艳的这个回复勾走了。
她许久不上网，完全不知道网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不可回避的事，她除了先无视这件事，将它放在一边之外，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那么，她父母的事究竟如何了呢。她很想这样问。
但她终于还是忍住了，先问——
朴孝敏：不是，我就想问，怎么样才能和五十多岁的长辈好好地相处啊？
她才发过去，蒋艳就飞快地回复了——
蒋艳：……
蒋艳：什么长辈？
朴孝敏：智妍的爸爸
蒋艳：这样啊。
蒋艳：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蒋艳这样问，朴孝敏暗道靠谱。
连对方是什么样子的人都没问就开始说意见，怎么可能靠谱啊。
不知道真相如何，就没有发言权。
朴孝敏宛如抱住了一根大腿一般地回复——
朴孝敏：是个看上去很严厉，很严厉，很严厉的人。
蒋艳：……
手机那头，正在休假期间准备宅着度过的蒋艳撑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说朴孝敏说的长辈不是她那对渣父母着实令蒋艳松了口气，但是在对朴智妍父亲的形容词上，蒋艳对她能否处理好家庭关系感到相当地担忧。
而且，据她所致，朴智妍的家庭，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呢。
她用食指戳着屏幕，发送一句——
蒋艳：没有说过话，没有接触过，你们做了些什么？
朴孝敏：他不能吃糖，他的助理喜欢吃彩虹糖。
蒋艳：……
蒋艳深深觉得自己不应该歧视任何一个人的智商，她知道这世界是博大的，每个人都一定有她的特别之处。
……但是果然她觉得朴孝敏有点“特别”过头了。
蒋艳放弃了，她最后不负责任地说了一句——记得嘴甜多笑机灵点，行了——然后关了手机，看电视去了。
朴孝敏看着蒋艳和群里众人差不多的回复，恍然大悟地想，看来这样做，确实就是对的。
朴智妍便看见朴孝敏蹲在角落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面朝客厅，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菜肴上桌之后，朴孝敏招呼朴父他们来吃饭。
因为饭碗盘子不够，朴智妍本人用一只乐扣装了饭菜——话是这样说的，但是朴孝敏觉得真相应该是朴智妍不想和别人同盘吃饭吧。
朴父对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很自然地坐上餐桌，然后开始吃饭。
自觉气氛沉闷，朴孝敏开口道：“对了伯父，你喜欢喝汤么，这道香菇竹笋汤是特意为了你来准备的，我来帮你盛一点吧——对了，还有这道干煸四季豆，智妍做的饭菜可好吃了，我们从来不……”
“叮”地一声碗筷敲击的声音，像是一根刺入她的大脑的长针那样打断了她的话语。
朴父将筷子靠在盘子边缘，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神色冷凝严肃如常，缓慢却像有着千斤重量一般地开口道：“朴小姐，食不言。”
朴孝敏蓦然闭嘴，心脏几乎停摆。
她张口想要说抱歉，然而喉头发紧，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对了，吃饭的时候，本来就不应该说话的。
她笑了笑继续盛汤，朴智妍却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朴智妍神色如常，清冷疏离：“我们家吃饭可以说话。”
她这么说着，把朴孝敏手里的汤碗抢过去，自己喝了。
朴孝敏：“……=口=”
朴父皱起眉头：“你是和我这样说话么。”
朴智妍：“我这样说话有什么问题？”
两人四目相对，分毫不让。
此时的朴智妍哪还有先前焦虑犹豫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出了鞘的宝剑，散发出令人不容小觑的锐芒。
朴孝敏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目瞪口呆，总算还是反应过来，打圆场道：“其实确实不应该说话，对消化不好，容易噎着。”
话出口后，她觉得自己这话苍白无力又搞笑，简直想捶自己的脑袋几下。
这话果然没给氛围带来任何的拯救，餐桌上一片凝重，虽然朴父垂下眼重新开始吃饭，但是就好像雷雨天前的胸闷气短，这氛围不管怎么看，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餐桌上一片寂静，只有轻轻的咀嚼声，朴孝敏食不下咽，扒着白饭如同嚼蜡。
不知过了多久，饭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朴父和朴智妍隔着桌子目光相接，朴孝敏估摸着是要决战紫禁之巅。
果不其然，朴父直视着朴智妍，开口还是先前的后续：“你觉得自己没问题么？”
“是你觉得我有问题吧。”
“不止我觉得你有问题。”
“我为什么要管他们是不是觉得我有问题。”
两人一言一语下来，朴孝敏头晕眼花，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朴父将话头引到了她的身上，他问——
“那么朴小姐呢，现在外面风言风语，你觉得这是好事么？”
朴孝敏暗道不妙，只觉得以后再听到“朴小姐”三个字，估计要条件反射的头皮发麻。
朴智妍立马接盘了：“你为什么要为难她，你可以直接问我。”
朴父还是看着朴孝敏，看的朴孝敏想挖个地洞钻下去，他说：“这件事难道和朴小姐没有关系？”
朴孝敏朴名战战兢兢：“……有吧？”
朴父：“当然有，如果不是我把新闻压了下去，所有人都会看到你们的这种……”
他组织着措辞。
“……这种不正常的，关系。”
虽然并非是不知道她和朴智妍之间的关系并不主流，但是朴孝敏确实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她面前指出。
她白了脸色，在一瞬间只感到一片眩晕。
她想：果然，她和朴智妍，是不被她的父亲祝福的。
她捏紧了衣服的下摆，说不出话来。
然而在这一片混沌之中，她听见朴智妍高声开口——
“我爱她，所以和她在一起，并非是什么不正常的关系！”
这句话一点都不符合朴智妍一贯的作风，朴孝敏转过头去看她。
朴智妍咬着牙关，仿佛忍耐着什么。
朴父一直维持着一个表情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另一个神情，像是吃惊或者愤怒，但是对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在语气中表现出来。
他连先前的咄咄逼人都没有继续：“我只是来给你个提醒，或许你还需要冷静一下。”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衣服走向门口。
助理也站起来，替他去开门。
朴智妍忽然冷声道：“然后呢，你是不是要做些什么令我冷静下来？”
朴父停下脚步。
“说到底，你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有些朴名其妙么？”
朴智妍提高了声音：“如果我想办法说服你，你能够被说服么？”
朴父紧紧皱眉，开口道：“小张，开门。”
助理打开了房门。
酒红色卷发的女人靠在门框上，摆了摆夹着香烟的手指。
“嗨，本来想在门口抽完烟的。”
曹佳轩双眼微眯，吐了口烟圈。
第78章
在门打开后，曹佳轩从靠墙的姿势直起身来。
她的目光穿过小张和朴父落在朴智妍和朴孝敏身上，又重新收回落在了朴父的身上。
“叔叔，晚上好。”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一个社交白痴一样疑问道，“你们是在吵架么？”
“没有。”朴父先回答了，他脸上怒气勃发的神色已然消失，又是一副严肃冷峻的模样，“我来看看她。”
曹佳轩抿嘴微笑：“您那么早就要走了么？”
她用食指点了点小张示意他靠到一边，然后侧身穿过小张走到室内。
朴智妍因为曹佳轩又直接穿着高跟鞋进来眉头一抽，但很快因为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而先无视了它。
曹佳轩走近房间抽了张纸巾，把快要燃尽的香烟包裹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她做这些的时候灵巧又迅速，并同时问朴智妍：“今天和叔叔相处的不错么？”
朴父因为曹佳轩的举动转过身来。
朴智妍听了曹佳轩的话，看了朴父一眼，又冷冰冰将目光移开，不置可否。
因为这个眼神，朴父皱紧了眉头。
那么多年里，朴智妍要不是不看他，要不然，眼神便毫无温度。
他终于忍不住道：“你就那么恨我，恨到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听我一句话？”
朴智妍冷声道：“我该听从的是正确的话，而不是你的话。”
“你……”朴父抬起手来往前走了几步。
朴孝敏以为朴智妍要挨打，有一瞬间的紧张，但是曹佳轩和朴智妍都无动于衷，只看着朴父走了两步，最后还是停下脚步，狠狠挥了下手，然后转身离开。
这回是真的走了，甚至迈出门去，直到了门外，才开口说了一句：“佳轩，你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曹佳轩摊了摊手，跟了上去。
直到三人全部离开，朴孝敏猛地吐出一口气来，才觉察到自己刚才甚至难以呼吸。
她摊倒在椅子上，马上又想起什么，抬头望向朴智妍。
“智妍，你别太难……”
话音未落，朴智妍突然抓了外套追了出去，只余下朴孝敏一人坐在椅子上，觉得手脚发软。
曹佳轩和朴父上了电梯，一个直视前方一个眼神瞟着天花板，直到电梯下了一半，朴父开口问：“一切都还习惯么。”
“挺好，反正我也只是学习。”
“董事会的人没有为难你？”
“前辈们认为我资历不够，考教一番也是理所当然。”
曹佳轩这么说着谦逊的话，脸上露出的却是一个冷笑。
那冷笑一瞬即逝，更何况曹佳轩的神情妆容向来自带嘲讽，因此看不出来。
朴父叹息着说：“还是你懂事，要是智妍有你的一半，我就不至于那么不放心了。”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到了一楼，朴父没有直接去地下停车场，而表示要出去走走。
“这住宅区倒是不错，是你替她找的么？”
“嗯，是。”曹佳轩与朴父并肩走着，偏头看着路边的路灯下如小怪物般的灌木。
“佳轩啊，如果当初你大学毕业没有去做那个什么明星的经纪人的话，现在起码也是……”说到这儿，朴父很可惜一般地叹了口气。
曹佳轩道：“当初要是不带孝敏，我应该会选择出国吧。”
“出国有什么好，留在国内，有大把的资源可用。”
“出国没什么好的，所以我留下来了。”
朴父短促地咳嗽了一声：“算了，我听出来了，你也向着那位顾小姐。”
“我和她在一起十年啦，前几年几乎形影不离，又怎么能不向着她呢。”
“你倒是洒脱直白，若生在过去，一定是用人唯亲的佞臣。”
“或许我现在也是。”
朴父挤出了一个和善的神情：“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智妍，虽然是我的亲生女儿，也一点都不会向着我。”
曹佳轩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一声在冬日寂静的夜晚显得突兀刺耳，朴父停下脚步看她。
曹佳轩道：“说实话吧叔叔，可是过去的二十年，你也根本选择了不管她呀。”
她维持了在长辈面前基本都礼貌，克制住了靠在路灯上抽根烟的冲动，平和的，稳重地说：“你之前的几年不管智妍了，现在，为什么又开始管她了呢？”
“这怎么能一概而论……”
“那么你希望我去劝说她么？”
“如果她更听你的话的话——这么些年，要不是你，我就不信她还能在外面独自生活那么久。”
夜风带着好像要浸透肌理的寒意。
只是在外面呆了那么一会儿，裸/露在外手掌和脸颊都冰冷到发僵发硬。
曹佳轩将双手插到外套口袋里，然而口袋本身就是冰冷的，完全拯救不了已散发不了热气的双手。
她吐出一口气来，在虚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我说服不了她的，一直以来，并非是我关照了她的生活，而是她自己在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无需逼迫她改变什么，也没什么可改变的。”
朴父面色阴沉：“不要以为自己真的长本事了，你现在能做到这些，可别以为没有我你还能做到这些，生活和社会可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东西。”
曹佳轩转动着眼珠看着朴父，跳动的心脏令她浑身上下只有胸腔是火热而滚烫的。
“我最开始看着她们的时候，就好像看着两个漂亮的小孩子在过家家。”
曹佳轩缓慢地说：“她们真的彼此相爱么？这样的爱又能持续多久呢？她们一直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从来不曾为物质困苦，她们活在自己或者别人替她们构筑的乌托邦，从未从真正触摸现实的哪怕边缘……这份感情看上去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般，因为本来就构筑于虚幻，因此看来一触即碎……”
说到这儿曹佳轩突然停下来了，她搓了搓双手舔了舔嘴唇道：“刚才那段话好像太感性了，不好意思，有感而发。”
朴父看着她：“那么说，你不是也觉得她们不现实么？”
“可是如果她们一直就这样过下去的话，不就是我想象中最好的模样？”
曹佳轩偏头反问，双眼浸着柔和的灯光，乌眸深邃明亮。
朴父皱眉用鼻腔叹气：“你也是胡说八道。”
“那为什么不给她们一点机会证明我不是胡说八道？”
“她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没有她这个女儿。”
曹佳轩笑起来：“我妈在得知我去做经纪人的时候，也这么跟我说过，您还记得您当时是怎么说的么？——想做就去做，撞得头破血流，也是一段经历。”
朴父摇头叹气，看来是觉得曹佳轩不可理喻：“你们的口才倒是却来越好。”
“但是您的态度告诉我，你已经没有像刚才那样排斥了。”
朴父不置一言，往回走去，一抬头却看见路灯灯柱之下，朴智妍倚柱而立，身影颀长挺拔，宛如一株草木。
朴父脚步一顿，仍是直接走着，直到走近了朴智妍，看见灯光下那张倔强冷峻的面孔，却突然想要叹气。
他想起小时候，他的老友看见朴智妍，都会忍不住说：“小姑娘说话乖乖巧巧，不说话的时候，倒很有气势——老朴，看来姑娘能接你的班。”
他把粉团子一样的朴智妍抱在怀里举高，看着小小的孩子不哭不笑，瞪着黑亮的眼睛露出困惑的神色。
朴智妍的眼睛和他很像，不大显眼的内双，瞪大眼睛时便是圆溜溜的单眼皮，长长的睫毛收在眼睑里，不像个女孩子，反而像个清秀的男孩子，但是当双眼垂下时，密密的睫毛便像是小扇子一般扑闪，显出孩童的稚气和可爱。
他记得小时候的智妍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上有个酒窝，想来太多年没有看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他是希望朴智妍能够快乐的。
可是他总是担心，他的智妍还是个小女孩，真的已经要和一个人一起走下去了么？
那个人看上去如此不靠谱，不仅是个女孩儿，而且家庭背景职业背景都那么复杂。
如果和她在一起，智妍未来所要背负的，不是太多了么。
可是，正如曹佳轩所说，也许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两个漂亮的孩子过家家，谁都会忍不住宠的。
他在朴智妍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吃惊的发现，智妍已经和他差不多高，是个纤细的，漂亮的青年。
或许他确实不能完全左右智妍了，就好像她的那些文字漂亮的故事，他也不能全部看懂。
他的目光扫过朴智妍的身影，冷哼了一声，走向了地下车库。
朴智妍问走到她身边的曹佳轩：“他是什么意思？”
“感觉不是什么很差的反应啊。”
“他不会对孝敏下手吧？”
“……不会，你想太多了。”
“我编剧本的时候会这么编。”
“那不好说了，毕竟叔叔经常看你的剧本。”
“……”
天高地远，冰冷的寒风席卷着枯叶，呼啦啦追赶着吹远。
静谧的之中，朴智妍开口道：“姐，你为什么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接受这件事了呢？我以为你会斥责我居然向孝敏表白。”
曹佳轩手插着兜往楼里走去。
“你没有错，该表白的时候就该表白，不然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会怀疑，或许你们不用在一起。”
朴智妍张口想要说话，又听曹佳轩补充了一句：“心灵鸡汤，不是经验之谈。”
朴智妍：“……”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令她自觉压力太大，因此情不自禁地先报了侥幸之心。
曹佳轩毫无温度地笑着：“干嘛自欺欺人呢智妍，你应该已经有答案了——不管是网上的消息实在太沸沸扬扬还是有人捅到了他面前，很显然，他知道你和朴孝敏的事了。”
朴智妍舔了舔嘴唇，闭上眼睛问：“大约几点到？”
“早上九点的飞机，我估计他快到了，你算算机场到你家的距离吧。”
“那你呢？”
“我正开车赶过来——从t市。”
朴智妍无言以对。
曹佳轩的意思很明显了，等她救场是来不及了，要不拖，要不就自己搞定。
“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和他对话……”
朴智妍鄹然心慌意乱起来，一直以来努力无视的搁置在一边的关于父亲的形象突然清晰起来，并不可不免的带来了关于母亲的回忆。
歇斯底里地怒吼和脆弱的眼泪，苍白的肌肤在密不透风的昏暗房间中宛如鬼魅。
如法否认的是，就算是她也时常忍不住想，如果那个时候，父亲能够对此有些注意的话……
童年时期对此的渴望却变作了成年后对此的畏惧，朴智妍害怕父亲的关注和沟通，她不可控制地拒绝着她或许曾经期待的靠近。
在混乱的思绪之中，曹佳轩冷淡如冰凌的声音稍稍令她清醒，对方说：“你为什么办不到，你不是都可以在片场打牌了么。”
“……我没有打过牌……”
“我听说你和李助理还有三宝都相处的不错，前几天甚至在别人家过夜了。”
“可是……”
“你看，你不是都做到了。”
“但是……”
“听着智妍，我要上高速了，你可能也需要一些时间准备，我最后这么跟你说吧，你既然为朴孝敏做出了这些改变，就应该相信自己或许能做的更多。为了孝敏，也为了你自己。”
电话被挂断，朴智妍满目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她呆呆地望着素色被套上的褶皱，在一片朦胧的眩晕中，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打开了。
朴孝敏探进半只脑袋，疑惑地问：“智妍，电脑是修不好了么？”
熟悉的令她感到安心的声音终于将她拉回了现世。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内心实在过于脆弱，急需要有人和她共同分担，毫无预兆与铺垫的，朴智妍开口道：“我爸爸要来了。”
实在太突然了，朴孝敏一时之间都没能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先攫取了“爸爸”“要来”两个关键词，最后在脑海中回放了一下这句话，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作了木讷，然后瞪大眼睛变作了震惊。
“什什什什么？！！！”
她猛地从门口一头砸了进来，跌跌撞撞地把额头磕在了门边的衣柜上。
但是这种程度的疼痛目前完全吸引不到她的注意力了，她满脑子都是——智妍的爸爸要来了！要见公公了！
她连头都没揉，咽了口口水道：“晚上就要来了？晚饭要一起吃么？伯父喜欢吃什么？”
话题跳转的太快，朴智妍没跟上。
为什么一下子就到喜欢吃什么了？
朴孝敏慌得在房间里转圈圈，一下扑到朴智妍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说：“他老人家知道我们的事了么？”
“……”朴智妍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实际上，她自己也无法预料自己的父亲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的反应似乎总是出乎意料，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管过身患被害妄想症把自己和她关在家中的母亲，却又在母亲的葬礼期间在客厅默默垂泪。
虽然有着血缘上的联结关系，她对父亲的了解应该还不如他的助理，或者家中的保姆……又或者是曹佳轩的母亲。
她又陷入混沌的回想，大脑完全罢工，简直变成了一团浆糊。
朴孝敏似乎在她面前说话，但她听不清朴孝敏说了什么。
直到朴孝敏把她身上的笔记本电脑扔到了一边的床上，然后把她拉了起来。
身体的活动大约顺便带动了大脑的活动，她终于听清朴孝敏说：“快，事不宜迟，赶快去买点好吃的吧。”
朴智妍：“……”
*
时间有限，去不了远处的大超市，只好去小区外面的便利店。
朴孝敏戴了口罩帽子围巾，用毛呢大衣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她提着购物篮挽着朴智妍的手，看着有限的食材问：“怎么样，应该买些什么？”
朴智妍目光复杂。
朴孝敏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积极很多，但是转念想来的话，消极的反应与其说是她以为朴孝敏会有的，不如说是她自己的想法。
自己和朴孝敏会被祝福么？会被那个古板的、冷酷的人认同么？
无论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么与其被他自以为是地叱骂讽刺，逃得远远的难道不是更好的办法么。
朴智妍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离开吧。”
“啊？”朴孝敏一脸朴名。
“我们先躲开他吧——去外面旅行一段时间怎么样？去没有人的乡村？”
“不行啦，会被认出来的。”
好像面对着孩子的无理取闹，朴孝敏踮起脚来，拍了拍朴智妍的脑袋。
然后她仰起头，稍稍拉下墨镜，猫一般杏眼隔着卷翘的睫毛望着朴智妍，轻声问：“智妍，不要害怕啊，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
朴智妍沉默不语，垂着眼望着便利店白色的地砖。
她不断地鼓励自己，假设自己做的到，但是当正真面对的时候，每个细胞却都叫嚣着退缩。
朴孝敏突然拉下她的手套，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微凉的手掌干燥柔软，虽然握住的是手，却抚平了她心中的躁郁。
她低头看着朴孝敏的动作，见朴孝敏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做出拉钩的动作。
“我们约定好不好，今天你好好地面对自己的父亲，以后我就会好好地面对外面的观众。”
朴孝敏以勾着手指的动作牵住了她的手。
“我承认，我这些天逃避了，但是以后一定不会了。”
轻柔的话语像是藤蔓般钻进了她的心脏。
伴随着又疼又痒的感觉，像是被寄生一般，她重新振奋起来。
朴孝敏面对那么多人也不害怕，自己又为什么要怕呢。
算是精挑细选地补充了食材之后，朴智妍去柜台结账。
因为拿出钱包后发现里面没有多少现金，她只好选择刷卡。
柜员熟练的操作刷卡机，在把小票递给朴智妍让她签名的时候，突然顺便递过来了两颗糖。
朴智妍一愣，抬起头来望向收银员，收银员笑的眯起了眼睛，道：“我记得你们，记得么，上半年的时候，我那时候还不会用刷卡机，结果哭起来了。”
朴孝敏本来在一边低头努力降低着存在感，听她这么一说，便抬起头来。
可不是么，虽然过去了大半年，对方连发型都没变过。
那个时候朴孝敏的境遇还不如现在，孤零零狼狈不堪，要喝酒朴智妍都不同意。
可是就在那天，朴智妍简直像天神一样拯救了她，谁知道呢，或许在那个时候，她已经喜欢上朴智妍了。
收银员将装好东西的袋子递了过来，笑道：“那个时候真是对不起了，让你遭受了无故的谩骂，其实是我的错嘛，糖算赔罪。”
她这样说着，露出了八颗牙齿的笑容。
朴孝敏不可思议地从便利店里出来。
她不可思议地除了曾经在她心中又烦又怂又讨厌的收银员其实人还不错之外，还因为对方记住了她们，居然也没认出来？
她若有所思道：“其实平时的生活中，他们也没那么在意我吧。”
朴智妍没说话，她把朴孝敏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中，穿过冷风带着她回家。
干燥的凛冽的风扬起披散的头发，像是黑雾一般迷住了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把头发拉下来的时候，她身边的朴孝敏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下脚步，然后在视野清晰之后，看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摇下了后面的车窗。
她的心脏被猛地攫紧了，幸好戴着口罩，没有人能看见她鄹然色变的神情。
然后猛地收紧的手掌还是被朴孝敏觉察了，朴孝敏靠近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心脏总算能正常跳动，也成功地与车窗摇下后，严肃地看着她的中年男人四目相接。
她干巴巴地开口道：“你好，爸爸。”
与她干巴巴地话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朴孝敏中气十足语调活泼地开口道：“你好，伯父。”
朴父的目光扫过朴孝敏，最后还是停在了朴智妍身上，他冷淡地“嗯”了一声，道：“上车，带路。”
然后朴智妍没有动作，她下意识想要拒绝，比如说一句“不用了距离很近”之类的。
但是朴孝敏拉了她一把，然后直接打开后座的门把她塞了进去。
而她自己走到了副驾驶座上，轻松地坐了上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摘了口罩对司机和朴父都露出了一个笑脸。
因为一个笑，朴智妍轻松了一些。
她想，既然朴孝敏完全不担心的话，无论父亲会说什么，自己只要绝不退缩就可以了。
然而直到到了地下停车库，朴父也没有开口说话。
朴孝敏本来想说话，但是见司机也是一脸严肃面无表情，便担心开口随意说话会令朴父觉得她太轻浮，不敢轻易开口。
她不仅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轻松闲适，正相反，紧张极了。
她不是没想象过朴智妍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人，因为朴智妍没有特意说明，她以朴智妍自己本身的职业推断，大概对方也是个学者之类的？结果，出现在眼前的，看上去像黑道大佬啊……
所以，紧张的原因除了对方是朴智妍的父亲之外还有——
……话说，这个人物设定和想象中不一样啊qaq
第77章
朴孝敏在客厅坐立难安。
从朴父和那位司机（或许是助理？）进门，朴智妍从鞋柜拿出两个鞋套叫他们套上，她整个人就愣住了。
哪来的鞋套？——不对，重点是，朴父看上去沉稳严厉的脸都有一瞬间的变色啊！
从后来他们套起鞋套的不顺手看来，他们搞不好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
朴孝敏努力令自己的吃惊不显得太明显，在朴智妍不言不语地直接去厨房收拾东西的时候，自告奋勇地把两人领到客厅，倒了两杯热开水。
她不好意思地谄笑着：“只有果珍和蜂蜜柚子茶，你们要么？”
朴父沉默不语，也没有喝茶，双手放在双膝之上，端正又威严地坐在沙发之上。
助理则没有坐下，笔直地站在一边，像一根无机质的标杆。
朴孝敏觉得这怎么都不像个事儿，翻箱倒柜地想找点吃的，找出了一包黄瓜味的薯片、黑糖话梅糖、彩虹糖还有巧克力豆。
有总比没有好，虽然这些零食看上去非常不符合老爷子的气质，朴孝敏还是像模像样地倒在盘子里，请朴父吃点零食休息一下。
朴父看了看花花绿绿的糖果，又看了看努力撑着笑容的朴孝敏，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气氛太凝重了，朴孝敏吞了口口水，说了句“我、我去厨房帮忙”，就想逃之夭夭。
结果话音未落，便被朴父拦住了。
“等一下顾小姐。”
朴父沉沉开口。
这个声音和朴孝敏想象中一样，低沉威严，有种杀伐果决的气势。
朴孝敏完全不怀疑对方一定长时间身居高位，唯一不确定的只有，他到底属于哪一种身居高位的人。
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眼睛情不自禁地瞪得圆溜溜的，带着点无辜的神情望着朴父。
朴父：“我不能吃甜的，这些东西这样倒出来，太浪费了。”
朴孝敏：“……”
“是、是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是我没有提前说。”朴父挂着冷峻的神情望着身边的助理，“小张你也坐下来吧，你好像喜欢吃糖的，要不要来一点？”
看上去宛如铁血壮汉一般高大的助理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坐了下来，然后抓了把彩虹糖。
朴孝敏：“……”
朴孝敏还是去了厨房。
她装作打下手的样子，低声跟朴智妍说：“你爸爸不难相处啊。”
朴智妍头也不抬：“你还没跟他相处过呢。”
朴智妍只是本着自身的了解提醒了一下，殊不知，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朴孝敏就更紧张了。
果然吧，这样子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被讨好。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的经验，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和那个年龄的人相处的经验，她连同龄朋友都没几个，更别说中老年人了。
她在厨房帮不上什么忙，便躲到冰箱边上蹲着拿着手机找外援。
她现在【万事有因也有果】里问——
猫咪物语：话说，怎么和五十多岁的长辈相处啊？
群里原本正在讨论微博上朴孝敏相关的新闻迷之消失的事，看见猫咪物语突然问了一句，顷刻之间便陷入了寂静。
毕竟这个群里的大家实际上都非常清楚猫咪物语就是朴孝敏，而朴孝敏和朴智妍疑似出柜了。
这么一联想，结论不亚于晴天霹雳。
金戈铁马首先反应过来：这是、见家长了？
朴孝敏瞬间涨红了脸，为什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但是她当然不承认，于是嘴硬道——
猫咪物语：没有，什么见家长，我只是在敬老院做义工。
大家默契地不去拆穿。
毕竟这个谎言实在是假到了一眼就能看穿的地步。
大家在讨论组里激烈讨论后，在群里给出了答案。
金戈铁马：一定要热情、开朗、会说话，嘴甜一点，说好年轻啊身材好好什么的，千万不能说出什么很晦气的词来。
牡丹花下死：不要在长辈面前开玩笑，说好话，说好话，说好话。
芒果干：不要反驳他们，他们说什么都是对的！
朴孝敏抓着头发纳闷不已，不能开玩笑而且光说好话，那不是假死了么。
而且朴智妍的爸爸真的会欣赏热情开朗的人么？
她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猫咪物语：但是长辈本身看上去不大喜欢说话啊。
金戈铁马：不管本身性格怎么样的中老年人，绝对都喜欢热情开朗嘴甜会来事儿的姑娘，信我！
朴孝敏跃跃欲试，又觉得不太靠谱。
朴智妍煮的汤已经散发出了香味，朴孝敏舔了舔嘴唇，觉得留给自己学习的时间快要不够了。
这时，她想起了一个在她印象中八面玲珑脾气最好最受别人喜欢的人。
——蒋艳。
她本着碰碰运气的心情在微信里戳了蒋艳。
朴孝敏：蒋艳蒋艳，在不在？
朴孝敏：有件事想让你帮忙，拜托拜托。
她倒不觉得蒋艳一定会回复，因为大家都是同一个职业的，朴孝敏多少还是知道做明星的工作时间有多么不稳定，搞不好她现在在拍戏或者录节目也不好说。
于是她又先回q/q和金戈铁马他们讨论，没想到没过多久，微信里就来了回复——
蒋艳：什么事，微博上的事吗
朴孝敏的心先被蒋艳的这个回复勾走了。
她许久不上网，完全不知道网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不可回避的事，她除了先无视这件事，将它放在一边之外，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那么，她父母的事究竟如何了呢。她很想这样问。
但她终于还是忍住了，先问——
朴孝敏：不是，我就想问，怎么样才能和五十多岁的长辈好好地相处啊？
她才发过去，蒋艳就飞快地回复了——
蒋艳：……
蒋艳：什么长辈？
朴孝敏：智妍的爸爸
蒋艳：这样啊。
蒋艳：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蒋艳这样问，朴孝敏暗道靠谱。
连对方是什么样子的人都没问就开始说意见，怎么可能靠谱啊。
不知道真相如何，就没有发言权。
朴孝敏宛如抱住了一根大腿一般地回复——
朴孝敏：是个看上去很严厉，很严厉，很严厉的人。
蒋艳：……
手机那头，正在休假期间准备宅着度过的蒋艳撑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说朴孝敏说的长辈不是她那对渣父母着实令蒋艳松了口气，但是在对朴智妍父亲的形容词上，蒋艳对她能否处理好家庭关系感到相当地担忧。
而且，据她所致，朴智妍的家庭，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呢。
她用食指戳着屏幕，发送一句——
蒋艳：没有说过话，没有接触过，你们做了些什么？
朴孝敏：他不能吃糖，他的助理喜欢吃彩虹糖。
蒋艳：……
蒋艳深深觉得自己不应该歧视任何一个人的智商，她知道这世界是博大的，每个人都一定有她的特别之处。
……但是果然她觉得朴孝敏有点“特别”过头了。
蒋艳放弃了，她最后不负责任地说了一句——记得嘴甜多笑机灵点，行了——然后关了手机，看电视去了。
朴孝敏看着蒋艳和群里众人差不多的回复，恍然大悟地想，看来这样做，确实就是对的。
朴智妍便看见朴孝敏蹲在角落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面朝客厅，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菜肴上桌之后，朴孝敏招呼朴父他们来吃饭。
因为饭碗盘子不够，朴智妍本人用一只乐扣装了饭菜——话是这样说的，但是朴孝敏觉得真相应该是朴智妍不想和别人同盘吃饭吧。
朴父对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很自然地坐上餐桌，然后开始吃饭。
自觉气氛沉闷，朴孝敏开口道：“对了伯父，你喜欢喝汤么，这道香菇竹笋汤是特意为了你来准备的，我来帮你盛一点吧——对了，还有这道干煸四季豆，智妍做的饭菜可好吃了，我们从来不……”
“叮”地一声碗筷敲击的声音，像是一根刺入她的大脑的长针那样打断了她的话语。
朴父将筷子靠在盘子边缘，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神色冷凝严肃如常，缓慢却像有着千斤重量一般地开口道：“朴小姐，食不言。”
朴孝敏蓦然闭嘴，心脏几乎停摆。
她张口想要说抱歉，然而喉头发紧，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对了，吃饭的时候，本来就不应该说话的。
她笑了笑继续盛汤，朴智妍却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朴智妍神色如常，清冷疏离：“我们家吃饭可以说话。”
她这么说着，把朴孝敏手里的汤碗抢过去，自己喝了。
朴孝敏：“……=口=”
朴父皱起眉头：“你是和我这样说话么。”
朴智妍：“我这样说话有什么问题？”
两人四目相对，分毫不让。
此时的朴智妍哪还有先前焦虑犹豫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出了鞘的宝剑，散发出令人不容小觑的锐芒。
朴孝敏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目瞪口呆，总算还是反应过来，打圆场道：“其实确实不应该说话，对消化不好，容易噎着。”
话出口后，她觉得自己这话苍白无力又搞笑，简直想捶自己的脑袋几下。
这话果然没给氛围带来任何的拯救，餐桌上一片凝重，虽然朴父垂下眼重新开始吃饭，但是就好像雷雨天前的胸闷气短，这氛围不管怎么看，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餐桌上一片寂静，只有轻轻的咀嚼声，朴孝敏食不下咽，扒着白饭如同嚼蜡。
不知过了多久，饭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朴父和朴智妍隔着桌子目光相接，朴孝敏估摸着是要决战紫禁之巅。
果不其然，朴父直视着朴智妍，开口还是先前的后续：“你觉得自己没问题么？”
“是你觉得我有问题吧。”
“不止我觉得你有问题。”
“我为什么要管他们是不是觉得我有问题。”
两人一言一语下来，朴孝敏头晕眼花，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朴父将话头引到了她的身上，他问——
“那么朴小姐呢，现在外面风言风语，你觉得这是好事么？”
朴孝敏暗道不妙，只觉得以后再听到“朴小姐”三个字，估计要条件反射的头皮发麻。
朴智妍立马接盘了：“你为什么要为难她，你可以直接问我。”
朴父还是看着朴孝敏，看的朴孝敏想挖个地洞钻下去，他说：“这件事难道和朴小姐没有关系？”
朴孝敏朴名战战兢兢：“……有吧？”
朴父：“当然有，如果不是我把新闻压了下去，所有人都会看到你们的这种……”
他组织着措辞。
“……这种不正常的，关系。”
虽然并非是不知道她和朴智妍之间的关系并不主流，但是朴孝敏确实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她面前指出。
她白了脸色，在一瞬间只感到一片眩晕。
她想：果然，她和朴智妍，是不被她的父亲祝福的。
她捏紧了衣服的下摆，说不出话来。
然而在这一片混沌之中，她听见朴智妍高声开口——
“我爱她，所以和她在一起，并非是什么不正常的关系！”
这句话一点都不符合朴智妍一贯的作风，朴孝敏转过头去看她。
朴智妍咬着牙关，仿佛忍耐着什么。
朴父一直维持着一个表情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另一个神情，像是吃惊或者愤怒，但是对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在语气中表现出来。
他连先前的咄咄逼人都没有继续：“我只是来给你个提醒，或许你还需要冷静一下。”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衣服走向门口。
助理也站起来，替他去开门。
朴智妍忽然冷声道：“然后呢，你是不是要做些什么令我冷静下来？”
朴父停下脚步。
“说到底，你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有些朴名其妙么？”
朴智妍提高了声音：“如果我想办法说服你，你能够被说服么？”
朴父紧紧皱眉，开口道：“小张，开门。”
助理打开了房门。
酒红色卷发的女人靠在门框上，摆了摆夹着香烟的手指。
“嗨，本来想在门口抽完烟的。”
曹佳轩双眼微眯，吐了口烟圈。
第78章
在门打开后，曹佳轩从靠墙的姿势直起身来。
她的目光穿过小张和朴父落在朴智妍和朴孝敏身上，又重新收回落在了朴父的身上。
“叔叔，晚上好。”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一个社交白痴一样疑问道，“你们是在吵架么？”
“没有。”朴父先回答了，他脸上怒气勃发的神色已然消失，又是一副严肃冷峻的模样，“我来看看她。”
曹佳轩抿嘴微笑：“您那么早就要走了么？”
她用食指点了点小张示意他靠到一边，然后侧身穿过小张走到室内。
朴智妍因为曹佳轩又直接穿着高跟鞋进来眉头一抽，但很快因为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而先无视了它。
曹佳轩走近房间抽了张纸巾，把快要燃尽的香烟包裹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她做这些的时候灵巧又迅速，并同时问朴智妍：“今天和叔叔相处的不错么？”
朴父因为曹佳轩的举动转过身来。
朴智妍听了曹佳轩的话，看了朴父一眼，又冷冰冰将目光移开，不置可否。
因为这个眼神，朴父皱紧了眉头。
那么多年里，朴智妍要不是不看他，要不然，眼神便毫无温度。
他终于忍不住道：“你就那么恨我，恨到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听我一句话？”
朴智妍冷声道：“我该听从的是正确的话，而不是你的话。”
“你……”朴父抬起手来往前走了几步。
朴孝敏以为朴智妍要挨打，有一瞬间的紧张，但是曹佳轩和朴智妍都无动于衷，只看着朴父走了两步，最后还是停下脚步，狠狠挥了下手，然后转身离开。
这回是真的走了，甚至迈出门去，直到了门外，才开口说了一句：“佳轩，你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曹佳轩摊了摊手，跟了上去。
直到三人全部离开，朴孝敏猛地吐出一口气来，才觉察到自己刚才甚至难以呼吸。
她摊倒在椅子上，马上又想起什么，抬头望向朴智妍。
“智妍，你别太难……”
话音未落，朴智妍突然抓了外套追了出去，只余下朴孝敏一人坐在椅子上，觉得手脚发软。
曹佳轩和朴父上了电梯，一个直视前方一个眼神瞟着天花板，直到电梯下了一半，朴父开口问：“一切都还习惯么。”
“挺好，反正我也只是学习。”
“董事会的人没有为难你？”
“前辈们认为我资历不够，考教一番也是理所当然。”
曹佳轩这么说着谦逊的话，脸上露出的却是一个冷笑。
那冷笑一瞬即逝，更何况曹佳轩的神情妆容向来自带嘲讽，因此看不出来。
朴父叹息着说：“还是你懂事，要是智妍有你的一半，我就不至于那么不放心了。”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到了一楼，朴父没有直接去地下停车场，而表示要出去走走。
“这住宅区倒是不错，是你替她找的么？”
“嗯，是。”曹佳轩与朴父并肩走着，偏头看着路边的路灯下如小怪物般的灌木。
“佳轩啊，如果当初你大学毕业没有去做那个什么明星的经纪人的话，现在起码也是……”说到这儿，朴父很可惜一般地叹了口气。
曹佳轩道：“当初要是不带孝敏，我应该会选择出国吧。”
“出国有什么好，留在国内，有大把的资源可用。”
“出国没什么好的，所以我留下来了。”
朴父短促地咳嗽了一声：“算了，我听出来了，你也向着那位顾小姐。”
“我和她在一起十年啦，前几年几乎形影不离，又怎么能不向着她呢。”
“你倒是洒脱直白，若生在过去，一定是用人唯亲的佞臣。”
“或许我现在也是。”
朴父挤出了一个和善的神情：“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智妍，虽然是我的亲生女儿，也一点都不会向着我。”
曹佳轩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一声在冬日寂静的夜晚显得突兀刺耳，朴父停下脚步看她。
曹佳轩道：“说实话吧叔叔，可是过去的二十年，你也根本选择了不管她呀。”
她维持了在长辈面前基本都礼貌，克制住了靠在路灯上抽根烟的冲动，平和的，稳重地说：“你之前的几年不管智妍了，现在，为什么又开始管她了呢？”
“这怎么能一概而论……”
“那么你希望我去劝说她么？”
“如果她更听你的话的话——这么些年，要不是你，我就不信她还能在外面独自生活那么久。”
夜风带着好像要浸透肌理的寒意。
只是在外面呆了那么一会儿，裸/露在外手掌和脸颊都冰冷到发僵发硬。
曹佳轩将双手插到外套口袋里，然而口袋本身就是冰冷的，完全拯救不了已散发不了热气的双手。
她吐出一口气来，在虚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我说服不了她的，一直以来，并非是我关照了她的生活，而是她自己在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无需逼迫她改变什么，也没什么可改变的。”
朴父面色阴沉：“不要以为自己真的长本事了，你现在能做到这些，可别以为没有我你还能做到这些，生活和社会可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东西。”
曹佳轩转动着眼珠看着朴父，跳动的心脏令她浑身上下只有胸腔是火热而滚烫的。
“我最开始看着她们的时候，就好像看着两个漂亮的小孩子在过家家。”
曹佳轩缓慢地说：“她们真的彼此相爱么？这样的爱又能持续多久呢？她们一直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从来不曾为物质困苦，她们活在自己或者别人替她们构筑的乌托邦，从未从真正触摸现实的哪怕边缘……这份感情看上去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般，因为本来就构筑于虚幻，因此看来一触即碎……”
说到这儿曹佳轩突然停下来了，她搓了搓双手舔了舔嘴唇道：“刚才那段话好像太感性了，不好意思，有感而发。”
朴父看着她：“那么说，你不是也觉得她们不现实么？”
“可是如果她们一直就这样过下去的话，不就是我想象中最好的模样？”
曹佳轩偏头反问，双眼浸着柔和的灯光，乌眸深邃明亮。
朴父皱眉用鼻腔叹气：“你也是胡说八道。”
“那为什么不给她们一点机会证明我不是胡说八道？”
“她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没有她这个女儿。”
曹佳轩笑起来：“我妈在得知我去做经纪人的时候，也这么跟我说过，您还记得您当时是怎么说的么？——想做就去做，撞得头破血流，也是一段经历。”
朴父摇头叹气，看来是觉得曹佳轩不可理喻：“你们的口才倒是却来越好。”
“但是您的态度告诉我，你已经没有像刚才那样排斥了。”
朴父不置一言，往回走去，一抬头却看见路灯灯柱之下，朴智妍倚柱而立，身影颀长挺拔，宛如一株草木。
朴父脚步一顿，仍是直接走着，直到走近了朴智妍，看见灯光下那张倔强冷峻的面孔，却突然想要叹气。
他想起小时候，他的老友看见朴智妍，都会忍不住说：“小姑娘说话乖乖巧巧，不说话的时候，倒很有气势——老朴，看来姑娘能接你的班。”
他把粉团子一样的朴智妍抱在怀里举高，看着小小的孩子不哭不笑，瞪着黑亮的眼睛露出困惑的神色。
朴智妍的眼睛和他很像，不大显眼的内双，瞪大眼睛时便是圆溜溜的单眼皮，长长的睫毛收在眼睑里，不像个女孩子，反而像个清秀的男孩子，但是当双眼垂下时，密密的睫毛便像是小扇子一般扑闪，显出孩童的稚气和可爱。
他记得小时候的智妍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上有个酒窝，想来太多年没有看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他是希望朴智妍能够快乐的。
可是他总是担心，他的智妍还是个小女孩，真的已经要和一个人一起走下去了么？
那个人看上去如此不靠谱，不仅是个女孩儿，而且家庭背景职业背景都那么复杂。
如果和她在一起，智妍未来所要背负的，不是太多了么。
可是，正如曹佳轩所说，也许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两个漂亮的孩子过家家，谁都会忍不住宠的。
他在朴智妍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吃惊的发现，智妍已经和他差不多高，是个纤细的，漂亮的青年。
或许他确实不能完全左右智妍了，就好像她的那些文字漂亮的故事，他也不能全部看懂。
他的目光扫过朴智妍的身影，冷哼了一声，走向了地下车库。
朴智妍问走到她身边的曹佳轩：“他是什么意思？”
“感觉不是什么很差的反应啊。”
“他不会对孝敏下手吧？”
“……不会，你想太多了。”
“我编剧本的时候会这么编。”
“那不好说了，毕竟叔叔经常看你的剧本。”
“……”
天高地远，冰冷的寒风席卷着枯叶，呼啦啦追赶着吹远。
静谧的之中，朴智妍开口道：“姐，你为什么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接受这件事了呢？我以为你会斥责我居然向孝敏表白。”
曹佳轩手插着兜往楼里走去。
“你没有错，该表白的时候就该表白，不然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会怀疑，或许你们不用在一起。”
朴智妍张口想要说话，又听曹佳轩补充了一句：“心灵鸡汤，不是经验之谈。”
朴智妍：“……”
扶着临产的肚子做十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