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暗「十一」她眸底春光灿烂，眼波流转之间，似有绚烂桃花在转瞬间绽放盛开。

世事总是如此巧合。
我曾在东珍离去的日子里日夜盼她归来，她不归。如今我希冀她能回得晚一些再晚一些，她却回来了。
那时，我已经用过晚膳上了楼。
管家听从我的吩咐，为我在房中准备了一瓶上好的红酒。
极尽简洁的房间里甚至没有一把多余的椅子，我坐在地上背靠床沿，微仰头可透过那透明的玻璃窗遥望到高高在上的明月。
烟燃，酒开。
琥珀色的液体自酒瓶口缓缓泄出流入那高脚杯之中。
昏暗的房间里，我抽着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上海老烟，饮着酸甜适口的法国红酒，竟兀自产生了一种尚在紫禁城内做帝王的错觉。
我甚至妄想着再来一些美妙的音乐，若真如此，那可真是醉生梦死，极尽享受了。
我正闭目幻想间，不远处忽有鸣笛声传来，打断了我的美梦。
公馆附近一般都是禁鸣喇叭的。我微微皱了眉，站起身来走至窗前，向下望去。
却见到公馆铁闸门外有一辆打着车灯的小轿车。
那车灯有些闪，我双眼略感不适，微眯了眼才看清那辆车的车牌号，并不是东珍离去前所驾驶的车子。
那会是谁？
我见到管家正站在门边摸索着开门，或许是老眼昏花，又或许是车内的人让他感到紧张恐惧，平日里做事麻利的老管家今日里竟有些哆嗦，花费了好几分钟才将铁门彻底打开。
紧接着他又弯腰九十度恭恭敬敬地等候那辆轿车驶进来。
小轿车缓缓前进，直至到院中央才停下。
我看到一侧的车门被打开，继而多日未见的东珍重新映入了我的眼帘。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晚礼服，脸上似曾涂抹过脂粉比之以往更加白皙，红唇烈焰，浅笑盈盈，轻移缓步之间流露出万种风情。
她回来了。
我轻叹一声，竟有些莫名的紧张。心脏砰砰剧烈跳动着，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但这紧张的情绪很快便随着车上下来的第二人消失无踪。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英武男人，手中抱着一束大红玫瑰。
他凑近东珍的脸颊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不过片刻，东珍便双眸闪亮，嘴角轻勾了起来。
看似与之前并无两样，我却知道，比之先前的盈盈浅笑，她此刻的笑容才是真正由肺腑而发。
昏黄的路灯，火红的玫瑰，本应是极其罗曼蒂克的场景才对，我却双眼酸胀难忍，似是被那抹鲜红刺伤了眼。
那男人我虽不认识但却极其熟悉，只因那张脸经常登上上海报纸的大版面。他就是那位给东珍写信的位高权重的特务头子宇野骏吉。
两人如此亲昵的场面令我浑身发颤，那些关于两人关系的猜想再次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我浑浑噩噩地看着，脑中已经浆糊一片。
两人并没有在外面待很久，我看着他们一起走向公馆内门，继而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我一直知道东珍的这座公馆面积不小，但没料到这座公馆的隔音效果也是如此之妙。
自他们进入公馆后，我便想方设法地想要听清他们的说话内容，但在多番尝试无果之后不得已放弃。
他们现在再做什么？
曼妙的月夜，佳人在怀，如果再来一曲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想必会是一场曼妙的春宵吧……
我瘫坐在地上，秋日地板的凉意自我的臀骨处一点点蔓延开来，沁入心脾。
烟头上的火光忽明忽灭，也不知燃尽了几支烟，朦朦胧胧间我似听到一道啪嗒关门声自楼下传来。
哟，竟然还产生幻觉了。
虽然觉得这是幻听，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地便朝窗口望去。
没想到我真在这露天寒夜见到了刚从屋内出来的宇野骏吉。他燃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继而在烟雾缭绕中走向小轿车，驶离了公馆。
他不在这里过夜？我疑惑的同时心里添了两分窃喜三分侥幸，或许…或许我想象中的那些事并没有在今晚发生。
东珍没有上来，我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一方面我想亲自验证她的身体来肯定我的想法，另一方面我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我的身份和立场便注定了有些东西只能长埋心底。
我不能质问她与婉容的苟且，不能询问她与宇野骏吉的关系，更不能怀疑她对我的用心。
自我抛弃爱新觉罗家族身份的那一刻起，我便再没了资格。
一夜无眠。
清晨，我努力收拾好心情，走出房门下了楼。
餐桌上，一束嫩红入了我的眼。
本以为是昨夜宇野骏吉送的火玫瑰，走近才讶然察觉那是娇嫩的秋海棠。
“辛公子。”
管家正送餐过来，见我细细打量着那束海棠，道：“这是司令今早特地去市场花贩那里买的，听说新鲜的紧，上面还有晨露呢。”
秋海棠被精心插在陶瓷瓶中，花褶子里暗含细小的微露，生动至极。
我喉头微紧，忆起那日登山我将一朵红海棠夹在姑娘的青丝间，山上瀑布飞扬，而她笑得肆意盎然。回头再看这束她特地买来的海棠，心底突有异样感划过。
“老管家，司令呢？”我询问。
“司令出门办事去了，她还让公子不必等她，只管安心住在这里。”
我和东珍的相处模式似是回归到了初时的那段日子。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我还能在早晚两餐饭时间见到她，而如今，我却连她一面都未曾见着。
每天清晨，我都能在餐桌上看到一束新鲜的秋海棠。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对东珍妄想太多，但是自她归来一面未见，心底总有难掩的失落在弥漫。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眨眼已近冬日。
「动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