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的城市

普罗都萨城没有边界。在最平坦的高山后，最稀薄的水系边，就是普罗都萨城的所属地。没人真的看见过普罗都萨城，那里没有城市的形体，只有城市的记忆。一个南欧来的老头会带着误入普罗都萨城的旅行者，去到曾经存在过或可能将要存在的街道上，指着柔弱的嫩草，讲述每一间当铺，法院，饭店和民居。没人真正记得老头说了什么，当他们走出普罗都萨城的一刻就忘记了老头传递给他们的记忆。人们按照自己的臆想拼凑出老头的描述，那是他们自身关于普罗都萨城的记忆——或者是预言。也有可能老头的普罗都萨城里不存在当铺，法院，饭店和民居，而是人们从未见过的异形尖塔，巨大的射灯和轰鸣的叶片。每个人心里的普罗都萨城都有各自的结构，风俗和位置，甚至他们住在普罗都萨城里而不自知。
——————————
人们走进新津波利斯，都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穿过城门，穿过高塔的出入闸机，穿过巨大的拱形建筑，穿过向上的楼梯和向下的楼梯，然后走出那座城。城里的居民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人们只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也就是他们的世界。手工匠人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制作精巧的工艺品或是机械，它们一个叠一个，一直顶在屋顶的防雨布上。房间里充满了工艺品，工艺品构成了房间的一切属性，空间感，距离感，速度感，明快或是暗淡，都由工艺品的形态决定。一代代的工艺品体现了技术进步和倒退。艺术家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创作无人得以一见的史诗巨作，这里面也不包含任何社会关系。商人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终日计算着没有变化的账单。因此，他们是城里唯一可以被称作数学家的人——这数学不含几何。小混混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没有人能把他和他旁边真正的小混混雕塑区分开来——既没有人看，也不能知道究竟谁是雕塑，谁是活人，也许两个都是活人，两个都是雕塑。
这个城市在自己的房间里静止了下来。
人们推测新津波利斯的人可以通过意志交谈，但是没人知道这推测究竟是不是正确的。进入新津波利斯的人都只能怀着他们进城的目的出去。新津波利斯里的人也没有出来过——孩子们永远围绕着风铃打转，母亲们永远在织毛衣，父亲们永远在挥舞大锤，老人们永远在摇扇子乘凉，没人和其他人对话。这里描述了一个完美的社会模型，没有矛盾，对立，冲突，憎恨——或者他们的矛盾对立冲突憎恨都已经成为了这静态的一部分而永恒存在着。
——————————
由纳克在历史上没能享有盛名。没人能讲述那里的故事。我能回忆起的是，由纳克的每一间房屋，每一座大厦，每一处空地，都像是舞池，剧院，广场。每一个瞬间都有无数处戏剧在这城里发生，每一个戏剧都含有唯一一种低劣的欲望——性欲——，所以那里聚集着可笑的戏剧化冲突。冲突升起，冲突爆发，冲突疲软，循环往复。未成年的，年轻的，成熟的，年老的姑娘都会在舞池中央，剧院台上出现。无限制供应的酒类饮料和点心维持着观众的生命却没能保证他们健康，观众走出剧场会变成演员，演员走出剧场也会变成观众。 姑娘们在这里没有节制地被糟蹋，她们依然没能想到自己为什么要寻求虚伪的爱。（也有人发现自己带回家的姑娘带把，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台上的姑娘有可能是台下观众的老婆——也有可能一个妻子同时对应更多的观众，台下的观众更有可能拥有超过一个老婆。
城里弥漫着肉体的臭味，慕名而来的寻欢作乐者没有机会走出城市。每个外人描述这座城市都会带着虚伪的愤怒，每个城里的人都深爱着这座城市。
由纳克是归宿。城门上写着这句话。这句话没有指明究竟谁会把由纳克视为归宿，我们只能猜想是世界上一切的人。它是所有社会的初始和终极形态。
——————————
人们会睡眠，人们会做梦。按照医学的方法，可以把梦分为REM和NREM。我今天要讲的是另外一种梦，梦见罗文汀的梦和没有梦见罗文汀的梦。
罗文汀梦的开始是一片沙漠，原理很简单，走出沙漠就能找到罗文汀，那里有石英的方尖塔，高耸的信号灯，裸露在外的和没有裸露在外的管道，漂亮的机械结构姑娘，长裙中裙短裙和超短裙，古老的欧式建筑和年轻的欧式建筑，东方的镀金宫殿和地外的扭曲装饰，一切的建筑和一切的人都在罗文汀里。
有的人会昏睡不醒，有的人会昏睡很长时间才醒来，那是因为他们看见了罗文汀却没能到达那里。罗文汀旁边的沙漠接壤的是冻土，冻土后的是密林，密林后的是水体，水体之下有穹顶，穹顶之中有管道，管道之外是工厂，工厂之中有信息，信息里包含着下个梦境。幸运的人会发现，回头就能看到罗文汀的入口，一座巨大的招牌，上面什么也没写。罗文汀没有语言。这城市里又包含了所有的罗文汀，所有的罗文汀里包含着所有的梦境，所有的梦境梦见了所有知道罗文汀的人。
但它不是幸运者的城市。罗文汀是不幸者的归宿。他们没法回到他们曾梦想摆脱的世界里。所有曾经被梦想摆脱的城市都想成为罗文汀，罗文汀也足够不幸。
城里的生活和所有其它城市没有任何区别。人们活着，人们死去，这和罗文汀本身没有任何关系。一个只能在梦境里存在的都市不值得人们为它而死。所以，人们并没有为了什么而死。
——————————
旧平野是这么一个地方，其中的每个人都在准备战争，城墙是为了适应战争而做的碉堡，高楼是为了适应战争而建的狙击塔，工厂是为了适应战争而设计的军工厂，空地是为了适应战争所有的人防场所，地下铁是为了适应战争而建造的防空洞，餐厅是为了适应战争而盖起的定食店，学校是为了适应战争而构思的训练营....这样可以列举出城市里的每一个意象，而它们都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
他们随时做着摧毁一切城市的打算，为摧毁一切城市而准备着，摧毁一切城市是这座城市的目的。他们势不可挡，他们无人能挡，他们是人类战争的终极体现。
其他城市因为各自的理由消亡了，人们只记得还有旧平野这一处可以被称为城市的地方。城市的敌人最终战胜了城市本身，而没有真正的做出任何行动。有可能城市隐含着自我毁灭的可能，而旧平野不算城市；也有可能只有旧平野是真正的城市，其中没有一点不为城市本身而存在的东西。我们闻不到旧平野，我们尝不到旧平野，我们听不到旧平野，但我们不能否认旧平野的存在。
——————————
这五段乃是美国剧作家索菲亚布罗西德的手稿。她把作品用托梦的形式委托我写下来，我用中文进行适当地改编然后译成中文。我们尚未清楚她作为上个世纪的作家为什么会想出"Producer City", "Xinjinpolis", "Yunak（存疑）", "Rouventine（存疑）", "Formo Hirano"这些名字——尤其是Xinjinpolis。（关于formo的翻译问题至今没有解决，希望有能力的读者可以辨别其原意。）
译者认为她是在模仿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