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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忘却之梦 01

都怪某残推荐我去看魔女与野兽,让我想起来还有这个没填的老坑。
我 催 更 我 自 己
*
有些东西,或许还是事先言明为宜。
你将要听到的不是一份声名,也不是一条警告。
这是一段回忆,一个故事。
它来自很久以前。
请原谅我无法使用更精确的语言,因为时间的瀚海是如此广阔,而命运的潮流又诡谲难测。作为听者,你也许无法理解我的话语,正如同我亦无法理解你思想。只因将我们分隔的,是世上最深的鸿沟。
我也曾想过,是否可以用其它手段留下讯息。
也许是一封数据卷轴,也许是一件巫术道具。要存留下我的所思所想是如此简单,而要让它经受住时间浪潮的冲刷却又如此艰难。
在时间之海中,它们都不能恒久。
因此,我不得不另觅他途。
你大概会惊讶于我最终采取的方法竟然如此怪异,但我确信,最原始的手段也最直接有效。正如我先前所说,一切物品都会朽坏,但生命却能长存。
所以,我留下这些人,他们曾经是我的仆人,而现在他们是记述员。虽然在往时,他们对我毫无忠诚之心,但对于这最后的任务,他们毫无疑问会全心全意地完成。我想在此应当不必详述我是如何洗去他们脑中的思想,又是如何改造他们的躯体,终于令这些人成为彻彻底底单纯的记忆容器。
关于巫术的话题,留到以后再说吧。
总而言之,他们繁衍不息,将我交予他们的讯息一代代传递。
所以,既然你正在阅读这封跨越时间的信函,那么我的信使便已经完成了任务,即便他们并不自知。
如果你是一位巫师,那么你可能会知道关于「归去派」的一些轶话,尽管那大多都经过了歪曲附会、又或篡改抹黑。派系之间的争斗蒙蔽了我们的眼界,令我们无法视见真相。即便是我,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也仍然无法以全然超脱的眼光来看待我遭遇的那些人和事。
但至少,你会对我将要叙述的故事有所认知。我不清楚这于我是否有益,固有的成见也许会有助于你理解我的想法,也有可能促使你抵制我的观点。
故而,我只恳求你能给予耐心。
而如果你是一个凡人,请先原谅我的傲慢。我是一个巫师,从来都是。就像我的许多同类一样,我的世界非常狭隘,而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于这种狭隘感到满足。我们习惯于将世界分成与巫术相关的部分,以及无关的部分。我们怀着敬畏之心探索前者,同时用鄙夷的目光俯视后者。虽然在写下这些话时,我已不再以此为美德,但无论如何,我依然是个巫师。
所以,如果正在阅读这些的果真是个凡人,我向你致敬。一定是你广博的学识和过人的勇气引领你来到此地。那么,请暂且放下你所追寻的目标,花一点点时间来聆听这个故事吧。我相信,在你为研究和探索付出半生之后,应当不介意在达成目标前再稍等片刻。而且,如果你的来意如我预料,那你的时间将不会白费。
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之前,它有关巫术的实践、「归去派」的理念、以及一个巫师的人生。它庞杂繁琐,故而我尽量长话短说。
我是乌兰妮约尔·茹耶,在我的时代,巫师们叫我同胞杀手,而凡人们则称我饮魂者。
这是我的故事。
*
/1
在很久之前,星空于我有着全然不同的意义。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还有家,还有兄弟姐妹。我们居住在外层的边界,我没法告诉你那究竟是何处,我记得,但没法说出来。巫师的组织是秘密的,我们远离凡人,也尽量远离其它学派。所以,自出生时起,我便被施加了保守秘密的巫术,以确保我在有生之年不会将学派的奥秘泄露。据我所知,其它学派也有类似的习俗,虽然方法各自不同,但目的一致。
不过,我至少可以向你描述我的少年时代。
我的家乡是一片钢铁的高原,我们称其为星之原,因为从那里能直视星空。学派的先辈们发现了这处秘境,他们是异端、被流放者,因为见解上的分别而被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派系驱逐。在远古巢城的废墟上,他们建立起最初的观星塔,开始毫无约束地进行自己的研究。那是学派的初创时期,属于先驱们的光辉时代,而我对其所知甚少。
于我而言,那段历史只存在于书库的卷轴和长辈的故事中。
我是学派的第十三代,我出生在一个混乱的年代里。分裂与背叛,构成了我对学派最早的记忆。理念的差异致使我们彼此排斥,在数代人的时间中,细微的裂隙扩大成为鸿沟,学术的争端上升为针对血缘的仇恨。
古老的盟誓遭到背弃,学派四分五裂,人们四散离去。在星之原上,另外两座新的观星塔竖立起来,它们属于两个从我们中间分裂出去的派系。
我们都是「归去派」,但却形同水火。
而我,也与其他人一样地仇恨着。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明白这种感情多么虚妄和苍白。那时,我逃离了星之原,独自一人流浪在遥远的异乡。
我年少时的生活非常单纯,仰望星空,那便是它的全部。
无数个夜里,我从观星塔的顶层仰望天穹。透过望远镜,我窥视着银河中的千亿星辰,迷醉于星空的浩瀚和深邃。我幻想着,在那遍布宇宙的群星中,某一处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祖先来自那里,而我们最终也要回归那里,这是我们的宿命。
对于学派的理念,我曾经坚信不疑。
在首席导师的带领下,我们观察、演算,推翻结论、提出假设。那是我学习和成长的时期,而不安与动荡如影随形。我曾不止一次地听长辈们私下谈论学派的现状。他们说到首席导师,说到我们的目标,说到固执和激进,说到偏离和背叛。经历了学派分裂的人们惶惶不安,担心我们偏离了正确的道路,担心远方的另外两座塔比我们更加正确。
分歧第二次撕裂了我们。
这一次,是我们每一个人。
在最后的时刻,我见证了学派历史上最伟大的成绩。而同时,那也是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最深刻的讽刺。
在内部不断升高的反对声音中,首席导师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急于证明他的理论,他急于赢回权威和尊重。以自以为正确的方法,他施行了赫尔慕斯秘仪。
直到今天,在我写下这些遥远往事时,我仍然不清楚当时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到底是在仪式施行中出现了偏差,还是他的理论从根本上就是谬误,无从知晓。
那一刻,我见到的只有无边黑暗。
去往群星的门扉没有敞开,星之桥没有筑起。外层的黑暗将我们吞没,在我们身上烙下永恒的印记。
我那单纯的少年时代就这样戛然而止。
星空自此成为了我的梦魇。
*
我很少入睡。
恐惧深眠,因为梦境与外层的黑暗密切相连。当我入睡,那黑暗便带着它无穷的饥渴向我袭来,在梦中,我是无助的婴孩,任由它捕食。它以无形的巨口将我紧咬,剥开我的意识如同剥开血肉,吮吸我的记忆如同吮吸髓液。
当巫师们说起星之原的孤儿,他们会凭着臆想历数我们的罪行。他们称我们为迷途者,说我们以灵魂为代价向野**换力量,一些人认为我们受到了欺骗、另一些说我们是故意追求堕落。在最离奇的传说里,我们因为那野兽所施与的堕落的赐福,连自己也成为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但我们并不是因为堕落而失去了家乡。
艾拉曾经说,我们因自己的愚昧而成为孤儿。
于我而言,则是恐惧。
对星空的恐惧让我逃离了故乡。人们传说我在游猎,而实际上,我在逃避,逃避来自深渊的恐怖。但我从未有一刻真正逃离。
醒来的前一刻,仿佛是挣脱泥沼。
梦中的星空化为了无边的淤泥,那潮湿的压迫感在我周身舔舐。穿越时间与空间而来的黑色触腕将我紧紧束缚,我奋力挣扎,想要摆脱它们的黏附。一部分的我醒了,而剩下的还在沉睡。
虚脱感在我的身心中蔓延,我失去力量、逐渐窒息。过往的记忆从脑海掠过,被碾碎为朦胧闪烁的光影,汇入外层黑暗中那无止尽的虚空。
那黑暗挤压着我,想把我留下,想从我身上榨取更多。它急切地想要进食,因为它的饥渴永无止境。
但我仍然固执地挣扎着,求生的渴望胜过一切。
接着,转瞬之间,那重压消散无踪。
我睁开眼,看见黑暗中的房间。莫名的无力感依然盘踞全身,好像我仍未完全清醒,又仿佛睡眠反而给我的躯体带来更多的疲劳。睡眠对我而言更像是一场战斗,它旷日持久,永无休止。我早已经精疲力尽,但却别无选择。恐惧支配了我,因为本性中的怯懦,我盲目地逃亡,以期躲避来自遥远虚空中的目光。
后来,当我不再流浪,不再是迷途的孤儿,我与艾拉携手对抗那吞噬我们灵魂的无形之敌。那时的我如此勇敢,无所畏惧。但在之前那段孤独的岁月里,我甚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再次直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噩梦。
熏香的气味充盈着鼻腔,略微驱散了我的不安。那是我熟悉的味道,它的配方来自我的家乡,我们将它用于冥想,在其的陪伴下探寻隐秘的启示。它唤起了我久远的回忆,少年时的点点滴滴,观星塔上的那些日子,记忆的残片如这清淡的香气一般萦绕着半睡半醒的我。
天花板上的浮雕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在一片漆黑中,那些线条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某种潜伏着的猛兽。它们最初时候都是我的作品,我依着观星塔内部的模样塑造了它们,但经年累月中,我内在的黑暗却赋予其另一种样貌。随着我的每一次入眠,它们都变得愈加扭曲。
你醒了。
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仿佛一注暖流。
艾斯琳。
我呼唤对方的名字,作为对那声问候的回应。
艾斯琳是我的仆人,我所有奴仆中最特殊的一个。她一半是人,而另一半则难以名状,她是她那一支族群的末裔。我曾试着探究她血缘中的秘密,但所有的线索都将我引向遥远的过去,引向早已失传的远古巫术。
她就像是一个活着的奇迹。
我与她共处的年月相当长久,久到足以让我们彻底改变彼此。我们之间的关系始于一场狩猎,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
你好像很累。
她说。
我回以一束简单的情感波动,那是比语言更加单纯明了的暗号。在我们之间,那代表「肯定」的意思。
她不在我的身边,一定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找到了比陪伴我更加有趣的事情。
为什么不让我进到你的梦里呢?
她这样说道,情绪略有些起伏,余波在我的脑海中轻轻回响。
不,永远都不。
我试图让我的回答带上不容置疑的坚定,虽然不确定是否真的做到了。
脑中的回响渐渐明晰起来,艾斯琳的情绪在上升。我好奇地向她投出更多注意力,重新接续上先前因我的睡眠而中断的心灵连接。
心神交通的瞬间,一股洪流从她那一端涌来,令我陡然间心跳加速。
我连忙掐断某几条连接。
血管中沸腾着的压迫感消失了,我长长地吐着气,让自己那被骗的心脏恢复平静。
我早该猜到。
只有一件事能让艾斯琳如此兴奋。
*
巫师们通常离群索居,但我们仍然是群体性的生物。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与凡人无异,也与所有的群居动物无异。
我作为群体的一员降生,作为群体的一员成长。虽然那都是遥远的往事,但当我这么说时,请你不要怀疑,我的身体里依然流淌着群居动物的血液。
所以,我知晓令群体存续的秘密。
巫师中的理想主义者,如开创「归去派」的先辈们,他们渴望自由、想要无拘无束的生活。但自由从来只属于个人,而不属于群体。自由是群体中的害虫,它让群体失去力量、分崩离析。
在群体中,每个人都应受到制约,服从某一种理念,专注某一项工作。
等级制度。
这是群体得以稳固的基石。
我曾经的家,「归去派」,在本质上是一个同盟。即便是在分裂之前,它也并非完整的集体,而是几支派系的联合。它们的血缘可以追溯到那几位学派的初创者。但即便是在这样松散的群体里,表面的团结仍然要依靠等级制度维系。而最后,正是僭越令我们万劫不复。
在我刚刚离开故乡的时候,我也曾天真地寻找凡人同伴,试图遵循巫师之间相互交往的方法来与他们相处。但我很快就了解到,对凡人而言,威吓比尊重更能令他们安心,恐惧是比信任更加牢固的纽带。
于是,我抛弃了所有幼稚的想法。
星之原或许大到能容得下些许背叛,但飞行船里却没有足够的空气供自由者呼吸。在这里,等级地位的高下不仅意味着命令与服从区别,更关系到生杀予夺的权威。
凡人奴隶构成了金字塔庞大的地基,他们中的弱者总是最先被消耗掉。其中一些用作我施行巫术的材料,剩下的则是作为食物,偶尔,他们的生命也会因为单纯的寻乐而被取走。
在这之上,是船员。他们是食人者部落的底层,同样也是奴隶。在肮脏混乱的下层甲板,这些人无休止地相互战斗着。因为在部落中,力量意味着一切。食人者们遵循简单的法则,捕食他人,或者被他人捕食。这是他们唯一的生存之道。
我的船里充斥着战斗,不仅仅是下层甲板的那些杂乱无章的斗殴,那只是部落内部竞争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真正的战斗在角斗场展开。食人者战士们在此搏杀,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以此赢得首领的青睐;有时,这也被作为他们之间解决矛盾的手段;在一些特殊的时候,一个战士会向上级提出挑战,来决定谁才是真正的领导者——这样的战斗通常只有一方能活下来。
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踏着弱者枕藉的尸体,强者向上攀登。而位于顶点的,是我。
是的,我也身处在这座金字塔中。
对巫师来说,与凡人为伍或许可以算是莫大的耻辱。但不幸的是,那时的我为了生存已经抛弃了所有的体面。
我先前曾说过,我的仆人们毫无忠诚之心。因为仆人这个词,仅仅只是我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称谓。他们并非仆人,只是向我的巫术暂时屈膝的野蛮人部落。他们慑服于我,因为我杀死了他们的酋长。而在他们眼里,我也同酋长无异。
酋长是可以被挑战的。
在我还未遇到艾斯琳之前,我曾不止一次地在角斗场中面对他们的挑战。那是野蛮人的窝巢,肮脏血腥、令人作呕。
所以,我不想详述那时候的情形。
直至今日,当回想起那些时,我仍然本能地感到恶心。我想,我当初之所以会把艾斯琳留下,或许一开始,只是因为单纯地不想再亲自踏入那个令人厌恶的角斗场而已。
*
在星之原时,首席导师曾对我们说过,达成目的的途径并不唯一。在教授和学习的过程中,学派提倡我们养成各自不同的方法。这是对追奉自由之教条的践行,却也成为令我们最终分离的祸种。
某种程度上,这则信条在学派毁灭之后才确实成真。孤儿们失去了所有的约束,四散各方。在漫长的流浪岁月中,我们彼此之间的差异已经超越了某些学派间的区别,一些人甚至已经完全与「归去派」的基本理念背道而驰。
艾拉说这是种幸运,因为我们挣脱了枷锁。但我始终以为这是命运无情的嘲讽,毕竟,能有什么痛苦比失去故乡更加沉重,而又有什么东西能宝贵到值得抛弃家乡去追寻。如今,当我再次回想过去,回想我与艾拉的重聚,以及在那之后许多日子中我对她的追随,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只是在追逐她身上那飘渺的家的气味而已。
我们就是如此地不同。
你或许曾经听闻死亡之城的异变,一座城市在转瞬之间陷入死寂,它的居民消失无踪。我听过数十个不同版本的传言,所有说法都指向一个巫师,那个人可怖的杰作令不计其数的生灵凭空消失。不同的学派对这起事件背后的真相莫衷一是,但艾拉告诉我——不带任何的骄傲或者懊悔,只是平静地陈述——那是她做的。
那不是她的杰作,而是一个错误、一场失败。她运用宏伟力量的能力无人能及,但却缺乏关心细枝末节的专注,而正是一个至微之处的偏差令她最终成为屠杀整座城市的凶手。
这也是她需要我的原因。
相较于粗放地宣泄毁灭的力量,我更善于施行精确的操作,而其中,当属对人类感官的操控最为娴熟。
艾斯琳便是一个例子。
我用巫术让我们彼此心智相连,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能分享她全部的感知。这样说起来或许有些过于简单,但如果你是一位在这方面有所实践的巫师,你应当明白我所说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而如若你不幸地是一位凡人,或者出身于将精神操作视为禁忌的学派,我给出尽可能准确地描述。但请你谅解,因为无论是喉舌的语言还是文笔的词句,都不足以完整地描绘我的所作所为,因为精神操作的奥秘本身便不可言说。
想象那是一种手术,切割和缝合是最简单的部分,唯一不同的是你切开的不是皮肉而是意识的外壳。剥开外层之后,真正的操作便开始了。你要面对的是数以万计丝线所构成的谜团,它们在意识深处的混沌中彼此纠缠,而你则需要将它们逐一理清。第一步是找出源头,我们称之为「涌泉」,这不仅要经验和技术,运气也必不可少。你要细心观察,顺着每一条可能的线索向上追溯,有许多的分支会令你迷失,但总有一条去往上游。寻获源头之后,一切都变得简单。每疏通一条线,你便植入一根探针,植入越多,你就越能理解整个系统的脉络。通常,几根探针就足以令一个人失去所有秘密,而一百根左右就足以让其无条件地成为奴隶。
而对于艾斯琳,我用了二十七万九千一百四十四根,那也是从她的「涌泉」中流淌出全部丝线的数目。我已经记不起这项工作究竟花费了我多少时间和精力,当我全心全意地在她的意识迷宫中探索时,外界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整个过程中我没有伤到她一分一毫。
所以,我能感知到她的全部。
这是我独一无二的杰作。
我这么做既是为了研究她,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而在一些时候,这项伟大工作的成果也能为我带来一些不寻常的乐趣。
让艾斯琳那被战斗点燃的沸腾血液烧进我的心脏或许是个错误,但这并不妨碍我借用她的眼来窥探角斗场中的情形。我当然没有忘记遮断听觉和嗅觉,我只是好奇,不想身临其境。
距离我最近一次借她的眼睛观看角斗场已经过去了数日,那间舱室里的陈设在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些许变化。我用「陈设」这个词其实不太合适,因为那并非任何一种我所能理解的装饰,但除此之外我又实再想不出其它词汇。
艾斯琳此刻正站在一副巨大的骨架里,那是一条巨大蜥蜴的骨骸,食人者们用它来装饰角斗场的大门。无数剔净的颅骨陈列在舱室四周的高台上,其中多数属于是人类,它们被杂乱地堆放;而猛兽和强悍变异人的头骨则被至于高处,以食人者扭曲的审美精心装裱起来。由手骨拼接而成的灯台从天花板上垂下,人脂蜡烛在每一个手掌上燃烧,将摇曳的放射状阴影投射在地上。
一个人正沐浴在着昏黄的烛光中。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变异人,她的上半身基本还维持着人类的形态,而两条腿则如陆生猛禽般向后曲折,脚掌则是一对修长的锐爪。一具鲜血淋漓的躯体被她踏在脚下,黑曜石般曲爪残忍地扎入那垂死之人的眼眶。她高举的双手中,分别抓着一柄带血的匕首和一张湿漉漉的脸皮。
她是「夺面者」,我船上其中一个氏族的首领,是少数给我留下印象的野蛮人之一。
她的装束颇为骇人。头发梳成繁复的发辫,脖颈上悬挂着骨片串成的项链,而盔甲的每一个面都蒙上了被她从对手身上活剥下来的脸皮。许多张扭曲的面孔排列在她的胸前、肩膀和大腿上,仿佛正在无声地尖叫。
而她刚刚又得到了新的牺牲品。
她的氏族战士们在她身旁呼喊着,跺踩地板,敲击他们手中的武器。我听不见,但我知道那声音有多么令人厌烦。
我想要她。
艾斯琳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我能感觉到饥渴正灼烧着她的理智。通过彼此相连的感官,我也分享了她胸膛中那难以抗拒的悸动。
不,还不是时候。
我这样回答她。
「夺面者」的生命与艾斯琳相比不值一提,我会将她扔给艾斯琳,以缓解她无尽的饥渴。我会的,在适当的时候。她如今还是氏族首领,对维持我船上这个可笑的袖珍王国至关重要,我需要她来让船员们好好工作。
她不该现在就死。
艾斯琳对我的回应是一声含糊的低吼,宛如野兽在发怒之前的吼声。她在反抗我,由着性子倔强地向我吼叫。每次拒绝她的要求,我的脑海中就会显露出一头龇牙的野兽。
我给你其他奴隶。
我说。
我想要她。
她重复。
十个奴隶。
我加重筹码。
饥渴中的艾斯琳不会在乎吞吃的是谁,她只想要更多的血肉,越多越好。我了解她,了解她心中那原始的冲动,不过在这一刻,我似乎并不了解她真实的心思。
我 想 要 她。
脑海中的野兽离我更近了,它低伏着身子,全身的毛发都在战栗。
有一瞬间,我动摇了。我甚至开始盘算失去了「夺面者」之后,应当如何继续维系氏族之间的微妙平衡。
而艾斯琳甚至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
尽管没有得到我的许可,但我短暂的犹豫对她而言也已足够。
她行动了。
透过心灵连接,我能感觉到她眼中所见的图像随着脚步而轻微震颤。她穿过巨大肋骨所构成的拱廊,从那敞开的巨口中快步走出。她的眼紧盯着目标,而视觉之外的感官则告诉了我更多。她的心跳在加快,呼吸中带着轻轻的颤抖;她吞咽着唾液,舌头在齿间来回舔舐;她检查着两腕上的拳刃,指尖从那些锋刃和倒钩上轻轻划过,那疼痛也同时掠过我的手指。
前一刻,我几乎已经默许了她任性的索求,但利刃割裂皮肉的感觉又令我战栗。
等等!
我本能地向她呼喊,但没有得到回答。
太晚了。
她已经准备好了杀戮。
当「夺面者」转过身来面向新的挑战者时,我读出了那个变异人的心中所想。
那是一片血海。
艾斯琳的到来激起了她的渴望,她急不可耐地想要战斗,想要得到鲜血。她的目光在艾斯琳的脸颊上游移着,转而又滑向毫无保护的脖颈。许多迷乱的幻想在她那无比狂躁的内心中翻涌,很难说这究竟是因为战斗药的作用,还是她原本就如此癫狂。
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中,我看到艾斯琳,看到她散乱的长发被肆意蹂躏,看到她柔软的脖颈被匕首剖开,还看到她赤裸的胸膛被变异人的利爪撕裂。在所有的这些幻象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始终笼罩着艾斯琳的脸庞,仿佛她也从被虐杀中得到愉悦。
我厌恶地切断与「夺面者」的连接,后悔自己居然愚蠢到会去窥视一个食人者疯狂的内心。我早该知道那里除了狂想之外一无所有。
而就在这时,艾斯琳挥出了她的武器。
仿佛是化身为一阵风,她的动作快到令我无法捕捉。即便是与她心灵相连,但我的感官却无法跟上她的迅捷。知觉信号如洪水般灌注进我的身体,神经系统因无法处理这瞬时间的海量讯息而发生紊乱。在这比一次心跳更短暂的倏忽,身体似乎全然脱离了我的控制,而是成为了被那数万条无形丝线所牵扯的傀儡。
当我回过神来,那股巨涌已经褪去,就如同它的到来一般毫无征兆。而我的躯体却依然为刚才那一瞬间的体验所迷惑,筋肉胡乱地执行着错误的指令,令我全身都颤栗不已。
我用了几次深呼吸的时间才让身体安静下来。
你看。
艾斯琳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一副项链被捏在她手中,那正是佩戴在「夺面者」脖子上的东西。她把玩着那件可怖的工艺品,手指在一节节骨片上摩挲,她故意让我看见,显然是为了炫耀。
而我注意到,她两腕的拳刃并没有染血。
你不让我取走她的性命,所以我取走了些别的东西。
艾斯琳这样说道。
在人群的中央,「夺面者」正向她投来凶狠的瞪视。变异人周身装饰着的脸皮全都在一瞬间被艾斯琳切成碎片,从甲胄上一缕缕垂下。她手中依然握着骇人的长刀,但却不敢再向艾斯琳靠近哪怕一步。
在她内心中,杀意未有丝毫衰减,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
至少,当下如此。
艾斯琳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变种人,然后便转身走向角斗场大门前的白骨巨口。
别忘了你刚才的承诺,茹耶。
心灵连接告诉我,她正因戏弄了我而感到喜悦,而且丝毫不打算向我隐瞒。
就像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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