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小故事

         高压锅冒出蒸腾的白汽，还伴着呼啸的水声；菜刀和墩子在相互切磋，芹菜则是夹在中间受尽痛苦；锅里的油花倒是在欢快地蹦，溅在了火眼的地方更增气势。灶台上几乎铺满了食材和香料，但数来数去也只有猪肉芹菜和八角；地上置的大盆里是晌好的面团，盆上还盖了一层保鲜膜，膜上是一颗颗的小水珠，乱晃。忙活着的是位烫着卷儿的短发中年女人，手脚利落目标明确，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心里有数，而现在正趁着油热的功夫打发鸡蛋，让筷子和小碗碰出来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引得厨房门外餐桌旁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他倚在门框上，说：“我来和面。”女人把蛋液倒进油锅，整个厨房瞬间更吵闹了。她摆摆手，示意男人自己做自己的，她什么也听不见；男人就抱起面盆，又回到了餐桌旁。男人喊道：
“咱原来那个席娅邻居，买了套新衣服，我觉得你穿着应该挺合适。”女人则专心致志地完成做饭大业，根本就没听见。男人卷起睡衣袖口，和面中也不忘捏着报纸的一角翻页，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命运共同、家园保护”。等到厨房里尘埃落定，女人端了米粥和炒蛋出来，男人也把面团处理好了；女人说：“干点活这么费劲，吃喝贱馋懒说的就是你。去，把闺女叫起来。”
        男人将袖口放下，到盥洗室清洁了手脸，穿过餐厅；他仔细查过，这张餐桌有十一座烛台，二十一个椅子。他感叹道：“太大了，大得都麻烦了。”男人走出餐厅与走廊之间常开的大门，听见两侧尽是窸窸窣窣的噪音，便冲着忙碌的厨房里喊：“这里好像闹耗子啦，可别把墙给掏空喽！”
        “掏空喽……空喽……喽……”
走廊两侧是中世纪装潢的风格，只不过墙上烛台架设的是电灯；墙砖被风和空气侵蚀，早已不再是平整照齐的样子，还散发出一股土腥和潮湿的气息。男人从门边的清洁车里掏出来一罐空气清新剂，边走边喷，还嘟囔着：“幸好没发现蟑螂跟白蚁什么的。”左右的墙上挂放的是各种白卷发高鼻梁的人像，有男也有女，不过大都很胖，体态臃肿。他也仔细查过，画像一共二十四张、十二对，还没占了这走廊的一半长。而走廊的后半段，就只剩下空落落的灯光了。
         男人走到走廊尽头，登上旋转的楼梯。从开阔突然变成旋转而上，这让男人觉得很局促，他也抱怨过不止一次“上个楼真是矫情，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上流社会了。”不过，他也没有抱怨多久，便来到了二楼。男人敲了敲第一间的房门，没人应；敲敲第二间的门，也没人应；直敲到第六间的时候，才听见回应：“谁啊？”
        男人说：“是爸爸啊，开门吃饭了。”
        男孩穿好了衣服，叠好了床铺，还归置好自己的小汽车与小兵人模型之后，才打开了房门。男人此时正倚在门前的窗台上，看着朝阳，雪压在松枝和梧桐上；见到男孩，男人耸了耸鼻子，拍拍男孩的头：“打扮得这么帅啊，就是吃个饭而已，没客人的。”男孩抬头盯着男人，问道：“爸爸，没客人吗？我都好久没收到礼物了。”
        男人冲男孩眨眨眼，悄声说：“怎么没有礼物呢，你万斯叔叔今天早上还给你一戒指呢，只是你起得晚。”男人从裤兜里掏出来一枚镶了金边的红宝石，递给了男孩。男孩把戒指套在了食指和中指上，也是开心了起来，举着手跟男人炫耀：“爸爸爸爸，你看，两个指头正好！”
        男人把男孩举过头顶，让男孩坐在自己肩膀上，嘴里学着火车的汽笛：“嘟，嘟嘟嘟！”男孩一手抓着男人头发 ，一边喊：“驾！驾！”这列火车就这样开下了楼，开往了走廊，开进了餐厅。
        见到这列火车，女人掩了嘴，但掩不住眼角的鱼尾纹。她把吐司切边，把干火腿和炒鸡蛋夹在里面；面前的大盆里是切半的圣女果、圆白菜、猪肉粒和甘蓝，女人正努力从瓶子里挤沙拉酱。男孩看见女人，招呼道：“妈妈来坐火车呀！”女人一边费着劲搅拌蔬菜，一边笑骂：“快下来，你爸还饿着肚子呢！”于是一家人就坐在了长桌的一端，吃着美好的早饭。
        女人衔了一枚圣女果，含糊不清地问男人：“你刚才喊了什么？”男人则正往嘴里塞着奇怪搭配的三明治，也含糊不清地回答：“就是告诉你有耗子，怕偷吃东西。”女人听见这话，“腾”得一下就站起来了：“我去处理一下。”男孩则是把沙拉挑来挑去，用手捡着甘蓝吃，吃得满嘴颜色：“妈妈，什么是耗子啊？”女子收敛了笑容，眯着双眼喝道：“耗子就是耗子，吃你的饭！”
        男人看见女人如此失态，也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来，说：“大早上就这么吵，今天还怎么过！”说罢，拉起男孩的手就往走廊去。女人这才看见男孩手上的戒指，仿佛天塌了一样，舞着餐刀声嘶力竭地吼：“你不是说要把它给我的吗！为什么给她了！你就是这么欺骗我的吗！”
        “唉……”男人摇摇头，左手握住女人的手腕，右手把女人揽在怀里，贴着女人的耳朵吹气：“乖，还有呢，那个是小女主人才能带的。”听得此话，女人扔掉了餐刀，跳起来双腿环住了男人，狠狠地与男人接吻了起来。两人都是如此忘情，以至于踢倒了很多的盘杯也浑不自觉。男孩挨了骂，但是也并不是很在意，只是默默地独自走向了长桌的另一端。男人喘着粗气，说：“把门推上！”
        在男孩的眼里，餐厅和走廊之间的大门是那么的高大、古朴，仿佛就是遥远时代里巫师的纹章，阻隔了一切的生气和希望。男孩使劲推着门，脸都憋得通红——他想起来除了自己床上的小汽车小兵人，其他屋子的的每张床下边甚至还有各式各样表情的头颅；他觉得，这个世界除了生气的妈妈，都很美好。
        男孩关上了门，静静地倚在上面，听着衣服撕裂，杯盘尽碎以及缠绵于耳的嘈杂声音，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他才开始沿着走廊行进。男孩为爸爸和妈妈留下第一盏与最后一盏灯火，所以他也就看见了墙壁上二十四个和自己戴着几乎一样的戒指的人。他念着万斯叔叔的名字，踏上了旋转的楼梯。二楼突然晒进来的阳光让男孩无所适从，也觉得今天的雪要化不少。男孩想，为什么，一楼连一扇窗子都没有呢？
        男孩看着窗外的景色，茂密的松林里有一块长方形的黑色石头掩映在积雪里。只有阳光这么好的时候，它才会甩开身上的雪，把光反射进男孩的眼中：
        Vans Will.
         男孩心想：“这是什么东西，爸爸肯定知道。”
        “不过，这事爸爸就不能知道了。”男孩不敢笑得太大声，因为他把餐厅里的报纸偷了出来。这一份报纸里的第一版是1996年11月16日，而第二版是2030年7月5日。男人不知道的是，男孩终于可以读懂汉字了。而7月4日的头条标题是：
        祝人类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