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续《求仁》（十六）夜梦难安

二郎庙旁的小屋外，患者聚集，恶臭熏天。队伍缓缓移动，等着治病取药。沉香咬牙，再次举起匕首，小玉瞪大眼睛，急急将他右手拉住：“沉香，够多了，别再割了！！”左手的血口已经渐渐凝固，碗中却只有一半嫣红，沉香冷汗频出，连连摇头：“不，不够，再多点，再多点！”小玉眼中泪花闪现：“沉香，换我来吧，用我的血！我吃了灯芯，肯定会有作用的！”
“灯芯只能增长法力，没有办法治病疗伤，这种事情，还是让男人来做吧！放心，我不会死的！顶多就是损耗点体力！”沉香朝她咧咧嘴，趁机再次划下伤口。
“好了没有，我的孩子一直在发烧呢！”屋外的妇人抱着一岁的儿子不耐烦的催促。“马上就好！”沉香虚弱地回答，将碗递给了妻子，小玉抿唇接下，倒在了熬煮的药罐之中，掀开帘布送了出去。
“大娘，你儿子只是偶感风寒，没必要喝治瘟疫的药啊！”
“是不是瘟疫也没个准数，万一染上了怎么办，你给我药就好了！”那妇人同她僵持。
“这药得用我丈夫的血来做药引，弥足珍贵，我们只医重病的人。。。”小玉蹙眉，苦苦相劝。
“孩子都成这样了，你到底给不给，不给，我们就去砸二郎庙了啊！”那妇人乖张起来，盛气凌人。
“你敢？！”小玉脸色乍变，柳眉倒竖，手握成爪，就要袭上她的脖颈。
“不敢不敢！我我我我只是，只是为了孩子。。。”那妇人见此，顿时紧张起来，怀中的孩子似乎受了惊吓，面色扭曲，哭嚎不止。小玉几番挣扎，终是放下了扬起的手。
母子携着汤药渐渐远去，声音几不可闻：“儿子，刚刚掐疼了没有？这可是神药，乖，喝下去！包你这辈子无病无灾。。。”众人没有听清，小玉却耳力惊人，一字不落。
望着躁动的人群，她闷声不语。
天色转暗，灯笼暖黄的火光映在沉香的脸上，更显苍白。小玉将他的伤口用草药敷住，裹紧了些，眼中满是怜惜：“沉香，你休息休息吧！”他仿佛是太累了，点点头便顺从躺下再没有力气起身。
小玉掖好被脚，将他微凉的手放在面颊轻轻摩挲，望向那一双笑意盈盈的黑瞳，轻声呢喃：“沉香，你这么做也只是暂时的，阳寿尽了，他们还是会死！所以你。。。”
“做与不做是两回事，你要相信我！”沉香目光笃定，小玉无可奈何。“你先睡会，我去熬些补汤！”沉香看着妻子消失在门外，知道她是去了厨房，想到她做饭的模样，又一阵痴笑。
自二郎庙出了事，两人便用灯笼铺同村人换了这座茅草屋，屋子不大，东西却一应俱全，最初割血是沉香的主意，却没想到效果拔群，病人的疫症有所好转，但施药一次，怎么也得休息几天，沉香虽然急功近利，也只能顺着小玉的意思。
作了近两年的夫妻，小玉照顾人是得心应手，真的下了厨房，也会时常犯难。沉香在等待之中缓缓进入梦乡。
梦里，他和小玉有了孩子，欢声笑语，莺莺燕燕，携着一双儿女在云雾间飞腾，“沉香，带着孩子去见娘亲和舅舅吧！”小玉同她相顾而笑，心心念念的真君神殿就在那掩映的云层之下。两人凑近，却脑袋一嗡。
黑云滚滚，虎啸龙吟，整个真君神殿犹如置身炼狱。残破的废墟四处激荡，只有那耀目的一人肃立在中央，被数十万天兵天将团团围住。喊杀声震耳欲聋，随后便是毁天灭地的一战，沉香听见母亲的呼喊，妻子的恸哭，和自己的哀嚎，但很快，这一切又被无穷的业火燃烧殆尽，连他的魂魄，也都涓点无存。
“不——”沉香浑身一震，猛的睁开眼睛，看到熟系的盈帐，这才从梦魇当中解脱，艰难的撑起身子，已是冷汗岑岑。回味着刚才的梦境，沉香依旧胆战心惊：“还好只是个梦！”
“这不是梦！”空旷的屋中忽然传出一个浑厚的嗓音，沉香怔了怔，皱眉警惕地四处打量。
眨眼的功夫，便见身着宝铠，满脸虬髯的魔礼寿抚着紫金花狐貂现身其中。
“魔礼寿？你什么意思？”沉香冷眼以待，已知方才的梦魇因何而来。
“如果你们夫妻不作出取舍，这一切在不久的将来或许就会真的发生！”沉香瞳孔一缩，眯眼笑道：“哼，你高看我了，威胁又何必用这么蹩脚的理由？”
魔礼寿不置可否，满意地看着他：“既然如此，你们打算让天庭等多久？”
“你大可放心，我跟小玉迟早会给娘娘一个交待，但绝对不是现在！我们还有，自己该做的事！”沉香面无表情，将被褥攥紧了些。
“呵呵！有这样的觉悟，当然最好不过！”魔礼青凝神冷笑，不再多言，悄然消散在原地。
沉香仍旧有些心悸，一人静坐片刻，打开柜门，最下面的角落，放着王母娘娘的贺礼，望着那锦盒，他久久不语。
不多时，小玉提着饭食回来，见他伤口殷红，又是一番苛责，沉香咧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屋外，一个黑袍男子匆忙而至。
“沉香！”梅山老六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屋中的两人吃了一惊。“赶紧去一趟真君神殿吧，三圣母受了刺激，神志不清！”
“什么！”
沉香乱了方寸，也顾不得那么多，让小玉留守家中，自己随老六消失在门外。望着丈夫远去的身影，小玉同样焦灼不安。
　靠近真君神殿，梦中的景象又再次闪现，沉香摆了摆头，迈步走入。
烛火飘摇不定，三圣母躺在床上，泪水滢滢。
身旁的梅山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他的脸色不断变化，当听到老五讲述新天条的内容时还是难掩震惊。
“新天条已经公示出来了，别人不知道，但我们自己人都很清楚，二爷也没有别的办法！你快劝劝三圣母吧！”老六出声附和，沉香惨然一笑。
“费尽心思得来的天条竟是如此，难怪舅舅往日不愿提起。。。”沉香拭去母亲脸上的泪水，但却有更多的泪水再次从她眼角滑落，怎么也擦不掉。
“娘！”沉香痛苦的低吟，听见耳旁的呼声，三圣母迷蒙的双眼缓缓睁开。
“娘，你醒了！”沉香强压住悲痛的心情，握住母亲的手。
“沉香！！”三圣母看清来人，惊声坐起，颤抖地抚着他的脸，喃喃自语：“沉香，你告诉我，彦昌没有死，他不会死的！”
“娘，您别这样，都过去这么久了，爹不会再活过来了！！”
“不，不会的，你骗我，你也骗我！”三圣母摇晃着他的臂膀，再次陷入疯狂。“嘶——”伤口被牵引，沉香倒吸了一口冷气。
“ 沉香？”三圣母茫然的看着他，却不见回应，下一刻便掀开了他握着的袖口，腕上缠绕的布帛已经血红一片。身旁众人讶异的看着这一切。
“你的手？”三圣母一时忘了哭泣，愣在当场。
“没什么大碍，阎王在刘家村散播瘟疫，我难辞其咎，人命关天，我流点血没关系的，在昆仑过死神那一关的时候我不也是这么做了么？”
三圣母痛苦难当，却欣喜于儿子的变化，泪水簌簌而下：“你爹终于可以瞑目了！”
“娘，您不要再耿耿于怀了，爹已经去了，还有我和小玉，舅舅和嫦娥姨母甚至梅山兄弟，所有人都不希望您这样折磨自己，否则我劈山救母又有什么意义呢？”沉香柔声说着，三圣母含泪点头，母子相拥。
“娘，为了咱们一家人，您可千万不能再去做傻事啊！”沉香抚着母亲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三圣母呼吸渐缓，终于稳定了心神。是了，儿子儿媳尚在人世，自己一人痛苦也就罢了，他们却不能没了娘亲啊！
母子二人又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身旁的众人也紧跟着放下了心头的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