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 而今
后来,等妖琴师跟晴明稍微熟络起来之后,他才知道那天晴明之所以去找自己是因为附近村民的委托。外出路过的村民总是会听到,深沉的琴音日夜不休地从废弃已久的宅子里传出,虽然很好听但还是会让人感觉毛骨悚然,所以他们来请平安京最负盛名的阴阳师来调查一番。
”所以…那天你其实是来封印我的对嘛?”妖琴师皱起眉头问道。
“不是啦不是啦,我才不会不问三七二十一就随便抓妖呢,咒术可不是这么用的,”晴明在手上地拍了拍扇子认真地说,接着马上又露出不正经的样子,以卖萌的语气说,“而且琴琴这么可爱,我当然得好好照顾你才行啦~”
“哼!别过来!离我远点!你简直比虫子还要烦!”看着晴明想要凑过来抱住自己,妖琴师条件反射般地后退好几步远,彷佛要将对方拒于千里之外。
“呜…为什么琴琴就不想跟我亲近一下下呢…”晴明就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显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好歹也和我签订契约了嘛,我还以为咱俩已经心意相通了呢,你看别的式神都愿意跟我亲近的说…”
“哼!别想了,如果以为听懂我一首曲子就算了解我的话,那你还是太天真了。”说着妖琴师抱起桐木琴,转身拂袖而去。
“我明白的,鬼妖之间亦有情,你也有你的秘密和故事,”忽然之间,晴明的声音温和地沉了下来,看着远去的妖琴师轻声道,“悲伤、怀念、叹息、留恋,全都埋藏在心里交织成深远的琴音,就算不能对我敞开心扉,也希望你终有一日能找到自己信任的友人,不管是人还是妖,都不可能总是这么孤独地生存下去的。”
真是的…为什么我一开始会以为那个家伙会和静大人一样呢…明明一副傻傻的样子…还居然就这么跟他签订了契约…
比静大人还要温柔还要好的人…已经不会再有了…
一想到这里,妖琴师感到胸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下子眼泪就夺眶而出。
想要回去…想要回静大人曾存在的地方…
只是一旦和阴阳师订下契约就没办法轻易解除,就算自己要求跟晴明解除关系,也只会被告知那个地方在自己离开之后就被拆除用作他途,而且那里也灵脉微弱,像自己这样的弱小妖怪没人庇护的话,很快就会被其他饥饿的恶鬼吃掉。
于是,为了不被吃掉,为了总有一天能回到静大人身边,妖琴师只能先待在晴明这里。
一开始,寮里很多其他妖怪看妖琴师很新奇,常常围到自己身边想听自己弹琴,可那些家伙既做不到虫子那般安静,还总是在自己演奏过程中瞎吵吵,妄评自己的曲调都是些消极哀伤的调子。于是妖琴师一气之下发动疯魔琴心将它们都扫了出去,自此再没有妖敢接近他,连那些从未说过话的寮友也知道自己脾气很大不好相处,除了日常任务或者委派都对自己敬而远之。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人来理解…
妖琴师这么想着,索性还向晴明要了一个僻静的单间住,以前自己没和外人接触过,而今也一样不需要。
只是,晴明天天有事没事就跑到自己这边来,不是缠着自己给他弹琴听,就是想来着自己出去玩,而在这之后,他居然还以寮里式神众多安排不了单间为理由,硬塞给自己一个室友。
这个名叫青坊主的人,看上去倒也像是个不事吵闹的家伙,只要不打扰到我倒也无所谓了,毕竟被晴明收留也算欠他一个人情,这一点还是将就着帮帮他吧。
妖琴师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莫名责任很重。似乎青坊主本身也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过去,晴明还叮嘱自己要好好照看他,明明自己还理不好自己的事情,真的能去安慰别人吗?
确实,他安慰不了别人,被安慰的是自己。
“你的琴音沉远悲伤,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人,你一定很寂寞吧,那让我来做你的朋友吧。”青坊主对自己这么说道。
朋友…我需要朋友吗…
寂寞…我很寂寞吗…
我只是很想念静大人…
啊…这就是寂寞呢…
之后,晴明又给自己这边塞了个新室友,这个叫夜叉的家伙跟自己和青坊主完全是两种人,简直比世上任何生物都要闹腾。
不过…好像也没有那么坏就是了…
明月当空,山林俱暗,妖琴师一行人开始准备过夜。
“有点想念寮里温暖的床铺呢,果然一到秋天就变得好冷。”夜叉说着团了团身子,初秋的寒气在这夜晚显露无疑,尤其还是在这暂时栖身于山洞里。
“才刚入秋而已,不愧是山里的夜晚,还真是冷,”妖琴师也一边搓着手一边道,“不过明天再走半天就该到了。”
“那再加一点柴火,只要过了今晚就好了。”青坊主于是起身又往火堆里添了点柴火,他以前就习惯各处云游讲经除妖,没有驿站可住的时候就住在洞窟里。
“不过夜叉你以前不是山野妖怪嘛,怎么也这么怕冷?”妖琴师不禁奇怪地问他说。
“本大爷难道就不会怕冷嘛,就算是山野妖怪也是有怕冷的权利的,笨蛋!”夜叉一脸不爽地说。
“哼!我以为山野里长大的肌肉白痴都不怕冷呢!”妖琴师不屑地白了夜叉一眼。
“你说谁是白痴?”夜叉立马生起气来。
“谁急说谁呗。”妖琴师则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嘛,先来吃点东西吧,”青坊主看着他俩又开始斗嘴不禁笑了一下,然后把刚热好的便携食物分给他们,还不忘像个操劳的老妈妈那样叮嘱道,“吃完就早些休息吧,今天赶了一天路也挺累的。”
第二天清晨,三人早早地醒过来,收拾好东西再度前行。
“马上就到了,就在那里了。”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妖琴师指着前面道。
青坊主和夜叉顺着妖琴师所指的方向望向几百米外的地方,便看到一片显眼的金黄,虽然周围同样都是枯黄之色,可那样的金黄让人一眼就认出那是一片银杏林。
踏上落叶铺就的金黄地毯,青坊主和夜叉在妖琴师的引导下逐渐走向银杏林的最深处。其间还不时有风吹过,树上那大片大片的黄叶就“哗啦啦”地随风纷飞,像秋日残蝶一般在空中画道弧线坠于地面。
“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静大人生前所在宅子的庭院里也有银杏树,于是她的家人就选在了这个既跟家相似又不受拘束的深山银杏林。”妖琴师垂下眼解释道,声音放得很低很低。
青坊主和夜叉此时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人无言地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另一人稍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他们在林子深处一颗最古老的银杏树前停了下来。在这参天古树之下有个小小的墓碑,上面的名讳早已被时光和风霜磨得看不清了。
可不管怎么样,妖琴师还是能一下就感受到主人的气息。他慢慢蹲下身,端坐于地,接着将桐木琴放在身前,像主人生前那样轻柔地拨动起琴弦,将自己的情思融入到曲调中。
琴声沉远,意蕴幽长,怀念之情溢于言表,但却并没有那么哀恸不已、痛彻心扉,而是一股透着安稳平和的伤悲,就像一直以来都有谁在温柔地包容着自己的心。
曲声渐尽,按弦而终,彷佛已将自己想倾诉的东西都说完了一般,妖琴师像是得到慰藉般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一直站在妖琴师身后,默默不语等待曲终的青坊主和夜叉此时走上前去,前者俯身正坐于墓前开始念起超度的经文,后者则因为既没带什么慰问品,又不会做些其他什么事,只能简单地清理掉墓碑上堆积的落叶,让其看上去整洁一点。
——所以…希望你今后能遇到一位比我好的主人…遇到能听懂你琴声的人…
——希望你…不要像我这么孤单…
静大人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在妖琴师耳边响起,那时这个少女已是比晚秋之蝶还要衰弱,可在最后挂念的不是她本人想要出去的夙愿,而是自己的归处与将来。
不觉间,泪水又不可抑制地划了下来,妖琴师一次又一次伸手去擦,也完全擦不尽,好在他如今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身边的两位朋友也会一同帮他拭去眼泪。
等到祭奠完毕,三人离开银杏林,走到山脚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于是他们就又在附近找了一个小洞窟准备过夜。
“好想快点回去呢…”妖琴师说着,揉了揉有些红肿的眼睛。
“就是啊,回到暖暖的寮里,暖暖的被子里,真是再好不过了,”夜叉也跟着说道,“我在晴明肯定还给咱们留着秋日庆典的食物吧,回去好好吃一顿!”
“肯定会的,晴明肯定还会在寮门口等着迎接咱们呢。”青坊主说着,手上也没停下收拾吃剩食物的动作。
“你就知道吃,能不能想点别的?”妖琴师叹了口气道,心想夜叉这辈子可能也就只会想这些了。
“吃是很重要的!”夜叉十分不服地说。
“好好,很重要…”妖琴师像是在安抚小孩子一样安抚夜叉道,接着,他又顿了顿,认真地接着说,“等到明年…等到下一个黄叶纷飞的时节…你们再陪我来这里吧…”
“好啊。”
“嗯,当然没问题!”
青坊主和夜叉回答道,没有丝毫踟躇。
妖琴师安心地笑了,心里感到非常非常踏实。
想现在就回寮里…
这么想着,他就再也抵抗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夜尽天明,妖琴师早早地就起来,和友人们稍微打点了一下就马上动身回寮,终于在这一天的黄昏赶了回去。
刚一看见本寮的大门口,妖琴师就见晴明早就在那里等待了。
“欢迎回来,我也估计你们该回来了,秋日庆典才刚开始,还有好多食物呢。”晴明笑容可掬地说。
“哦哦!太好了!我要放开吃!”一听到食物二字,夜叉的眼睛都放出光来。
“真是的,真的就只想着吃呢。”妖琴师有些拿他没辙地笑着说。
“嘛,毕竟是难得的秋日庆典。”青坊主也在一旁笑着说。
曾经,妖琴师以为世上再也不会有如静大人那样温柔的人存在,也不会有人能听懂自己的琴音,更不会有人说想跟自己成为朋友,自己只是活在过去的小小琴妖;而今,自己遇到了和善可亲、识得琴音的阴阳师晴明,还拥有了能参透曲中真意、总能相伴身边的友人。
还想和友人…和关心自己的人…
在这里度过每个温暖的日子…
然后…
等到下一个黄叶纷飞的时节…
再回去主人那里…
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
三十而立glAO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