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往昔
“嗯…也就是说你要出去一到两天了?”听完妖琴师想要暂时离寮的请求之后,晴明托着下巴沉思着说。
“是的,因为…我曾经的主人之墓所在地比较远…”妖琴师答道。
“嗯…虽说现在世道稍微安稳些,平安京上下也在准备秋日庆典的事情,不过你一个人出远门也不是那么安全,”晴明又想了想之后继续道,“不如就让你的朋友们陪你去吧,这样路上也不会寂寞,况且看着他俩的意思还是很想跟你一起去的,记得隐藏好自己的气息扮成人类就好。”
妖琴师回过头,顺着晴明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青坊主和夜叉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样子是收拾好了行装,随时可以跟他一起起程。
“不好意思…还让你们来陪我…明明留在寮里就能等着过热闹的庆典…”走出寮门,妖琴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青坊主和夜叉说。
“没什么的,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活动不是嘛。”青坊主浅浅地笑了笑答道。
“哼,那种小玩闹一样的活动本大爷才懒得参加。”夜叉一副嫌弃无比的样子说。
“不过说起来…琴…有关你的原主的事情…能说来听听吗…”青坊主有些小心地问道,但又很担心这么唐突地发问会让对方感到不适,于是又加了一句说,“啊…如果…觉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不…没事的,这并不是什么不能提的话题,正好我也想趁赶路的这段时间跟你们说说,”说着妖琴师苦笑了起来,眼中显露出藏不尽的伤感,“只是…讲起来会非常让我想哭…”
“没关系的,如果总憋在心里也很难受不是嘛。”青坊主轻轻拍了拍妖琴师的肩膀和声说。
“就是嘛!想哭就哭吧,我们又不会消失不见,”夜叉则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任务担在了身上似的,不过他马上又把头扭到一边,故作自然地接着说,“嘛…本大爷也会给你稍稍递下手纸的…嗯…”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妖琴师不禁轻笑一下,心中那份悲伤之情不觉间也淡了些,接着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就开始讲起那令人怀念又悲伤的往昔。
那是距今大约半个多世纪前的事情了,身为妖怪的妖琴师其实并没有意识到原来早已过去这么久,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给过去的主人扫墓,毕竟自他由器物化形,并被现在的主人晴明带回寮里还不过一年的时间。
最初与主人相遇,是在她十五岁的生日宴上,正好也是黄叶纷飞的入秋时分。作为平安京知名贵族的女儿,她的生日宴自然来宾是数不胜数,礼品也纷至沓来,而那时还只是一把桐木琴的自己,就这么被作为贵重礼物之一送到她的手上。
“生日快乐,静大人,曾听闻您琴艺卓绝却还没有一把专属于您自己的琴,今特意为您献上这把桐木琴,如此您便能奏出更为优美的旋律。”与贵族家世代交好的一个家族公子恭敬地说道,接着命人将琴呈上来。
“谢谢您,我真是太高兴了。”一看到这件乐器做工如此精美雅致,静拿到礼物就爱不释手地抚弄起来。
“好了,静,等会儿再抚琴,注意礼貌。”一旁的母亲悄悄地捅了一下,然后叫人把琴先抱了下去。
“非常抱歉…不觉间就彻底沉浸其中,完全忘了现在是什么场合…”静忙不迭地道着歉,结果这一紧张反倒让她剧烈咳嗽起来,好一阵才缓过来。
“不不不,静大人您高兴就好,我听说这把桐木琴还具有灵性,兴许能治好您的身体也说不定呢。”那名公子非常理解地说道。
世人皆知,这名贵族大小姐静大人自幼体弱多病,咳嗽不止,平时更是连房门都没迈出过一步,无论多少名医前来问诊,甚至请阴阳师来驱邪,都治不好她的怪病,不仅如此,这病还有逐年加重的趋势。
无法进行其他娱乐活动、又没有什么亲密女伴的静只能拜从乐师,以琴声聊以慰藉。不过她从学琴的第一天起就被师傅誉为稀世奇才,未至半载就能自谱乐曲,弹奏如流。所有听过那琴声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她琴艺的精湛,同时也为那伤婉的曲调和她虚弱的身体而叹息。
或许,静大人明年就可能撒手人寰也说不定,然后这世上便会又多出一名花季凋零的琴艺天才。
我知道的,总有一天,我会像窗外那纷飞的黄叶般逝去……
等到夜深人静,一天的生日宴早已结束之时,静轻柔地用手慢慢滑过桐木琴的琴身,安然平和地笑了笑。
“只是…我希望哪怕一步也好,我也想到外面去走走,就算只是把家里的庭院都走完一遍也好…”
说到最后,静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接着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她嫌弃自己这副病弱到哪里都去不了的身体,就连生日宴也至出席不到半小时就因劳累不堪回房休息了,接下来的时间只能透过窗子,在这间犹如孤独牢房的孤寂闺房里,看着外面与自己同年纪的来客姑娘尽情玩乐。
好在,自己还有琴音陪伴。
“也只有你…会同我走到最后的…”
静悲伤地笑着,继续像白天时那样,轻柔地将这把桐木琴放于身前,端庄投入地弹奏起只属于她的旋律,让自己无法实现的心愿融在曲调里,消逝在漫漫长夜中。
秋去冬来,冬逝春归,春往夏至,无论外界的季节如何流转,静之目力所能及的景象,也不过只是那被窗子框起来的小小一隅。
如果能出去就好了…外面肯定比这里精彩多了…
静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想着,她的身子比上一年还要差。
啊…如果注定要凋零…请把我埋在山林之中吧…
“只是…你不要跟我一起过来…”静又用手轻轻地抚过琴弦,就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那样继续说道,“当初那位公子说过,你是具有灵性的,那时我还心里暗自高兴,如果你能哪一天化成人形来陪我说说话该多好,那样我就不会总是这么寂寞。不过现在想想幸好你没有化形,如果你来听我说话岂不是太惨了,既要听我弹奏那些伤感到没完的曲子,又要听我唠叨自己的苦楚,谁都不愿意整日跟在一个愁眉苦脸的人身边吧。”
说着说着,静忽然感到自己的自嘲十分好笑,这么笑着笑着,泪水又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桐木琴弦上。
所以…希望你今后能遇到一位比我好的主人…遇到能听懂你琴声的人…
希望你…不要像我这么孤单…
夏走秋回,又到了黄叶纷飞的时节,可静却没能等到自己的第十六个生日宴就溘然长逝了。她的家人遵照她的遗愿,将她埋葬在远离京内的深山翠林之中,这样一来她就得以走出闺房那片狭小的空间,实现生前未能如愿的事情了。
那把桐木琴也被细心地包好,如同封起一个永远也不想再触碰的悲伤回忆似的,被彻底放于柜子最深处,直至这家贵族整体迁居也没将其一并带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是不是原主的话语成为触媒,催动这具有灵性的桐木琴获得自我意识,化形为妖。只是当他环视四周,再也找不到当年曾轻柔抚过自己琴身的人,只剩这一屋的破败遍地。
还记得的,便是深深刻在记忆里的曲调,于是他席地而坐,端庄认真地弹起那令人怀念的伤感旋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就在此弹奏着,偶尔会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在此驻足,可没过多久也离开了。他体会到深切的孤独,就和当年主人体会到的一样,可他不在意,因为他也有琴声为伴,有往昔的回忆为伴,即使这些都是那么悲伤。
待到又是一个黄叶纷飞的季节,有个一袭蓝色净衣的年轻阴阳师走了进来。他并没有去注意这个人,就像之前的小虫子那样,这个家伙肯定待会儿也会离开,永远都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此。
一曲终了,稍事休息准备下一曲。
“非常深沉悠远的琴音,悲伤之中却又满怀憧憬,虽然最终不得如愿却也仍去祈愿,真是非常令人动容。”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阴阳师不仅没有走掉,还开口说出了曲中真意,那种柔和的语气,有一点点让他想起自己曾经的主人。
“总是待在这里也会很寂寞的吧,要不要来我的寮里呀,你肯定会找到很多友人,不会像现在这么孤独的了,”那名阴阳师说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用手抚过琴身继续说道,“我叫安倍晴明,你叫什么呢?”
这一轻抚,一下子勾起他心底最深沉的回忆,不知多少次,那名少女也曾如这般温柔地对待自己。
“妖琴师。”他一边流着泪水一边答道。
“嗯,妖琴师,是个好名字呢,”晴明伸手擦去妖琴师的泪水,接着和声说道,“来,那我们回家吧。”
“这就是…全部了…”
说完,妖琴师早已是泪流满面,而他身边的青坊主和夜叉则默默不语,只是陪着他站在路中央,一遍又一遍帮他拭去泪珠。
兄坑二大r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