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希望

“等到了六月，不，大概是七月，这里的葵花就会开了，亲爱的，你一定要相信我，那是让所有人都赞叹的美丽景色，就像是什么呢？哦天，我竟找不出来能形容它的词汇来，也许应该说，就像是，希望。亲爱的朋友，可不要笑我。你一定要亲眼来看看，一定要亲眼看看……喏，就是这样子……”
说着这话的青年微微侧了侧头，从鼻腔里发出极可爱的声音，他被夕阳映红了的头发透着一股暖意，直射到王耀心底去
此时两个人在草地上坐着，眼前是一大片种满向日葵的田地，四月份的莫斯科，空气中还带着寒意，新种下的向日葵还不到人膝盖的高度，这里的温带大陆性气候使它们在很晚才开花，但仍不妨两人闲坐的心情。
“也许只有像伊万这样的傻家伙才会把葵花比作希望。”富有智慧的东方青年心里暗暗想着“那么，我要把它们比做什么呢？”
身为一名交换生来到这里的王耀，结识了一个朋友，伊万·布拉金斯基，一位耿直得像熊一样的俄罗斯青年，他有淡金色的头发，紫罗兰一般的眼睛
云雀从远处的白桦林子里飞起，翅膀上染着霞光。王耀微微眯了下眼睛，日光依旧刺眼，在自己两扇睫毛交合的朦胧中，王耀想到了一个词
“Ждать。”（等待）
他轻声地说
“嗯……”伊万皱起他浅色的眉毛示意着不解
“只有经历了寒风的洗礼，它们才能绽放出花来。它们在等待着花期，而我们在等待着它们。”王耀盯着伊万的眼睛“这样的等待是伟大的。”
伊万的眼眸如同平静的湖水，他显然是没有理解少年独特的想法
“能再直白一点么？”
王耀叹一口气“意思是我有点冷了。”
“哦。”伊万一下子跳起来，才想到自己的小朋友穿的衣服单薄，而身体和衣服一样单薄，他把王耀扶起来“围巾……”
他有些笨拙地把脖子上的围巾解开两圈，又缠到王耀脖子上。
围巾上带着某人的温度，王耀顺便也把手插到伊万的衣兜里。
摸到了玻璃质感的东西。
那是一瓶伏特加。
分明是一个大学生，但是伊万早已像成人一样，可以适应这样的烈酒了
王耀在这一年间，习惯了拥抱，习惯了亲吻礼，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就是酒
“少喝一些，好么？”王耀比伊万矮了不少，此时面对面的站立着，他只到伊万的肩头
“这里很冷，你知道的，耀。”伊万用脸颊蹭了蹭王耀的头顶，他知道这是朋友的关心，但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
“伊万，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即使是再迟钝的熊也意识到了他语气中的不对
伊万握住口袋中王耀颤抖的手
“耀……你怎么了？”
王耀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他感觉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一样难受。
明明将要回家了，明明应该没有什么留恋的，但是为什么心这么痛呢？为什么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呢？
伊万有些着急了，他伸手触摸王耀的脸颊，感觉到了掌心一片湿冷
他强迫着王耀抬起头。
“我要走了。”
伊万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心里五味杂陈，他捧着王耀脸颊的手失去了力量，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紧的把眼前的人拥入怀中。
“我会想你。”
“……”
“我会写信给你。”
“……”
“耀，我想我爱你……”
“……”
有片羽毛，落在了平静的心湖上，顿时泛起涟漪
开阔苍凉的天空上没有一片云，整个的一碧如洗的天空更像是在天上的海洋，而不时飞过的鸟化作了游鱼。在这样的苍穹之下，人仿佛也沉浸在大海中。
只有在莫斯科才能看到的美丽天空
十八岁的王耀曾想过一辈子留在这里和伊万欣赏这样的天空
七月，正是葵花将要绽放的季节
七月也是充满了离别的时节
前一年来到莫斯科的交换生纷纷到了回乡的日子，在学校举行的送别仪式上，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两个人
他们此时站在时常来到的葵花田边。
“有些遗憾呐，还不到它们开花的日子，只要再过二十天，不，十多天就可以了。”伊万用手比划着。整个人都透露着可爱的气息
已经可以透过花萼看见那些潜藏的金灿灿的花瓣了，王耀心中也不无遗憾
“今天陪你疯一次，怎么样？”
王耀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他偏着头笑的时候，整个人单纯又漂亮
伊万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王耀已经从他的衣兜里轻车熟路的拿出半瓶伏特加。
“说过让你少喝的吧？”不等伊万辩解，王耀把那剩下的半瓶一口气都喝了下去。
经过多次过滤的伏特加酒干净清列，如同烈火一般入喉，王耀不禁咳嗽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腰也弯起来
除去了一开始的担心，伊万觉得他可爱极了，轻拍着他的后背，又搀扶着他坐下来
“伊万……你这酒……它……上头”
王耀开始有点胡言乱语
“耀，你看你，脸红的，”伊万把手搭在他肩上“像花似的……”
王耀一听这俄式比喻，一下子酒半醒，猛拍伊万肩膀“真是个笨熊！又不是女孩子，怎么说……像花一样？”
“可是，可是，我可是比喜欢女孩子更喜欢你。”
似乎是被酒壮了胆子，王耀一下子扯过伊万的衣领“从三个月前我就觉得奇怪了，你说‘我爱你’你知道这三个字有多沉重么？从今天往后我就要走了，你的爱还会存在么？你会不会迟早会找一个女孩子，来代替这时，你所说的，比女孩子更喜欢的我呢……”
伊万的身体被大力摇晃着，但是他所能看到的，只是王耀红红的脸庞，所听见的，是王耀中气十足的声音，所嗅到的是他最爱的伏特加的香气。
伊万抓住王耀的手臂，稍微一用力王耀就扑倒在了他怀中，两个人一起倒在草地上。
“Я всегда Буду ждать, пока ты вернешься。”（我会永远等着你）
清风悠长，青草飘香，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相拥着，时间安静的像永远
七月，莫斯科
伊万呵着手，在炉火边，给异国的恋人写信。
“耀，你好么？你回到家了么？我很想你。对了，等葵花开了我会拍照片给你，我会一直爱你，请相信我，不要忘了我。另外送你一条围巾。
就这样，爱你的伊万。”
十二月，北京
王耀围着围巾，坐在暖炕上，读着远方来的信
“耀，你还好吗？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后悔当初的话，我还爱着你！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你，还有两年就毕业了吧，之后我希望你能来找我，否则我会去找你！你走之后不久葵花就已经开了，我拜托了朋友好好拍了一张，我也有入镜哦，希望你能找到我！
爱你的伊万”
三月  北京
王耀刚从学校里赶回来，就匆匆打开了信箱，不出所望，里面有一封厚厚的信，和一大堆奇怪的盒子，他手里拿着盒子嘴里叼着信，午间跃动的阳光闪耀在他飞扬的发梢
“耀，一切安好？上次给你的照片有努力的找到我了么？如果找不到的话……恭喜你！我根本就不在里面！开个玩笑希望你不要生气，谁让你从来都不寄照片给我。你给我寄来的信笺我真的看不懂，但是一起的学中文的同学有帮我翻译了一下。说是你想我，他和我打趣说是谁家的女孩子，我告诉他是男孩子，他有几天都没和我说话。我很奇怪。
这次抄了你给我写的诗，字不好看，请不要嫌弃。
忘了最重要的，我爱你！
爱你的伊万”
六月 北京
王耀和其他兴奋的同学一样，将学士帽高高的抛向空中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
邮差从校门口赶来，叫喊着他的名字
王耀心脏骤然加速，赶忙去接过那封信
“耀，还好吗？为了能准时恭喜你毕业，我不知道提前了多少天准备写封信。首先要恭喜你毕业啦！其次呢，我想你也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的吧，你来，或者是我去。如果你来的话就不用给我来信了（我怕你比信先到）
真想对全世界说啊，我爱你！
爱你的伊万”
王耀叠好这封信，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这一天的夕阳和那一天正相似
七月 莫斯科
风高天淡，葵花飘香
在开满向日葵花花的田野边上，一个高个子的青年在支起的画架上涂涂抹抹
他画的是如同田野里一样灿烂的葵花
只身一人走在路上，王耀看到了成片成片的花田
即使在照片里看过无数遍，也无法形容亲眼看到这样的美景时心中的震撼
如同有生命一般，葵花在风中飒飒摇曳着，金黄色的面庞齐刷刷的，跟着风的指挥
果然，伊万没有骗他，这样的黄色会让人想到的只有一个词
希望
他终于见到了他
风吹起他包里的围巾，他仓忙地抓住了一角，而另一边就飘到了专心绘画的伊万头上
他手牵着围巾，转过头来，眼中有星光闪耀
那时候，风吹起，掀起那画架上一张张盛开的葵花，纷纷扬扬如同金黄色的花瓣散落
而最后一张，定格在了一位黑发黑瞳，身形纤细的少年肖像上
他在画里，也在眼前
伊万轻轻说“耀，过来。”
王耀缓缓走到他跟前“笨熊……”
“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
“嗯。”
两人的手紧紧相扣
“我爱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