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荆棘(十四)
崔亦安坐在轮椅上,黑暗的房间内只有身边一盏小小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罩着她。窗外正是满天星辉,夜色正好。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轮廓,崔亦安抚上自己的脸庞,这张脸,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甚至比几年前更加增添了几分柔婉。手顺着脸,往下滑去,到大腿的位置,崔亦安忽然顿住,脸上闪现出几分挣扎,隔了几秒,却又笑了,掀起腿上盖的毯子,摸向了左腿大腿之下空空的位置。
她不喜欢坐轮椅,因为这会让她觉得自己一直活在那场车祸里,活在失去腿的恐惧中。但是今晚,她却格外想体验那曾经纠缠她的痛苦。
刚醒来的时候,她日夜哭泣,为了吴世勋,为了朴煊赫,为了自己失去的腿,为了未知的未来。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吴世勋,如果吴世勋就此死了,那她会被内疚折磨一辈子不得安宁。
可是,如果吴世勋活了呢?
那么,所有的事情就会暴露在日光之下,崔家,吴家,朴家,没有一家能够从这件事情中全身而退,而她也会在这场漩涡中不得善终。
吴世勋醒了,却什么都记不得了。
崔亦安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面对失忆的吴世勋,她说她是他的爱人,他们很相爱。吴世勋就像是一个容器一般,承载了所有别人告诉他的记忆。
他们很好,起码外人看来,他们是相爱的眷侣。可是,她与吴世勋像是中间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一般。吴世勋多了些她从不知道的习惯,最关键的是,她知道,吴世勋不爱她。对她好,是因为他以为他们之前就相爱,所以,就算失忆了,也要表现出足够相爱的样子。
偷来的安稳却终于要结束了......
几天前,周秘书带她去老宅看了吴正德。吴正德之前大病一场,对吴氏渐渐放手,人也疲懒了许多。可是在老宅见到的吴正德,全然不是一个无能老者的样子。
她惴惴不安的问好,
“好久没看到亦安了。”
“是我不好,一直没有来看您。”崔亦安低着头,眼睛回避着吴正德望过来的视线。
“我一个老头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吴正德慈眉善目,笑起来时更添几分慈祥,“不过,世勋前几日来时,同我提起要同你订婚的事情。”
崔亦安这才抬头看向吴正德,想从他眼中窥见一两分情绪。可她什么也找不到,质问,反对,不满,什么都没有,吴正德只是平静的看着她,干瘦的身体像是嵌在摇椅中一般。
“世勋...倒是没跟我说。”
“呵呵,世勋是个好孩子,想我同意之后再告诉你。”
“是...爷爷”
“吴家如今只有世勋一个孩子,世勋是一定要有孩子的,有名正言顺的吴家子孙。”吴正德从摇椅上缓缓坐起来,“亦安,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爷爷,我...”崔亦安要从轮椅上起来,反被吴正德轻轻按住肩膀坐下。
“我如今做个恶人也无妨,人老了,无非就想看到子孙满堂,一家子其乐融融。想必你父亲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崔家...崔家!
崔亦安呆呆的坐着,崔家之前因为账务问题,名下产业都被查封。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几岁,而一向独得父亲宠爱的哥哥因为账务问题被起诉,嫂子几乎要与哥哥划清界限,父亲东奔西跑,可是在东城,没有人施以援手。吴家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态度就已经表明了态度,几乎没有人会忤逆吴家的意思,或许说是吴正德的意思。
她试着向吴世勋求助,可没有用。东城,占有一席之地的是吴氏,吴氏,还是吴正德的囊中之物。
......
崔亦安又摸向小腹,车祸对她的身体损伤严重,她这辈子不可能再做一个母亲了。她怎么会以为吴正德能允许吴家有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主人。
“亦安,爸爸求求你,救救你哥哥吧,那可是你的亲哥哥啊。”父亲跪在自己面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崔亦安别无选择。
“原来,偷来的东西真的不能长久。”头靠在玻璃上,崔亦安自言自语道,“走错的路,没有回头的机会啊。”
......
“朴少?”
“原来是边署长。”朴灿烈顺势将沈晨曦揽入怀中,沈晨曦的盘起的长发被朴灿烈无意碰掉下来,倾泻下来覆在脸上,一时边然还真看不清楚怀中女子的模样。
“朴少发情也要分一下场合吧。”边然冷眼看着对面一对男女,语气不善。
“情之所至,边署长见谅。”嘴里说着见谅,朴灿烈眼中没有丝毫要遮掩的意思。反而大胆的看向边然,对上他带着寒意的眼神。
“朴少行事作风一向如此...不拘一格。”边然的讽刺意味十分明显,屋子里刚刚十分紧绷的气氛却也松活了下来。
“所以,还希望边署长今日行个方便。”
“朴少这种做法,日后还是改了为好。如果被别人看了去,那多有损朴少声誉。”边然松了松领带,也不欲在这里多待。
朴灿烈是个什么人,他来东城之后早有耳闻。他对朴灿烈的各种情史也没有兴趣,舅舅怎么会以为倾宜能够拿的住这样一个男人。
沈晨曦靠在朴灿烈怀里,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的听进去。听到边然说这句话时,被口水呛了一下,朴灿烈把她更紧的往怀里揽了揽,藏在她头发里的手指十分不满地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看在边然眼里,更觉厌恶。
待到边然走掉,沈晨曦撤出朴灿烈的怀抱,脸色冷下来:“朴少,你不怕麻烦,我可不一样,以后还希望你不要再玩这样的游戏了。”
“我发誓,吴世勋和边然可不是我叫来的。”朴灿烈无辜的竖起三根手指,“只是,你今晚最好坐我的车回家。边然的鼻子跟狗一样灵,说不定会掘地三尺找你。”
“朴少到底是帮我忙还是故意来给我找麻烦的。”沈晨曦心头窝火,说话更是带刺,“朴少我惹不起,这位边署长更是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我。朴少真为我好,就少跟我联系吧。”
......
吴世勋同周秘书走到二楼楼梯隐蔽处停下,从这个角度能将一楼晚宴的情况看的清清楚楚。张倾宜身边没了今日的男伴,很快有衣冠楚楚的男子搭讪;林嘉人与李总面对面站着,交谈姿势十分亲密。吴世勋一边漫不经心扫视着,一边听着周秘书汇报。
“老吴总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嗯,你办事爷爷很放心。”吴世勋看着张倾宜推辞了一会儿,同这位男士一同滑入舞池。而边然,这场晚宴的主角从另一侧楼梯缓缓走下,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张倾宜的方向。
“林副经理似乎是对最近公司决策十分不满......”周庭停下来,看到吴世勋回过头来。
“林家有不满不是很正常?”吴世勋看着周庭,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沈助理前两天被人袭击,背后指使的似乎是林副经理。”
“林嘉影最近胆子大了不少,连我的人都敢动。”吴世勋看向楼下正与张倾宜共舞的林嘉影,佳人在怀,林嘉影志得意满,“不过,胆子大了也好,不养肥了怎么动手呢。”
“吴理事说的也有道理。”周秘书抬头看了一眼专注看向楼下的吴世勋,随即脸上又是惯有的谦卑的微笑。“另外崔小姐说,您今晚结束之后有空的话,希望您能过去一趟。”
“嗯,知道了。”
......
“亦安在楼上吗?”
“是的,理事。”
听到吴世勋上楼的声音,崔亦安的内心却越来越平静。
“亦安?”吴世勋脱下了外套,可是崔亦安还是能嗅到隐隐约约的香水味。
她知道吴世勋今晚去了晚宴,带着周庭和沈晨曦。她能想象出来吴世勋在其中游刃有余的样子,能想象到一定有很多女人会向他投去倾慕的眼光,然后窃窃私语崔亦安这个名分不明的女友。
“世勋,我们结束吧。”
“你说...什么?”吴世勋微皱眉头,没有被爱人宣判结局时的暴怒或者失望,痛苦。
灯被打开,房间内明晃晃的一片,周亦安仔细的看着吴世勋的每一个表情,他是真的不爱她。一个人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她骗了自己,骗了他够久了。
“世勋,你不爱我。”崔亦安苦笑了一下,“即使我是这个样子的,也还是希望能有人爱我。”
吴世勋静默着,没有反驳。再次醒来,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没有崔亦安,偶尔做梦中出现的背影也不是崔亦安。他苦恼许久,直到身体状况稳定又看了心理医生,大脑逐渐被别人告知的记忆占据,那些不知名的身影才没有出现在梦里。
崔亦安逐渐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习以为常,想着生活像之前就好,娶崔亦安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爱不爱?他没有细想过,他到底爱不爱崔亦安,只是应该对她好而已。
“亦安。”吴世勋叫了一声崔亦安的名字,两相对视,各自眸中都是一片冷静,“你是真的要与我分手?”
“是,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如果想清楚了,我自然尊重你的意见。”坐在轮椅对面的椅子上,吴世勋想握住崔亦安冰冷的手,又作罢,“其实,我是想要与你订婚的。”
“世勋,我一直不想让那场车祸困住我。但我,一直在用它困住你。”冰凉的手指抚上吴世勋的衣袖,崔亦安落下泪来,“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件事情不是你的错。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不欠我的。”
贪心的人,是我。
......
吴世勋离去的时候,起风了,月也渐渐隐匿在云后,夜色更暗了。打开车门的时候,他再次望向二楼崔亦安房间的位置。两年,不会没有感情,可是听到分手,有惊讶,却没有心痛。正如崔亦安所说,他不爱她是吗?
所以面对她的眼泪,能做的只有沉默。
崔家接连出事,自己就连调查都施展不开手脚,爷爷的影响,比自己想的要大的多。吴世勋坐进车里,自嘲的笑了,不管崔亦安是不是为了崔家,是说谎还是真心,总归他不爱她是真的。他可以告诉自己对她好,可以和她结婚,可是没办法爱她。
也许,以前的吴世勋爱过。那,现在,自己又算谁?是吴世勋,还是一个有着吴世勋躯壳的游魂?
手放在跳动的心脏处,吴世勋轻轻说道:“该叫你陌生人吗,还是吴世勋?”
半晌,吴世勋才将手放下来,不管是谁,都好好活着吧。
扶着临产的肚子做十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