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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旧梦

“离开实验班也不一定是坏事,你只是不适应实验班的教学节奏,去了普通班相信你能找到适合自……”
这种漂亮话谁会想听,我搬着自己的书桌,头也不抬地,像是投降了的败军一样磕磕绊绊地从后门口离开。班主任跟在我身后准备交接手续,却和我保持着距离。是不想再和我这个失败的学生有任何瓜葛了么?此时的我绝不惮于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人心。教室里只听到沙沙的书写声。一个失败者的退场对实验班的高材生来说并不比自己的一次英语默写成绩或者数学课上一个大题的解答结果来得重要,反正总会有末位被淘汰,然后普通班的尖子升上来,两年来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过程。为了保住自己实验班的地位,这个班里的学生人人自危,学校引以为豪的竞争制度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成功的,大家都拼命地学,因为最后3名就是全班、全校公认的失败者,像示众一样被一脚踢出去,滚到普通班。
坐在后门口的贺誉是我在班里不多的朋友之一,私下里他还给我推荐了几本不错的小说。是不是要和他好好道个别呢?
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椅子,他手里的水笔在稿纸上划出难看的痕迹。
“走啊!”他皱皱眉头,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看来道别只会是自取其辱罢了。
最后一次扫视整个班级,本应没有一丁点不舍的。
前排的陆宜芸和我目光相接,飞速地低下头,脸上似乎有零落的泪花。
你别哭啊,要哭的是我才对吧?!
为什么会是我?!
不应该是我啊!
全班将近60号人,我平时的成绩都在35名左右,倒数3名不可能轮到我啊!
根据末位淘汰的规则,成绩的有效比重和成绩的“新鲜程度”是成正比的,也就是说越近的考试占比越大。最后一次由学校出卷的月考中,我以不可思议的分数,令所有人跌破眼镜地,反向问鼎全班。怎么可能呢?离倒数第二差了整整40分?这还是我么?在最不该的地方发挥失常,反而平时成绩堪忧,挣扎在淘汰线的几位同学们发挥神勇,远远甩开了我。根据那个长得发指的算法,我综合分比倒数第四低了0.3分,所以是我被驱逐出这个班。
倒数第四是贺誉,你小子运气可真好啊,本来是想这么和他告别的。
班主任简单地介绍了我一下,底下的学生叽叽喳喳地,似乎也没有注意到我这个插班生的到来。这是上课时间吧?课堂纪律就是这幅样子?难怪这是全校最差的班级了。
我离开实验班的时候最后保留的权利是选择即将加入的班级。另两位同学选择了教师配置较好的普通班,而我只想和他们,和实验班的一切分开,在去向书上填了14。
没有要我做什么自我介绍,反正底下也没什么人会在意。看漫画的,玩手机的,交头接耳的,不知干什么在发呆的,站在讲台上看下去真是丑态百出。所谓塞满了关系户,混子的班级原来是这样上课的啊。
“你坐在那边吧,对,就是那个女生旁边,只有那里有空位了。”班主任推推我,示意我不要耽误上课时间赶紧入座。
女生大概是在睡觉,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我把桌子拼到她的书桌旁的震动惊醒了她。睡眼朦胧转过来看到我,她还没有弄清情况。
“钟婉莹,你这两天带新同学了解一下这边的节奏,刚来肯定不适应的。”
“为什么要我做这种事?”这种对老师近乎傲慢的语气我在原来的班级从来不敢想象。
“反正你很闲。”班主任甩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教室,“都过去半节课了,你们自习吧。”
“喂,你这幅死人脸要摆到什么时候啊?”是同桌的女生,用近乎鄙夷的语气在和我搭话。这种班里和新同学打招呼的方式也这么突兀的么……
我没理她,我不想理任何人。
“你不想理我没事,别整天摆个臭脸,没人想到。”
“我理解你的心……”
“你谁啊?!你拿什么理解?!”我的满心愤恨找到一个突破口,不顾还在上课时间,一股脑地向着这个不会看人脸色的同桌倾泻过去。教室里顿时一片死寂,不是鸦雀无声的程度,的的确确的死寂。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移到我的身上。沈鑫伟后来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敢这么和钟婉莹说话并且活下来的人”,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钟婉莹,冒犯到你不好意思,希望你能尽快适应这里的节奏”同桌像是被吓到一样缓和了下来,我没敢抬头看她的脸,我都做了什么……一腔怨气撒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身上,太失态了。
等等,钟婉莹?这个名字经常听到。
“对不起……”我扭头看着窗外,不理会包含着各种复杂情感的目光,从嘴里挤出这三个字。
“没事,有什么不适应的事情可以问我。”
我回头看,女孩正在对着一本小说出神,目光没有焦点,瞳孔深邃得像是夜空——久违的,清澈到能看到点点繁星的夜空。
3月6日,星期四,距离高考还有91天
做了半年前的梦啊,是前几天老是想着钟婉莹的事情的原因么……那时候钟婉莹帮了我很多,和现在冷淡的她完全不一样,不,和任何时候冷淡的她都完全不一样。为什么那时候她会一时兴起处处给我这个插班生陌生人提供帮助呢?吃早饭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个,陆宜芸和我搭了两次话我都没听到。
胳膊上一阵痛觉把我拉回了现实。
“哎哎,宇信你在听我说话吗?”陆宜芸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喝着牛奶,镜片上布满了水汽。
“啊啊,你说什么?有话好说别动手呀……”我揉着胳膊,这小姑娘下手是越来越狠了,隔着冬装校服都能感到毒辣辣的生疼。
“我说!”陆宜芸把玻璃杯往桌上一顿,“下周就是我们生日了,今年还是一起过对吧?”
“每年都是一起过的今年也一起过好了。”我吞下一个煎的半焦的鸡蛋,自从陆宜芸来吃早饭,每天早上煎的最好的蛋总是会出现在她的盘子里。真不知道谁才是亲生的!
“今年不一样,十,八,岁,呀!”陆宜芸用筷子敲打着玻璃杯边缘,一字一顿地强调这个生日的重要性。
“是哦,要成年了啊,那果然还是我们一起过吧。”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我的意思是,要不要请几个好朋友一起过来庆祝一下?”
“这样啊,是个好主意,我们家可以给你们随便玩哦~”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果然全程在偷听我们的对话。
“快到时间了,我们路上说吧,今天也谢谢阿姨啦~”陆宜芸蹦蹦跳跳地和妈妈告别,拽着我就出了门。
“其实呢,我也没有合适的人选,13班的那些朋友没有好到能邀请到家一起玩的。”陆宜芸出小区门的时候耸耸肩,好几天没吃便利店的早饭了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点怀念那甜到发腻的奶黄包。
“我这边也没什么朋友,除了鸡排……”
“鸡排兄很不错啊,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陆宜芸跑到我前面倒着走,看得出来提到沈鑫伟的时候她心情不错。我感觉我眼角莫名抽搐了一下。
“要不还是我们两个一起庆祝一下吃个饭得了?毕竟快高考了没那么多时间浪费。”为什么我会说出这种话呢,明明和鸡排一起过这个18岁生日一定会很开心的。
“就是因为要高考了呀,小信!”陆宜芸突然停下,害得我差点一头撞到她的身上。“你看你这几天都魂不守舍的,必须要好好放松一下!”
“啊……哈哈是啊,我会叫上他的,放心!”我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双手扶着陆宜芸的肩膀把她转过去“好好走路啦,也不怕被车撞!”
“姐姐我养你有什么用!哎!”陆宜芸及其夸张地叹气,三两步又把我甩在身后。
生日是3月16号,正好星期天,鸡排那边不用问肯定有空,妈妈也同意那天把家里空出来让我们玩。蛋糕去每年都订的那家店就好,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那天的午饭了。我看了看陆宜芸,陆宜芸也看了看我。没戏,我们两个做饭说不定能把单元楼都烧了。午饭的事还是和鸡排商量一下再决定好了。
在“直布罗陀”告别之后发现今天路上花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几分钟,匆匆跑上楼才勉强赶上早读课。奇怪的是今天钟婉莹居然还没有来,身边空落落的只有她那永远整理得太过整齐的课桌。
“没来?”我用口型向斜后方的沈鑫伟发问。
“不知道!”沈鑫伟同样用口型回答我。
“沈鑫伟!好好念书!”英语老师尖锐的嗓音迫使我们对着已经翻烂了的单词表开始摇头晃脑。
一整天,钟婉莹都没有在学校露面。首次期盼着放学后去篮球场和鸡排胃痛他们练习,可是仍然没有钟婉莹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臭着脸的体育老师一早就把我们从场地里赶了出来。
3月7日,星期五,距离高考还有90天
钟婉莹依旧没有到校。没有任何老师对此表示异常,说明校方是知情的,大概是生病请假了吧。
又是周五了,过了这个周末她一定就会康复回来了,我这么安慰着自己。
3月10日,星期一,距离高考还有87天
钟婉莹依旧没有来,短短半个星期,课桌上的各科试卷已经堆成了厚厚一座小山丘,如果我没有每天整理的话桌面早就没有一处空余的空间了。出于对同桌的基本关心,这几天的课堂笔记我也很细心地整理了两份,一份和钟婉莹的试卷放在一起。平时上课我好像没有这么认真的哈?
后门开门带进来的风把试卷哗啦啦地吹了一地。
我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回头看去,对上沈鑫伟那张永远意味不明笑着的脸。
淦。
内心一种猜想逐渐变得明晰起来,钟婉莹一定是出事了。
中午饭点,我和沈鑫伟、陆宜芸三人在“直布罗陀”碰头。因为老是在我家吃早饭的缘故,陆宜芸表示要亲自下厨请我吃饭以表感谢。沈鑫伟作为专业的蹭饭份子当然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的。我和沈鑫伟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了,陆宜芸才拎着一个野餐盒式样的篮子姗姗来迟。
“那么我们的宜芸同学做了什么好吃的呢?”沈鑫伟的爪子当时就往篮子里伸,被陆宜芸瞪了回来。
“你也来蹭饭啊鸡排兄?欢迎欢迎,三个人吃也够的哦~”
我耸耸肩表示无奈。其实我是千方百计阻止过的,但听到可以不用挤食堂换换口味沈鑫伟的眼睛都直了。还记得去年生日的时候我和陆宜芸——好吧主要是她下厨,自己做了几道菜。上桌之后我先尝了味道,宜芸觉得我面如死灰太过夸张于是自己也尝了一口,当即就拉着我去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两份咖喱盖浇饭。
我真的是为了沈鑫伟的身心安全才阻止他的,奈何他实在头铁怎么都劝不住,哎。
“去我们教室吃吧,我同桌不在正好有两张桌子可以吃饭。”我的提议得到了一致通过。
直到陆宜芸在我的课桌上打开那个篮子我才恍然大悟,是三明治!难怪她对自己这次的手艺这么有自信,面包片里加火腿番茄的三明治,着实是一道下限无限高的料理。
陆宜芸坐在钟婉莹的座位上,而沈鑫伟搬了张椅子坐在我课桌的侧面,我们三个人人手一个三明治,清爽的肉片和番茄,似乎还有黄瓜,隐约还能嗅到花生酱的香味。我承认的确很诱人。
“我开动了!”沈鑫伟一口就撕下大半块三明治,咀嚼了几口后猛地咽了下去。
“好吃!”他朝我点点头。
既然鸡排都这么说了,我也大口咬了一大块。在花生酱的裹挟下,面包片没有丝毫生涩的口感,爽脆的黄瓜和番茄还保留着丰富的汁水,火腿片也是腌制得刚刚好,微妙的咸度勾起我更加旺盛的食欲。陆宜芸做三明治还挺有天赋的嘛!
等等!
这是什么味道!
口腔内突然一股浓郁的异味扩散开来,说不出的感觉,有点甜又有点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咽了下去,舌头一阵剧烈的麻痹感,而辣味则顺着嗓子开始往外冒,火辣辣的感觉直冲脑门,把我一早上没有想通的数学导数大题直接给冲开了。呼出的气流顺带着把鼻腔也引燃了,我觉得我的鼻涕要不受控制地奔流而出了。
“真……真好吃,你尝过了没?”尽量不动声色地,我招呼陆宜芸品尝自己的大作。看起来沈鑫伟那边已经快装不下去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教室前面的饮水机,不住地咽口水。
“你们都说好吃那我就放心啦,我还怕辣酱和麻椒放多了呢!”陆宜芸如释重负一般眯眯眼,小口咬下了自己手里的一块。
……
“水!!!!!!!!!!!!!!!”
听说远在文科办公室的某位郁姓老师被几十米外这惨绝人寰的少女叫声吓得手一抖,可乐糖撒了一地。
和中午的欢乐一比,下午的时光就显得格外煎熬了。钟婉莹不在身边的感觉怎么说呢,本以为会感到如释重负,没想到这位高压冰山女王离开的这几天我越来越居然浑身不自在了。好像平时钟婉莹也不怎么搭理我的样子,对我的称呼也就是“同桌”而从不叫我的名字,和我说过最多的话一是“帮我看一下老师我睡一下”二是“借过一下”。
等等,就这样我怎么会喜欢上钟婉莹的?!抖M之魂觉醒?!
记笔记的手停了下来,讲台上数学老师在重复着不知强调过几次的公式,唾沫星子横飞,第一排的同学甚至得用试卷搭建一个临时的小雨棚。我给钟婉莹整理笔记真的有用么,对她来说这些东西大概都是过一遍记住的小儿科,那么我给她做的事情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一厢情愿了吧。给她的时候收获一句“谢谢”,然后就没了下文——这是我脑海中推理出最为可能的结局。
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给她呢,居然有点期待。
完了,抖M之魂真的觉醒了。
下午练球的时候,没错我还是某个篮球队的一员正在为运动会的大赛做准备请大家不要忘记了,我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某种冲动,向沈鑫伟打探了下钟婉莹的消息。
“我还在想你能憋到什么时候才来问我。”沈鑫伟胳膊夹着篮球做准备运动。钟婉莹不在,我们也就丧失了篮球馆的使用权,只好屈尊移驾露天篮球场练习。今天魏通说是有“男人的战斗”所以没有来,正好只好我们两个在。
“你这么说也就说明手里有新情报咯?”我也有模有样地热身。几次训练下来不敢说我打球水平是不是突飞猛进了,至少热身运动有了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水准。
“的确是这样啦……”沈鑫伟的表情有点阴晴不定,看就知道有所顾虑。
“但是什么?”
“但是不太方便和你说呀……人家的家事”沈鑫伟耸耸肩表示无奈。坊间传闻鸡排收集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情报可不是做公益,合适的时候这些情报总能换取合适的报酬。
“鸡排你不会又和我要条件吧?”我调侃道。
“要条件的话简单的很,一周的下午茶鸡排,可问题是这个我真不方便说。”一周的下午茶鸡排是前所未有的严苛条件,之前问他套情报都只要一两天的鸡排就行,即使这样都不行的话……
“该不会是钟婉莹亲自让你保密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泄密的话我可能会被她杀了哦!”沈鑫伟一脸的楚楚可怜,但我只想一篮球拍在他的脸上再补上一脚。钟婉莹的事沈鑫伟知道,另一方面钟婉莹也知道我会通过沈鑫伟了解到她的事,于是亲手断了这个渠道。怎么有种他俩有了小秘密反而我被排除在外的感觉,隐隐不爽。
“哎,兄弟放下手里的球,你的表情好像要拍死我啊!”沈鑫伟一脸的战战兢兢。
“没错我就是想拍死你!”嘴里这么说着,我还是把球放了下来。“钟婉莹说过我不够了解她,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自己去接近她而不是每次都从你这里弄情报。”
“哇,白宇信你今天是不是陆宜芸附体了突然情商这么高?”沈鑫伟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不比那小丫头情商高?!既然钟婉莹现在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也不再多问了,等她回来再说吧。”
“我可以给你个忠告哦。”
“叫我早点放弃这种忠告就算了。”
“那算了……”
“鸡排你个臭嗨!”
“来,练球!今天好好表现我酌情告诉你一点可以说的消息!”
经过几十次运球,上百次投篮以及数不清的唾沫星子洗礼之后,两眼一黑躺在地上的我终于听到“你追到钟婉莹的可能性不是0”的消息。
沈鑫伟一定是故意把我的体力放空再说这种欠揍的话的。明天一定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革命友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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