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其二 罪与罚

其二 罪与罚 
今日的庭院依旧如往日般安详,微风拂过樱树,带动着满树的叶片“沙沙”作响。青坊主就坐在樱树下,闭目冥想,坐禅入定,整个人与眼前这幅景致融合在一起,透出淡淡的宁静。 
就好像,昨天那如此嗜血又令人畏惧的那个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远处的屋檐下,妖琴师和夜叉也正闲坐着,他们表面上一个抚弄着琴弦,一个摆弄着海叉,但都用眼睛的余光盯着青坊主那边的情况。 
“喂,我说面瘫琴你是知道什么的吧,毕竟你比我先跟呆和尚组队,他说自己是罪人是什么意思。”夜叉按耐不住,首先开口问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他总是做的那个梦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这些你不是也听他自己说过了吗?”妖琴师一边调着琴弦,一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嘛,确实…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一点,而是想说他那时那种样子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完全就是两个问题了吧,傻叉。”妖琴师说完又嫌弃地“哼”了一声。 
“你这家伙…太让人不爽了,搞得一副就自己懂得多的样子,而且万一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呢?”夜叉有些生气地说,“对了,我们为什么不亲自去问问呢?” 
“最好不要,“妖琴师一下子正襟坐直,然后认真地说,“他好像一直在为此做着什么努力,但又总是那么痛苦,我们还是不要再去碰他的痛处了。” 
“话是这么说,但本大爷就是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说着夜叉就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站起身,朝青坊主走去。 
“喂,你还真问啊。” 
妖琴师也赶忙起身要去拦他,不过对方早就连跑带跳地到了青坊主面前。 
“喂!我说!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昨天那个样子,还有所谓的罪人都是怎么回事?”
夜叉站在跪坐冥想的青坊主面前问道,虽然语气上听着就像是质问,可他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让自己说话不再那么凶巴巴的了。 
青坊主睁开眼睛,良久没有说话,就像在思忖着什么。 
“所以说…你不要逼他…”妖琴师也跑了过来,顺便瞪了夜叉一眼。 
“没关系,妖琴,”青坊主忽然开口道,“我之前只是跟你提过一点,你其实也很想知道吧,那就一起来听听吧。”说着他示意两人都坐下来。 
一听本人都这么说了,妖琴师也不再说什么,和夜叉一起席地而坐。 
“嗯…开门见山地说吧,我的罪孽有三则,一乃背离佛道之罪、二乃肆意杀戮之罪、三乃嗜血暴戾之罪,于是我所承受的惩罚即乃堕落为妖物,虽心念佛道,然亦常被杀戮冲动支配,终是有违一名僧人应有之身姿。” 
听说青坊主这番话,妖琴师和夜叉感到似乎明白了什么,但马上又觉得自己更加什么都不明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青坊主深吸了口气,好像是在调整心态一般,接着开口解释道:“你们大概也能感知到吧,我作为妖跟你们的气息不太一样。夜叉是由山川自然孕育出的妖怪,妖琴你是百年古琴幻化而成的,而我以前不是妖怪,是因杀戮之罪由人身堕落为妖物的,而且就是现在我还时不时会产生杀戮冲动,所以我才说自己是罪人。” 
“那你…究竟是经历了什么事才…”妖琴师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呢…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一直都低着头说话的青坊主抬起脸来,露出非常悲哀又无奈的神情。 
青坊主自小就在寺院出家为僧。作为孤儿的他被好心的住持收留,连青这个名字都是住持给的,自然是要有所报答的,于是他就拜住持为师,同时也负责照料老住持的生活起居。 
浮生一梦,万法皆空,佛曰八苦,静思顿悟。
青谨遵自己师傅的教诲,每日修习经书,断绝尘世俗欲,潜心向佛。当然,青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学习,他也会和寺内其他僧人一起交流学习,天资聪颖的他马上就得到大家的称赞,甚至开始给身边大自己好几岁的人讲经布道。 
不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青在周围这群僧侣中只佩服一个人,那就是同样被住持收养、为住持亲传弟子的初雪师兄。据师兄说,自己的名字也是住持给的,因为相遇那天正好是当年的第一场雪,才因此得名。 
初雪师兄人如其名,心地素洁,一尘不染,犹如皑皑白雪。他对佛法的理解也最为纯粹,因而也更为深刻,常常能代替老住持给寺内众弟子上课,讲经说法深入浅出。同时他为人也像白雪般柔和,谁有什么不懂的都会为其耐心解答,直至对方没有疑问为止。 
“师兄真的好厉害,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一样就好。”青非常羡慕地说,因为自己与初雪师兄格外亲近,因而常常不加名讳直呼其“师兄”。 
“慢慢来,不要急,以你的聪慧总有一天会达到我这样的水准,或许会比我更加优秀也说不定。”师兄温柔地笑笑。 
等到青长大了不少的时候,他就开始跟着师兄师兄一道去各个村庄进行讲学祛鬼,一来帮助村民,二来也为寺院生计赚些钱财。 
头些年,村民还比较欢迎他们,在他们讲经祛鬼之余还常常邀请他们参加自己村子的祭典,甚至还要送他们酒水,这些当然都被婉拒,还被当做告诫村人的现实材料。
可到近几年,魍魉之灾盛行,青和师兄的功力有限,常常是前脚把恶鬼赶走,后脚他们又会回来继续骚扰村民。 
有一天,在师兄为村民讲完经文后,一个庄稼汉上前面带困惑地说:“哎,两位大师啊,你们什么时候能从根上帮我们铲除魍魉啊,总听你们讲经要心清心净也不是办法,你瞧你们前面刚把它们赶走,后面他们又会回来的。” 
“万象非实,万象若梦,心不动则无苦无痛,情不生则无欲无求,恶鬼缠身的一大理由就是由于世人执念过甚,累情过重,它们靠吞噬这些情感为生,到情感都不能满足它们的时候,就会去吃人了。”师兄不紧不慢地说着,但他的脸上却显露出浓重的担忧之色。 
“嗨呀,这七情六欲哪有这么好断的。” 
“就是啊,听听还不错,真要按那些做人生不是太无聊了。” 
“我看还是喝喝小酒比较舒服,要是再不行干脆去找阴阳师大人来吧,绝对斩草除根。” 
“可是那笔费用会很贵吧……” 
“……” 
那些村民开始自己讨论起来,完全不在理会青和初雪的存在。 
“哎,走吧,青。”师兄看了看他们,拿起付给自己的钱袋带着青走了。 
我怀渡劫世人之心,然世人能断绝情欲、忘却尘寰者却寥寥无几。 
青跟师兄非常苦恼,但是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斋里,点燃青灯,以木鱼为伴,同佛经作友,希望从中找出解决办法。 
“哎,世道沉沦,人心惶惶,我们也只能做好自己,找寻维持寺院营生之法,再求渡红尘凡人的道路了。”老住持无奈地笑笑,现在请他们去讲经的村子越来越少,寺院都快揭不开锅了。 
虽然这么说,但青的心里还是有所不甘,想必师兄也是这么想的。 
“你们这群僧人啊,只顾自己佛门清净。如今恶鬼肆意横行,我们就算是想断绝情欲都要时刻担心自己的性命,这种时候还怎么谈遁入空门,怕是早被吃光了吧!” 
今天再去往那个村庄时,青和师兄就被禁止入内,不仅如此,他们还被愤怒的村民如此呵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两人再三追问,才得知昨天他们走后,入夜时分恶鬼又回来,对村里的两户人家下了杀手。 
夜深了,然而青却辗转反侧,稚嫩的脸庞上眉头紧锁。
确实,动乱之中安能独善其身,受难之时岂有极乐?鬼魅横行,白骨遍野,佛家清净不过妄言。 
“青,你也没睡着吗?”一旁躺着的师兄开口道。 
“是的,师兄也睡不着?” 
“嗯,我在想那些村民说得其实很有道理,当此末法之时,佛家空门不过虚幻,也许…也许哪一天恶鬼就会找上我们。” 
“那…那怎么办?” 
“简单,杀而除之。” 
“万万不可!虽说对方为恶鬼,但破戒杀生之事如何做得?”青急得从床上蹦起来,想要阻止师兄的这一想法。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你也看到了吧,那些村民真的很痛苦。”
“这…确实如此…”青回想起今天和师兄在村子的待遇,不禁低下头。
“我心已决,”师兄也缓缓起身,看着青认真地说,“况且这事我一个人做就好,你自研修佛法,肯定会比我有更好的成就。” 
第二天一早,青四处找不到师兄的身影,就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师兄回来了,手上提着钱袋子,袈裟上满是血渍。 
“罪过罪过啊。”老住持看到这一幕,双手合十低头忏悔,只是他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一来能帮助村民,二来能为寺院维持生计,于是任由初雪去接杀鬼之事。 
在初雪师兄又一次要独自去杀鬼时,青也跟了上来。 
“师兄!这回我也要跟着你去!”
“不行!我不允许!”师兄决绝地说。 
“悟法负青灯,破戒济苍生,此等事师兄能做,为什么我不能做?而且,我也不希望师兄一个人背负此等罪孽。”青也丝毫不退让地说。 
也许是看自己终究是阻止不了他,师兄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那就…和我一起来吧…” 
从此,破戒杀戮的僧人变成了两人,虽为世人称道膜拜,然逃不掉内心的谴责。 
只是,青发现自己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劲起来。 
在追杀恶鬼之时,自己居然会感到快乐;在亲手斩杀鬼之躯体之时,自己居然会感到十分畅快;在看到飞溅的血迹沾到袈裟上时,自己居然会非常兴奋。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呢? 
这更是佛门所不容的! 
但是,每一次要去杀鬼之时,他都会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涌动着杀戮的冲动。 
不可以!不可以!不要再这么想了! 
可每一次在杀鬼的时候,他都会不可抑制地被这种杀戮冲动消磨理智,只肆意挥舞着手中的禅杖,将鬼身撕成碎片,然后看着天空中降下的血雨,沉浸在虐杀的喜悦之中。 
佛祖啊…我会忏悔…我会忏悔… 
所以请赦免我…让我恢复理智吧… 
每一晚,青都会跪坐在佛像面前,愧疚而恐惧地诵读佛经,他不敢跟师兄说明自己的情况,更害怕哪天自己会被这种冲动完全吞噬,对同门僧人大开杀戒。 
他一直忍耐着、遏制着这种冲动,可是发现这越来越徒劳。也许是因为自己杀鬼无数,身上沾染太多污浊而让心灵迷失,只要不再去做就能慢慢自然恢复,但每当想到师兄从此就会孤身一人奋战,他就会劝说自己一定要继续忍耐下去。 
蓄水过多的瓶子也有不堪重负的一天,就像是一直以来忍耐的阀门坏掉了一样,化为恶鬼堕为妖物的青开始对寺院里的人实施杀戮。 
砍伤师兄,再火烧寺院,追杀其他僧人。同门的惨叫不绝于耳,可这一切都像是热闹的祭典一样,使青感到无比畅快。 
“对不起…我当初应该阻止你就好了…”
火光中,老住持忏悔道,为了寺院能有更多钱财,他在青第一次跑去跟初雪杀鬼时选择默不作声。 
这句话成了住持最后的遗言,接着他就死在了自己的徒弟手中。 
“这就是…我的罪孽与惩罚…” 
往事已毕,青坊主又低下头,将斗笠帽檐压得更低了。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