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一位溺死者的房间(下)
1
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那个早点铺的老婆子进医院了。
我刚出门去“上班”,就看见她推着那个简陋的早餐车倒在了地上。
等我把她送进医院之后,我抱着复杂的心情在急救室外面等候着。
要问我担不担心老太婆的安危,其实我并不确定,只是我相信她如果真的死了,我是会伤感一小会儿时间吧。毕竟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生活中出现不如意或者说突发的状况,来打乱我的节奏。好不容易习惯了早起,然后去帮忙做早点,现在要我突然不能这样做,毫无疑问会让我和一开始一样恼火。
“……别死啊你个臭老太婆。”
我在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就在这时,从医院的一旁走过来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人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是个医生,而另一个男人身材健硕,看起来像是个运动教练一样的家伙。
“我妈呢?!”
刚见面,那个虎背熊腰的家伙就瞪大了眼睛,问我。
“……婆婆正在手术。”
“放心吧,还好送来得及时,应该没什么问题。”医生在一旁安慰道。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两人,至少其中一人我已经知道是这个死老太婆的儿子了,但是另一个医生模样的家伙又是谁啊。
这个医生伸出手来:“你好。我是蓝医生。这位是孙先生,是贾婆婆的儿子。”
“……哦,你们好,我叫王潜——偶尔来早点铺帮婆婆打点下手。”我说话留了一线,免得这些家伙把老婆子今天事情的责任全推到我头上来。
好在这两人看起来并不是坏人,老婆子的儿子一把抓住我的手,千恩万谢。
等到我应付过了这个壮男人之后,医生开口了:“孙先生,我们先去办公室谈论一下老人的病情吧。”
这时我注意到了医生的胸前挂着“肿瘤科”的字样。于是忍不住问道:“……婆婆她得了癌症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有打算隐瞒,像是把我当做了局内人一样:“……是啊,之前不久检查出来了良性肿瘤。但是因为上了年纪……不太好做手术。但是事到如今,好像不手术也不行了。”
这时,我瞟到了路过走廊时推着药车驶过的一个护士。当然吸引我眼光的并不是护士,而是她推着的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里面有个药我见过——在我第一天打扫房间的时候就翻出来过。
“……医生,那个药是……做什么的?”
医生瞅了一眼,回答道:“哦,那只是个普通的镇痛片罢了,很多病里面都会用到。不过因为处于专利保护期,那种药还挺贵的,一瓶上千呢。”
“是嘛。”突然有点后悔把它们全都丢掉了。
不过,我还有些失望,本以为是什么严重疾病的专用药呢。
如果可以知道槐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我也能够猜测她的自杀动机了吧。
对于病痛的恐惧和逃避很容易让人精神崩溃。我认识一个得了直肠癌的女生,她和我一样大,被诊断出癌症后,按理说她本可以再活个好几年,但是没想到短短一个星期就死掉了。
要我说,她就是被吓死的。
“话说回来,你现在是住在槐序之前住的那个房间对吧?”老太婆的儿子问我。
我点了点头。
“真是可怜的女孩子。”虎背熊腰的游泳教练接着又叹了口气:“我从我妈那里听到过她的事儿。小时候她的父亲因为破产精神崩溃,带着她全家集体自杀。她是活下来了,但是却因为精神打击而得了交流障碍症,靠着保险金一个人苦苦支撑到了现在。哎——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多好的女孩儿,长得漂亮,心地也好,一个月前还来找我学游泳呢!明明都游得挺好了……哎,可惜!”
“说到自杀,我们医院光是今年就已经送进来了50个了。上到70岁,下到10岁。”
“才十岁?”的确让我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那孩子不堪补习班的压力,当着家长的面就割腕了,最后……哎。”
看他那么悲伤,我也假装出了一副遗憾地表情。
2
之后我离开了医院,事到如今我已经仁至义尽,之后的事情和我也没有关系了。
回到了房间之后,我不知道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竟然到卧室里面打开了那本死人的相册。
内容当然不会有变化,但是这次我看得更加仔细了——没错,她的这些照片都是在一年之内在这个城市里面拍摄的,我仔细地去看她的照片,并没有觉得她带的是假发。
如果是有进行化疗的话,头发应该会掉光吧。
而且看着她那艳阳高照般的笑容。
我实在不能想象一个病人会散发出如此健康又美丽的笑容来。
基本上,我认为她因为病痛而自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那些药片医生也说了,不过是些再普通不过的镇痛片。哪怕月事来了都可能服用吧。
说道这里,我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交流障碍症吗?”
我想起了学校里面的谣言。说她高冷孤傲,但是如果真的是因为疾病的话,我倒是觉得她是个相当可怜又孤独的人呢。但是,相册里面的内容并没有表现出这种状态。
她的相册里面还有不少合照,多少数数,她身边其实还是有二十来个朋友一样的角色吧。
我看着合照上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男有女。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被周围的人们认为是在**吗?但是照片上的人和她……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肉体关系。不管男女,在她的身边都露出了不熟练但是却很真诚的笑容。
就像是一群刚受到解放,迎接了阳光的囚犯一般的笑容……
不过,如果不是靠着那种脏活的话,她是哪里来的经济呢?今天我才知道她除了生活费、学费、各种娱乐设施和化妆品服饰之外,那一大包药也不便宜。
就算是当初的保险金,也远远不够吧。
但是傍晚晚饭的时候,伯母的话就解决了我的疑虑。
伯父伯母邀请我去他们家吃饭。待我三言两语将他们哄了个团团转之后,我问道:“伯母,向您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把房间轻易租给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啊。还好她不是在房间里自杀的,不然得给您添多少麻烦啊。”
听到我的话,伯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嘿嘿,当时我也算是大意,一时被钱迷了心窍。”
没事,以后还有你吃亏的时候,要还是一直都喜欢贪些蝇头小利的话。
“当时她一下子就拿出来了两年的房钱和保证金!吓了我一跳——到现在她留下来的钱都还在我这里呢!嘿嘿,就当她帮你交房租了!”
……你的意思是明年就要我给钱了是吧。我懂了。
我继续问:“……她哪里来的钱啊,您都不问问嘛,万一是非法弄来的呢?”
“这点小心思我还是有的,但是她把卖房子的收据拿给我看了,我一下子就算是明白了——这是个败家子儿,卖了房子,想一边租房间过日子,一边花钱去买东西——”、
原来如此。
可能她知道既然要来这里的城市读书,将来很大可能性也不会回去居住了,反正家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所以卖掉房子来供给这些年读书的开支。
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伯母显然不知情,恨铁不成钢地说:“真是不像话,没个房子,那还能算是人吗?看吧,这种人到头来只有自杀的份儿,真是死不足惜。”
“对对,您说的太对了。只有有了房子人才会觉得安宁,才会有归属感和安全感。”
只是你一辈子都得还房贷罢了。
要我来说,在不能一口气买下房子之前,还不如把钱用在其他的消费上面——当然,有我这样的想法的人越少越好,不然市场上的东西就不够人买了啊。
未来我就把房子留给你们,其他商品留给我吧,反正到时候会租给我。
“嘿嘿,我们家阿潜就是聪明——来吃菜吃菜!”
在伯母的家里蹭了一顿饭之后,我挺着个肚子回到了公寓。
天色已暗,但是我还是清楚地看见了有人在翻我的阳台,而他此时正在试图打开阳台的门进去。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上小偷。我没有选择报警,听到警报声他就跑了不是吗。
于是我从走廊上面拿起了干粉灭火器,拔掉插梢
,
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溜进了房间。贴着墙壁走到了阳台和客厅之间的门旁,然后快速地拉开,在对方没回过神的瞬间按下了开关,强烈的喷雾一瞬间就让贼人失去了反抗能力,倒在了地上。
他一边发出了哀叫,一边捂着脸。我快速地取来了绳子,绑住他。他的身体似乎很弱,而且在手腕上还有一道意义不明的伤口。
等到我那绳子捆住他的四肢之后,我开始查看他携带的作案工具。
没有刀具和棍棒之类的凶器,还算讲究。但是我也没有摸出任何的开锁工具,倒是在他身边的不远处发现了一束花。
“……你个小偷还挺有情趣的啊?偷东西还不忘送个慰问奖给我?”
当然,这样的状况我还有一个理解,就是:这是个偷情的奸夫,结果不小心翻错了屋子。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没有作案工具,而且带着一束花。
不过……这里住着的人都是些老态龙钟的家伙啊,你的嗜好有点特殊啊朋友。
“……我……我不是小偷!”
过了好一会儿,贼人才回过神来,说出来一句屁话。
对了,如果按照刚才思路来想的话,他不会是来找那个已经死掉的家伙吧?
那可就遗憾了,这个屋子曾经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于是我说:“……槐序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啊!”
结果,对方的反应比我想的要激烈,甚至从他满脸白粉的脸上划出来两道泪水,显眼得可笑。
“……我只是……想要再对她说一声谢谢……而已。”
……谢谢?
我仔细看着这个家伙铺满粉尘的脸,过了半晌,我总算是想起来了在哪里看到过这张脸了。我对认识别人容貌的能力有一定的自信,毕竟我擅长应付人类,所以即使是被灭火器弄成了这副模样,我还是记起来了——
他是在槐序拍摄的相册里面其中一个家伙。
我想起了刚才捆绑他的时候那道割腕一般的伤口,一下子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大概槐序的相册里面,都是和她一样想要寻死的家伙吧,所以那些人的笑容才看着如此奇怪,如此生疏。
我有些不解:“……你要谢谢一个怂恿你自杀的家伙?”
“……什么?!”他因为我的话而变得激动不已,扭动着倒在地上的身躯,试图睁开布满了尘埃的眼睛:“不要胡说八道了好吗!明明是她救了我——她救了好多人!把我们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说在什么傻话?”这家伙……脑子坏掉了吗?
“我说的是真的!她一年前开始在网络上做直播,我们就是在那里与她相识的。”
直播……?我想起了前些天在大桥下和我对话的那个女生,她当时提到了“直播”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在意,原来这件事情竟然这么关键吗。
“……直播什么?”集体直播割腕吗你们这些家伙?我内心嘲笑到。
网络直播我还是有所了解的,不就是一帮满嘴喷粪的男生和敞胸露怀的女生在屏幕前面耍宝吗。我想到了槐序的那一大堆夸张奇怪的衣服,想必她的直播内容也差不多吧。
“……游戏、唱歌之类的……不过,大家最期待的,还是和她聊天的时候。”就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幸福的事情一般,男生的语气变得非常温柔:“……而槐序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镜头前面,给大家讲一些她自己编写故事。”
“讲故事……?”不会有点蠢吗。
“只有她能够理解我们的心情,并且换来美丽的微笑。我们都知道,她一定也经历过和我们一样的绝望和痛苦!所以她的话和安慰坚强有力,就像一剂强心针!你知道吗,槐序她有个梦想,就是能够出版一本自己的故事集册。我多希望这能够成真——她的故事,总是充满了温柔和美丽的人和事物。而且她告诉我们,这些故事,仿佛都是真实存在的。非常动人,给我们这些想死的家伙,带来了莫大的勇气。我从来都不会错过她的直播……”
“……”我想起了她收集的光碟和她拍摄的照片,估计是差不多氛围的东西吧。
那可真够无聊的……我叹了口气。而且……做直播不是要说话吗?
“……她不是有交流障碍症吗?”我问。难道要一个哑巴做直播?这也太荒唐了。
男生点了点头:“是的……槐序她在面对人们的时候是讲不出来话的,但是她说,如果是面对镜头和麦克风,却能够好好地说话。所以,我们一直通过书信来交流的——她说,只有当我们握紧笔尖的时候,冷冰冰的文字才会注入灵魂,才能够被读者完全感受到作者的心情——而每个粉丝的每一封信,她都会好好地回复!她把我们当做了真正的朋友!我和她见过几次面,虽然她没能说话,但是却会朝我露出美丽的微笑!”
我想起了她那一大筐子的信件和照片,突然觉得对方似乎没有说谎。
看到我没有说话,这个男生似乎觉得我不相信,急忙解释:“我知道我的话你有些难以理解,但是,请你相信我!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网上查。”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我突然觉得自己有去验证的必要。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开了电脑,结果电脑并没有设置密码,看得出来主人心很大。
我在浏览器上面搜索了“槐序”两个字,发现了一个直播频道和视频网页。点开视频网页,视频从一年前开始更新,而每个视频至今为止只有最高也不到一千的播放量。
我懒得去看内容,不过视频下方的评论倒是有几条。
大多数都是“为什么穿这么多”、“她到底在直播些什么鬼东西啊”、“为什么一直在讲话”之类的评论。我甚至不用去看都能够知道她的直播内容有多么无聊。
退出了网页,我点开了直播间——当然是没有直播内容的。因为主播已经入土了。我看了一眼订阅数:140。
就算是不了解直播行业的我也能够清楚,这个人数可怜得足以让我笑出来。
但是,让我有些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尽管这个直播间只有140人,尽管这个直播间在槐序自杀后的三个月都没有任何动态了——但是此时的直播间聊天框里面居然还有消息在滚动。
骗子!
槐序,你个骗子!说好了要帮助我们走出阴影的,居然自己死掉了。
骗子!你明明说好了要一直陪着我们啊!为什么要自杀!你让我们怎么办!混蛋!
槐序你为什么要自杀,你给我说过的话都忘了吗?!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这穿cos上课的怪胎!
诅咒你,骗子,下地狱去吧!死后下地狱去吧!
……
看着这些充满了负能量的内容,我心里有些恶心。不过仔细一想,这就像是一个一直在给你治病的医生最后得了和你一样的病,然后死了,你自己也该感到绝望和愤怒不是吗。
在确认的事情的真假之后,我回到了阳台,给那个男生松绑了。我递给他一块手帕,让他擦擦脸。
“……别——你站外面就好,好不容易拖的地。”
我阻止了见势想要进屋子来的男生。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你的话我已清楚了。你没有说慌。”
但是很遗憾,那个你们一直以来依赖和爱戴的主播已经抛弃你们离开了。就像她抛弃了自己的
男生点了点头,然后说:“……还有一件事,希望你可以相信我——槐序她绝不可能做出自杀这种事情的……因为在她死掉的三个小时前,我们还见过面……她还在鼓励和支持我——请你相信我!”
他睁大了眼睛,就好像在宣誓一般。
“……哦,我知道了。“我回答。
事到如今你让我相信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人都死了。更何况一大堆事实和证据就摆在我的面前。槐序毫无疑问是自杀的。
大概,他是害怕自己内心的支柱崩塌吧。毕竟他是靠着一个自杀者的虚情假意才活过来的可怜虫。
得到了我的肯定之后,他把地上的花束捡起来,递给了我:“……那么,能够麻烦你把这束花放在她的房间吗……拜托了!”
他恳求道。
现在已经十月中旬了,还有什么花好开的吗……
我冲花束里面一看,看见了一朵朵愚蠢而庞大的花朵:“……向日葵?”
3
等到我目送他翻出了阳台之后,回到了客厅,开始想办法如何处置这束花。
要不去买个花盆吧。但是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话说回来,听了这个男生的一番话,我觉得这个房间主人的自杀动机又开始变得扑朔迷离了。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变卖了家产,想要好好地享受大学生活,还装模作样地做起了直播,鼓励那些要死的家伙——
这样的人,自杀的理由是什么呢。
因为突然没钱了走投无路?但是伯母那里还有保证金呢。或者是因为交流障碍症而寂寞?看样子不像,她的人际交往比我想象中还要丰富。因为病痛而崩溃?不可能,因为那个男生说了她自杀前三小时还在和他瞎晃悠,而且如果真的身患重病也不会去和一个游泳教练学习游泳了不是吗。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在座椅上面伸了个懒腰,视线停留在了还打开的直播间上面。发现清一色的咒骂中混入了几句无力的辩解。
——槐序不会自杀,请大家相信她!她一直,一直都在爱着大家!拜托大家,相信槐序。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刚才从阳台翻出去的那个家伙在一个劲儿地维护这个自杀者,维护自己脆弱的精神支柱吧。
我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于是我关掉了电脑。就在这时,我发现笔记本电脑的下面压着一张信封。
……之前打扫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呢。
我对这粉丝们寄给她的信件本来是不感兴趣的,反正又不是槐序自己写的,没什么价值吧。
但是看到信上的时间时,我却来了兴趣。
寄件的时间是槐序自杀的前一个星期。从时间来推算,和她自杀说不定有联系啊。
我想,这封信说不定能够解开我的疑虑吧。
于是我打开了信封。
别说,我还真的猜对了。
原来真相简单得可笑。
Chapter 5 死者的遗书
1
在那之后又过了些天。
我已经了解到了槐序死亡的真相——现在,我想要做的,是让那些零碎的证据串联起来。
清晨,喂完野猫之后天色还没有亮起来。
毕竟已经快要十一月了。
老太婆今天正好要在医院动手术,所以我又不用去打下手了。但是这空闲反而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我百无聊赖地呆在房间里面,突发奇想地翻开了卧室里面放着的笔记本。
里面是槐序生前写下的无聊故事。翻了几页我便把它合上了——
果然我还是受不了这个家伙的想法和品味。
等到时间消磨得差不多之后,我去往了学校。
刚一进教室,就看见了之前经常来找我说话的那个傻子大二的又靠了过来。
“哟!阿潜,早啊!”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脑袋,内心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冲动。
我犹豫了一小会儿,终于说出来从见面的第一天,我就想要说出来的那句话:“……老何,你去把头发剃了吧,真的不适合你。”
“……诶诶!”他大吃一惊:“不……不是阿潜你告诉我这个发型很帅吗?我还故意留到了现在啊!”
“……当初我是胡说的,忘了吧。”
“诶诶!那我这么久没找到女朋友是不是该怪你啊!”
我一笑了之。
等到早上的课结束之后,我稍稍打听了一下,便找到了那天在大桥下见到的那个女生。
她纤细修长的身躯伏在围栏上,似乎正在无聊地望着楼下的风景。
“吃午饭了吗?”我在空无他人的屋顶问道。
刘言转身,冲我无趣地摇了摇头:“还没。”
“那就再忍一会儿吧。”
“……”
她露出了些许无语的表情,然后问我:“……你找我有事吗?”
“有——我有话想问你。”我把藏在身后的信封拿了出来,问道:“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看到了信封的瞬间她原本玻璃一样的表情就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就当是你默认了——还记得你写了什么东西吗?”我继续问道。见她依旧不做回答,我说:“不记得的话,就让我来念吧——
“致槐序:
我已经听腻了你的花言巧语,不要再用你自己那奇怪的思维来揣测我的思想了。要是你真的想帮我,就来陪我死掉好了——但是你敢吗?据我所知你从来没有自杀过吧。
把对死亡的恐惧当做一种乐观,还以此来欺骗他人,真是够厚颜无耻的。
既然你没有勇气去直面死亡,又有什么资格告诉我活下去呢?
一个星期后的星期天中午,我会前往大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从那里跳下去。”
读完之后,我忍不住拍了拍手,看着刘言铁青的脸色,夸耀着说道:“言辞真是犀利啊。读得我都想要去死一死来证明自己了。”
她冷冰冰地看着我,毫无畏惧地问:“……所以呢?你打算告我谋杀吗?怂恿自杀并不会构成犯罪,你懂吗。”
“这点小常识我当然明白。我来这里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打算把你怎么样——毕竟你自己当时也的确是跳下去了,也说不上单纯的怂恿——我来这里,只是想要一个真相罢了。”
“……真相,什么真相?”她一脸狐疑地反问我。
我看着刘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告诉我,槐序是怎么死的。”
“……”她的光滑而形状优雅的眼角稍稍地颤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跳河自杀。”
我摇了摇头:“你在撒谎。”
“我为什么要撒谎?”刘言不耐烦地挑了一下眉毛,说:“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和我一起从大桥上跳下去。”
“周围的人都知道,我们两个都不会游泳,光是上个游泳课我们两个都会呛水。所以跳下去我们一定会死。她只是运气比我差些——或者说运气比我好些,死掉了。就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到底想要变出什么花来啊?”
看着她若无其事地说着,我突然有些没由来地失望。倒不是因为她无情。
我之所以失望,是因为她事到如今都还在撒谎。正如老太婆说的,当你的演技被看穿时,谎言只会显得丑态百出。
我叹了口气,说道:“她因为你才死的,对吧。”
她噗嗤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没错,是我约她来的,但她是自愿跟着来的,我并没有逼她不是吗?信里面的哪个字证明了我直接害死她?你打算把责任全都推给我吗?”
面对她的三个反问,我并不作答,而是斩钉截铁地说:“你好好回想一下吧——虽然我知道那种情况下人的记忆难免会变得混乱,但是,你多少还是会记得吧——她是怎么掉进河里的?”
刘言咬了咬牙,我看得出来她的内心在动摇。
于是我打出了一张杀手锏来:“一个粉丝告诉我,她在死前的三个小时还在和他交流谈话。我不认为这样的家伙会想要跳河自杀;而且一个她认识的老人也说她绝不会寻死,我看了她的相册也不觉得她会产生自杀的想法——”
“她是怎么死的,你应该很清楚。”
果不其然,这话一说出来,刘言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也不知道是因为回想起了模糊紧张的记忆,还是因为谎言被拆穿,她身体不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我逼问道:“为什么我们见面的时候,不告诉我实话:她其实并不想死。她的死是因为你?”
她不言语,但是我丝毫没有打算放过她。
“她也劝过你好好活下去吧?”我问。
对于这个问题,她总算有了反应,她点了点头,柔软的发丝上下颤动:“……是啊,无数次。”
“在她死后,你似乎还一直在污蔑她吧。不管是对新闻媒体的采访时,说她是自杀的同伴也罢;还是后来在直播间发的评论带节奏也罢——是你一直在诋毁她对吧?其中一条匿名评论说‘在我们学校穿cos上课的怪胎’——但是据我跟一个粉丝管理员了解,这个学校里面她的直播粉丝只有你一个。”
我有些不解地问:“和媒体撒谎是为了自保,这我能够理解……但是之后的作为……我不理解。”
终于,刘言那冷漠的表情中透露出了凄惨和绝望,那灰蒙蒙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人的情感——
恶毒和嫉妒。
“……因为……我讨厌她!”刘言尖声回答。
“我讨厌她——打心眼里面讨厌这个整天装出一副开朗模样的家伙,尤其是当我了解到她的双亲的遭遇之后——”
“我对她的厌恶到达了极点。”
“凭什么啊?这样的家伙凭什么能够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明明过的比我惨,却非要装出一副世界很美好的模样来。这让我更加痛苦,更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表面上,我把她当成朋友。但是暗地里,是我在学校散播谣言,说她出去做脏活,不告诉别人她的交流障碍症,而是说她看不起别人。并且,是因为我告诉她‘好无聊啊,你能不能穿点好玩的衣服让我看看吧’,所以她才会穿着cos来上课,被别人笑话和疏远。是我让她在学校里面孤立无援。”
“因为,我以为这样一来就能够摧毁她的笑脸。”
“但是并不,我发现她的内心实在太强大了,不管周围的人怎么看她,她依然能够笑出来。”
“之后,没过多久,她竟然开始做直播,开始给人们讲她那些笑掉我大牙的故事。”
“呵,这点我挺赞同的。”我嗤笑着说。
刘言没有理会我,继续说:“但是,多亏她的故事——我终于发现了她最大的弱点——”
“她害怕死亡——尤其是别人的死亡。因此她的直播间里面才会吸引了和我一样想要寻死,却跑来寻找救赎的懦夫。”
“而那些家伙,却是她的最看重的东西。我突然就明白了如何打败她——我装成了一个粉丝,开始和她来信。我想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逼她自杀,让她——”
“和我一起去死。”
“大概过了半年,我就写了那封信,她也回应了我,说会和我一起跳下去。”
“……然而……”刘言的话语戛然而止。
抬头看着苍凉的天空,似乎是为了抑制颤抖的身体,她从两边拉紧了自己的外套。
“……那个笨蛋,果然还是想来阻止我的。她在看见我脸的瞬间就开始冲周围人大叫,但是因为交流障碍症,她一个字都没喊出来。自然也没人注意到我的怪异。”
“我感觉自己别骗了,很生气。于是就跳了下去,而她竟然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想要抓住我——结果呢?哈哈……”
刘言的嘴角浮现了一丝残忍的疯狂。而这份疯狂,竟然让她冷静得不可思议。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个笨蛋被我一把拽了下去,现在就淹死在了河里。”
“我虽然中途昏迷了,但是却漂到了河边——真讽刺不是吗?想死的人活了下来,不想死的却死掉了。”
刘言的情绪弱了下去,但是突然又变得高涨了起来,不只是高涨,而是一种异常的亢奋。
“……但是……这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非要她来,我也只是本能地伸手一抓,她只是运气不好——在我看来,她就是个虚伪的小人,想不择手段地让我感激她的作为。可笑。”
“而现在呢?我还是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但是也因此失去了去死的勇气——”
“我只不过是被困在了这个世界上!”
“因此我的报复还远远没有结束,更不可能去感激她!她死了还不够——我还要毁掉她用谎言编织起来的那个梦幻国度——那帮依赖她的蠢货!”
所以,她不惜一切地去发言诋毁槐序。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做法会让她的其他粉丝怎么样呢?”
失去了心里支柱的他们,可能会再度寻死吧。
刘言凄惨地笑了笑:“大不了一死?这个城市有将近2000人想死,如果算在全国的话更是不计其数。而她直播房间里面不过只有100多人,就算少了一两个,七八个,几十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番言论让我挑了挑眉毛。听完了她的自白,我的内心有些空荡荡的。
但是最后,我还是下了结论。
“……真是……彻头彻尾的渣滓啊你。”
她也凄惨地回应:“是啊,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渣滓,没有资格活着,也没有资格去死的渣滓。”
听到她亲口说出这些话来,我叹了一口气。
没错……这就是槐序“自杀”的真相。
为了救一个不值得去拯救的人,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呢。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另外。你尽管放心吧,我不会去告诉警察,告诉他们你过失杀人——”
我咧开了嘴,开始嘲笑着她:
“因为,对于你而言,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不是吗?”
得到了真相的我,目的已经达到了,抛下了刘言,转身便走。
无聊的故事,无聊的世界,无聊的人和无聊的答案。
真是……
无聊透顶。
就在我感叹着这个世界究竟有多么让我作呕之时——
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来了一阵消息提醒——
而很快我就知道了:与此同时,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城市,其他世界的角落里面,正有140个响铃,正在共同谱写着接下来的真正的结局和真相。
2
“……这是……什么?!”
我听到了刘言夸张的叫声,不由得折返了回去,我还没有问话,她夸张地挥动了双手,她竟然自己把手机扔了过来,就像是拿到了什么诅咒,吓得不轻。
我看着屏幕,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如此恐惧的原因。
因为来件人显示的姓名是“槐序”。
“……哟,看到没,恶鬼来索命了。”
我开着过分的玩笑,当着她的面点开了消息。
而这不是一则消息,而是一段视频。
我不顾颤抖的刘言,强迫着压住她的身子——她颤抖着,或许是因为害怕,或许是因为内疚——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残忍地说:“毕竟你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不是吗?那你现在就好好地看一下,被自己亲手害死的家伙,会对你说些什么吧?”
我的内心升起了一种暴虐的快感,然后点开了视频的播放——
但是,画面中没有如我所料出现什么诅咒的言语……
恩……不过那种东西本来就不存在吧。
这段影像,可能只是定时发送邮箱的那种功能导致的吧。
画面中响起了一阵欢快甜蜜的背景音乐。这还真是有她那种傻白甜的风格呢。不过,一想到这个视频的作者已经死掉了,就觉得有些诡异。
“嗨哟!大家好啊!我是槐序!又和大家见面了呢。”
随着一阵接着一阵活泼而高昂的嗓音从喇叭里传来,一个纤细但是可爱的身影也从画面的一角跳到了屏幕中央——
她穿着奇怪的服装,做着滑稽的动作,然后画着奇怪的妆容。
这是自从我知道这个家伙以来,第一次看见她活生生的模样。
真别说,心里有点奇妙的感觉;而想到这个人已经死了之后,更是觉得奇妙。
不过,看着这个笑容灿烂得不可思议的家伙,我再一次确信了——
槐序,是不可能寻死的。
看到槐序出现在了屏幕上,被我抓住的刘言突然开始哽咽,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眼泪已经不自主流了出来。
果然……只要是个人类,还是会因为错手杀害友人而痛苦吧。
槐序在屏幕面前说着无聊的玩笑当做开场白,过了一会儿,她搬了一个板凳坐下来,身上的活泼和喜庆突然变得有些淡薄了,转而是一种微妙的不舍。
“其实啊,大家如果受到了这封邮件的话,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哦——”
槐序笑嘻嘻地张开了双手:“现在的我,已经死了呀!”
她滑稽地拍打着双手,就好像是在欢庆。这让镜头前面的我们都手足无措。
……也就是说,这段视频,其实是她的“遗书”吗?
这是怎么回事,正常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写遗书吗?
在这样的大好青春会写下遗书的人,除了无可救药的中二病之外,就只有一心求死的蠢货了吧。
槐序一定是前者吧。
但是,她接下来的动作,将我的两个猜想都打碎了。
只见她伸出手,抓着自己的头顶,然后当着镜头的面——
把整个发套给摘了下来……而那假发之下,是光秃秃的脑袋。
刘言顿时吓得捂住了嘴巴,而我因为或多或少有了预感,而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
屏幕里的槐序就这样光着头,冲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抱歉,各位——之前我一直说,会陪伴大家到永远。但是……似乎神明大人并不打算让我完成这个心愿呢。”
槐序把假发戴了回去,抬起头,脸上重新洋溢着阳光快乐的笑容。
“我在一年前被诊断出来了癌症晚期——这也是我自己大意吧,要是能早点发现的话,说不定就能够更久地陪伴大家了。但是……很抱歉,当时医生说我可能只能再活一年半,也就是说,现在正在录制视频的我,只有大概三个月的时间能够和大家交流了。”
“因为我害怕哪天不辞而别,就事先录制了视频设置了发送日期,我记下了每个人的邮箱,到时候会准时发送给你哦——哈哈,希望大家到时候不要被我吓到啊?”
开过了无聊的玩笑之后,她重新坐在座位上,卷了卷头发,似乎在找回刚才的话题:“在癌症刚刚检查出来的时候,我也哭过,也觉得痛苦——”
“在我的父母死掉的时候,我都没有像当时那样害怕。”
“果然,死亡,才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我就这样生活在阴霾中,每天不知所措。惶惶度日。”
“但是,我很快就走了出来。因为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电影和动漫——”
“人总是要死的,不是吗。但是,作为人,不到最后一刻,一定不要放弃梦想和希望。”
“我有梦想——那就是成为一个作家。”
“因为我得了交流障碍症,没办法和大家好好说话——但是我能够把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写出来,或者在镜头前面记录下来。”
“我觉得,能够拥有这样的天赋……自己很幸运。”
“但是我现在没什么名气,也没有太好的文笔。要是投稿的话,肯定很难被认可吧。”
“于是我开了一个直播间,希望能把我想象的故事告诉更多的人。而在这里,我遇到了你们——”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幸福的笑容。宛如一个天真的孩童扑倒在母亲的怀中。
“谢谢你们,我亲爱的朋友们。”
“你们一直说是我救了大家,给你们带来了希望——但是,其实是你们真正地在帮助我。所以每当听见你们其中有人想要放弃生命的时候,我就好伤心——”
槐序的语气变得哀婉,但是仍然充满着力量。她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睛,就好像手中握住了什么宝藏。
“拜托你们,完成我最后一个小小的心愿——“
“从今往后,就算没有我来陪伴你们……”
“也请你们,好好的,好好的。”
“活下去。”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仿佛卑微到了泥土里。
“大家都知道我喜欢看动漫,喜欢cos——因为那里的世界总是多姿多彩而美丽的。”
“我以前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个世界既不白,也不黑,而是一道精致的灰。”
“但是我认为,这个世界之所以是灰色,是因为这七彩斑斓的世界,融为了一体。”
“我的朋友们,只要你贴近这个世界,穿过它灰色的大体,去看它的细节,就会发现——”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缤纷多彩。”
视频在她的又一次喜气洋洋的笑脸中戛然而止。
看着漆黑的屏幕,我无话可说,而刘言则完全泣不成声。
多傻啊。
即使是被人谋害,她留下的,也不过是这样的一些祝福罢了。
而且——她竟然是带着这样的病痛而坚持着活下来的吗。
不只是病痛,还有那悲惨的命运。
不管是身心,她都被这个世界摧毁得体无完肤。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这时候,刘言突然大叫了起来,叫出了我心中的那些疑问。
她猛然从我手上抓过了手机,再次播放了视频,然后冲着屏幕里面那张傻乎乎地笑脸不顾形象地怒吼:“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明明你就是个将死之人!还在那里装什么大义凛然!你就这么希望看到我痛苦吗!你这恶毒的女人!”
刘言一遍遍地播放着视频,就好像试图从中听到任何一句来自槐序的咒骂一般。
“喂……说些什么啊!你倒是对我说些什么啊!别说这些无聊的话!你一定很恨我吧?!喂!喂!你倒是骂出来啊!你不是对着摄像头就能畅所欲言么?!你给我骂出来啊!混蛋!”
但是,不管她如何快进后退,那张笑脸都不曾改变,那些被刘言渴望的斥骂也没有出现。
刘言的内心,其实一直是想要受到惩罚的吧。
她的良心,其实一直是在被折磨的吧。
她需要被人痛斥,或者完全痛斥自己的过去,才能够感到麻木和解脱。
然而,不管你多么后悔,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
因为,你注定这一辈子都将会带着这样的悔恨和悲痛生存下去。
一辈子,都这样痛苦地赎罪。
“……”
等一下。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这一瞬间,我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游泳教练说过的话——
刹那间,我干涩的眼眶终于湿润了。
但是,这眼泪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微妙的……
我悄悄地用手擦掉了眼泪,然后背对着抱头痛哭的刘言,开口说。
“……不久之前,一个游泳教练跟我说过,槐序在溺水身亡之前,曾在他那里学会了游泳。”
刘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甚至忘了冲屏幕怒吼:“……你说什么?”
“没错,在她溺水身亡的时候——她是会游泳的。”我说。
刘言苍白的脸上,眼睛瞪圆,瞳孔也缩成一点:“……那……那为什么……她会死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苍凉的天空云朵飘散,逐渐变得明亮。
“……她是自杀的。”
我说。
显然我的这句话,让刘言有些歇斯底里:“……你这混蛋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鬼话啊!她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不过是想多活些日子,多和自己的朋友交流交流,你还在那里扯淡吗!?你到这个时候想要诋毁她是脑袋有毛病吗!”
看到她如此激动,几乎要掐上我的脖子,我只是默默地说了一句:
“她是为了你而自杀的。”
此言一出,刘言愣住了。
“她在知道你一心求死之后,就跑去学会了游泳——然后在约定好的那天和你一同跳下了大桥——你呛水昏迷,但是她却乘机把你打捞了起来。”
“这才是你活下来的真相。你不是运气好,而是被她救了下来。”
刘言张张嘴,微弱的嗓音颤抖着:“……那她……为什么……”
“你想问她为什么死了?”
“她之所以没有上岸,是因为在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水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出来自己方才顿悟的……可笑的真相。
“她知道,只有自己死了,你才会心怀愧疚。”
“刘言,你不是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吗——”
“她给予你的这份愧疚——”
“就是你活下去的理由。”
“她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给你换来了一个活下去的动力和希望。”
“你说过,你知道死是多么可怕;你知道,溺亡是多么恐怖。”
“但是,她却为了你的未来,甘愿承受着一切的痛,放弃了这个自己一直以来心爱的世界——”
“她本来可以活着离开水底,但是到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从水下浮上来。”
“她至始至终,都爱着这个世界。爱着你。”
“爱着她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处景色,那些野猫,早点铺的老太婆,甚至是萍水相逢的网友们……”
刘言终于崩溃了,表情变得扭曲。
而泪水终于是伴着绝望的哭喊从毛孔向着整个天空迸发了出来,驱散了一切的阴霾。
没错,这种绝望和痛苦,就是你活下去的意义。
从此以后,你将失去任何寻死的资格。
我看着泣嚎啕大哭的刘言,代替槐序说出了没能说出来的心愿。
那一句,她因为病症,而永远不能亲口告诉别人的祝福:
“……给我好好活下去啊,混蛋。”
“槐序”,指的是槐花盛开的时节。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我想,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自杀者。
End 死者的未来
亲爱的槐序:
您好,十分开心收到您的投稿,只不过由于您的稿件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你的行文水平有待提高,而且故事内容不够丰富。你的故事似乎只是展现了这个世界的光明面,但是,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比如病痛,比如丧亲,比如其他人的流言蜚语。
你的故事太过阳光,想必是没有经历过这样残酷的现实,这是一件值得高兴好事。但是我们希望你对这个世界有更加全面的认识,如果自己没有感悟,可以通过书籍和纪录片来补充阅历。
欢迎您的下次投稿。
“……”看着邮箱的又一封退稿件,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果然,这个世界上蠢货还是太多了。
“……又被退稿了吗?”刘言揉着乱糟糟刚睡醒没梳的头发,虚起眼睛,看着屏幕里面的内容,不由得和我一起皱起了眉头。
我耸了耸肩。
“你到底行不行啊,都找了些什么傻逼编辑啊?”刘言问。
“这种事情你别去怪人家好嘛——说实话,就槐序写的这些小学生作文一样的东西,有几个人愿意看啊——”
“说的也是呢……”
“真是的,一醒来就看到这种东西真是伤脑筋——啊啊啊,就没有那种抑郁症儿童专栏杂志吗!”我挠着头。看着穿着睡衣,暴露着大长腿的刘言,提醒道:“……你就不能注意一点吗?我们卧室可是没窗帘的啊!”
“没关系啦,反正住在这里的都是些老人。”
“男人的好色程度和年龄呈正比!”我啐了一口,把毯子丢到了她身上。然后问道:“喂,刘言,野猫你喂完了吗?”
刘言不耐烦地点点头:“喂过了。”
“二癞子最近又生了一窝你也喂了?”
“喂了喂了!话说,这里野猫越来越多了!感觉迟早会闹猫灾啊。”
“别瞎操心了——赶紧穿衣服洗漱一下,去早点摊帮忙吧。不然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又要翻阳台拿擀面杖打我了。”
“我就不去了,昨晚直播稍微做得有点晚,读信读得我累死了——我先补一觉,七点半回来叫我。”
刘言打了个呵欠,然后就钻回来被窝里面。
“……喂!别这样啊,你可是我们的招牌诶!”我摇了摇她,然而她并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还打起了呼噜来。
“……妈了个鸡的懒母猪。”
“当着别人的面说脏话可不好哦?”
“原来你还醒着啊?”
“……呼呼。”
切。你就装吧。
我出门走到了早餐铺子,看到了那个老不死的正在手忙脚乱地忙活着。
而早餐铺子前面已经等满了人。那些家伙一个个地伸长了脖子,望着我这边。
我当然知道这些家伙在等谁,于是我挥了挥手,说道:“行了行了,都回去吧!刘言今天不上班!”
听到我的话,众人立刻发出了失望的声音然后一哄而散。
“妈的一帮色狼。”
我啐了一口,紧接着,一根擀面杖嗖地就飞到了我的脸上来。
“你个混蛋小子白眼狼,养不家啊!有这么砸自己家招牌的吗?!”死老太婆对我破口大骂。
“本来那些人就是冲着我老婆来的……”我摸着酸酸的鼻梁骨,抱怨道:“你也是……身子骨够硬朗啊老东西,丢东西还是这么准……手术的人怎么就没把你弄死啊。”
老太婆不屑地一笑:“喝,盼着我死?做梦吧你,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哩!”
“我还没打算结婚啊——房子多贵啊。要不您老身先士卒死一个,把房子移交给我,我保证每个忌日都给你撒酒!”
“小兔崽子嘴巴越来越烂了啊!”说着,老太婆把一个塑料口袋砸到了我的身上来。
“还不是因为天天和你混在一起?”
我接住口袋之后一看,发现是一对蜡烛和一块馒头。
“……这是?”
“今天是槐序的忌日,你拿回去供供吧。”
“……好的,没问题。”在那之后,竟然都过了一年啊?
真是转眼就在眼前一般。
收好东西,我开始挽胳膊忙碌起来。
“诶,小子,对了——你们做的那个……什么直播,现在有多少人订阅啊?”老太婆问。
“不多,现在也还不到两千吧。”
“怎么这么少啊……”
“……老东西,订阅的人少了才说明是好事啊……”毕竟我们的目标观众蛮特殊的。
“但是,多一个订阅不代表你们就能多救一个人吗?”
“……说得好像也对。”
没忙活一会儿,天就大亮了。果然,夏天的白日还是蛮长的。
这个时候,一股淡淡的清香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这不是槐花的味道吗?都八月份了哪里来的槐花啊?
正当我感到疑惑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熟人——
是那个直播房间的粉丝管理员,我和他在一年前见过,当时他就是被我当成了小偷的那位。
“……哟,早啊。”我打了招呼,看到了他身上的香包,便说:“原来是你身上的味道啊。我还说哪里来的槐花香呢。”
男生露出了开朗的微笑:“下次我送你一个。”
“行啊。多做些吧,给咱们直播间的人每人一个。”
“……那个……可能有点困难。毕竟已经不是以前的一百多人了。”
“怕什么,又不是交给你一个人来做——而且这槐花可是别有深意啊。你忘了我们的直播间叫什么名字吗?槐花可是我们的精神领袖诶。搞不好就这么一闻,诶!这个世界上就能少几个想死的家伙罗!”
“……但是……两千个……”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下次直播间聚会的时候,你统计下人数,人头一个,这总行了吧。”
有数据表明2017年中国自杀率高于日本。指数超过了20。
也就是说一座一千万人口人口的城市当中,就有不只2000个生命选择了自我了结。
但是,还有不止一个生命,在努力地去拯救这一切。
这个世界或许很糟糕,但是请你相信,它的细节和个体非常美丽,等待你去发觉。
阿离和李信在房间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