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续《求仁》（十三）唯以自伤

“二爷，刘家村的那帮人真是可恨，竟然打算拆了您的庙，要不是沉香及时赶到，说不定就真的让他们得逞了！”康老大愤然说道。
杨戬坐在首位，隐入神殿的阴影当中，闭目调息，声音冷然：“随他们去吧，凡人的心思，也莫过于此。。。”
“二爷！”康老大握紧兵刃，立在一旁鸣不平，看杨戬不为所动，到底是怕打扰了他，只得悻悻退了出去。
赵府别苑，丁香也拿起扫把，要去找二郎神算账：“我娘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
“好了！丁香！”龙八一把将她拉回，揽着她的肩膀，柔声道：“你干什么和那帮人去凑热闹，这也不是二郎神的错啊！”
丁香悲愤交加，反手一拳打在他胸口上：“连你也帮他说话，我让你帮他，我让你帮他！”边说边用扫把在他身上招呼，脸上的泪水却又止不住地往下流，龙八看得心痛，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丁香，我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有多难受，发泄出来就好了！”
“我爹是一方富甲，可惜早早就死了，家业都由我娘一人操持，现在她也死了，我最亲的人都没有了，以后都不知道该依靠谁，敖春！你还要让我等多久！要是我老了，你还会不会娶我？”丁香伏在他怀里，泪水打湿了龙八的衣襟。
“会，一定会的！”龙八黯然地看着怀中的人儿，心中却也无比酸楚。
丁香好不容易活过来了，又好不容易喜欢上他一个，可他却忘了，丁香也是会老去的，若干年后，面前这娇弱秀美的女子就要化作一堆枯骨，这样的结果，是他怎样也不能接受的。
安抚住丁香，看着她含泪睡去的模样，龙八于心不忍。
刘家村的人都死了，他可以不在乎，但丁香有事，绝对不允许！
交代府中的家丁将她照看好，龙八出府，心念一动，化作流光直入九天之上。
森然冰冷的真君神殿前，龙八一身蓝白相交的锻袍现身门庭。哮天犬正在殿外巡视，蓦地看见了他，赶紧用毛爪揉了揉眼，直起身子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老八，来看我了？”
龙八脸色并不好看，振臂挡开他准备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今天不是来找你的！让我见见二郎神！”哮天犬撇撇嘴，斜眼打量着他，兴致全无。口里虽然嘟囔着，到底还是进殿帮他通知杨戬。
少顷，殿前光华一暗，映出一个峻冷挺直的轮廓。杨戬信步从殿中走了出来，二人见面，他面无表情，淡然问道：“找我有什么事？”龙八阴沉着脸，低声反问：“阎王给刘家村的人散播瘟疫，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杨戬敛目，不欲回答他：“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龙八心中有气，急切的说道：“我不管刘家村的那些凡人，只是有一点，丁香不可以死！”
杨戬拂袖冷然道：“你找错人了！这件事情是由阎王来督导的，我只掌司法，不管生死！”
八太子凝视着他，不依不饶的道：“三圣母都可以和刘彦昌在一起，为了他不惜借丹来求取长生，丁香难道不可以么？”
“哼，能长相厮守已是大幸，为什么你也和那群凡人一样不知满足，你可知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我不防奉劝你一句，还是安安分分回去做你的东海八太子吧，别再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否则新天条问世，纵然你对沉香有恩，我杨戬也保不了你！”
“二郎神！你肉身成圣，为出身所累，明知仙凡相恋如此痛苦却还是袖手旁观，真是枉负了大家对你的期望！”龙八自是气急，一时口不择言。
杨戬听着这般无理取闹的指责，手中的拳头握紧几分，极力平复起伏的心情。
八太子趁势追击：“你说话啊！怎么？说到你的痛处了吗？三圣母为何一心寻死，若你真心相助刘彦昌的话，她也不会背着你这个哥哥腆着脸问太上老君来要仙丹，对待自家人都这么狠心！杨戬！昆仑一役我八太子敬你是个英雄，现在看来，真是太让人失望了！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司法天神的位子，永远比你亲人的性命重要的多！”
杨戬怒极反笑，再也不愿听下去，身旁的哮天犬作势便要上前同龙八理论，又被他出手制止：“哮天犬，我们回去！”
眼看着那冷傲的人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殿门，龙八踱步欲追，却被守卫拦住：“二郎神——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怕了吗！二郎神——”
“主人，您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哮天犬弓着身子，睨向身后咬牙切齿。
“他想用激将法，这一招，对我是没用的！”杨戬抬眸看着顶上的一片星辉，起伏的心口略有宽慰。
“二哥，怎么了？”三圣母在房中呆的久了，便出来找他，关切地问道。
有亲人相伴，再多的苦痛都烟消云散了，杨戬面上一柔。除了处理公务以外，余下的时间都陪着这个唯一的妹妹了，只盼望她再也不要忆起那块伤疤！
铁棱窗下，投射进一地银辉，杨戬悄然望向那皎洁的月亮，光芒在那一瞬间似乎暗淡了下去，看似近在咫尺，却终是可望而不可及。
月色如霜，铺满了刘家村的真君庙。庙中一切如旧，小玉满意地笑笑，稍作歇息，背对神像靠在沉香怀里，两人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香，我们哪都别去了，守着舅舅的像吧！”
“嗯！”沉香点点头，搂紧了她，满脸愁容：“舅舅为我们做的已经太多了！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沉香放开小玉，转头看向身后面目威严的雕像，缓缓俯下身子，跪在蒲团上，朝他重重磕了个响头：“舅舅，我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不会让您独自来承受这一切的！”
神殿中的杨戬心有所感，透过那尊神像的双眼见到自己外甥坚毅的模样，终于露出些欣慰之色。
小玉轻拍他的肩膀，二人再次相拥。蓦地，庙中灵光一闪，紫袍翻飞，霞明玉映，一个俏额女子从中走了出来，正是嫦娥。
沉香惊喜不已，快步起身迎上：“嫦娥姨母！”
嫦娥见了自己许久未见的外甥，脸上也有了笑容：“沉香，小玉，你们还好吧！”
小玉假意凑近抱怨：“大婚当天，嫦娥姨母不来，倒让我们空落了好一阵！”
嫦娥神色复杂，摇头叹息了一声：“没有允准的神仙是不可以去参加婚宴的，况且那日又被王母召进了瑶池。。。不说这个了，我见到你娘了！”
“我娘？她。。。”不待嫦娥说完，沉香便急急抢白，她眸光转暗，牵起唇角：“她很好，杨戬封住了她的记忆，对你娘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
两人听罢，双双松了口气。沉香不解：“嫦娥姨母，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灯笼铺中空无一人，我便猜测你们来了这里！”嫦娥轻声叹息，凝神望着面前三眼铁额，高鬓长髯的神像，未发一语。
“这是刘家村为舅舅建的二郎庙，只可惜。。。”沉香在一侧絮絮叨叨地说着，嫦娥的心思却不在他的话里，只看着那威武得有些丑陋的二郎神心中泛起奇异又复杂的感情来。所有的苦痛都只会一人饮泣，这便是你么，杨戬！
他的目光，就以这种方式对上那一双不带任何掩饰的深情忧郁的眼眸。
“凡人都是有所求的，他们总会希望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好，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刘家村的生死簿一事，我最清楚不过，杨戬也有他的难处！”话至此处，杨戬喉结耸动，那颗躲藏在黑暗深处的心，竟然渐渐跳动热切了起来。
却听嫦娥又道：“我们做神仙的，何尝不是一样呢，任何时候都只顾满足自己的欲望，却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长此以往，势必会造成互相伤害的局面。。。”
这样一番话，从嫦娥口中说出，竟是那般的刺痛，杨戬身形一晃，黯然神伤。
另一头，侍卫来报，杨戬收回神目，正襟危坐。“真君，玉帝请您去一趟碧霄宫！”
“知道了！”杨戬挥退那人，俯首静坐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