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说——大地的魔力

1.大地的魔力
    男孩的父亲以收破烂卖废品为生，他们有一辆装有自行车轮胎的木制二轮推车，车的后方为了减少磨损绑上了橡胶圈。他们每天游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夏天，男孩就睡在推车上，冬天，他们会找最便宜的青年旅社租上几个月。
  直到有一天，他的父亲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了脚步，跟他说：我们以后就驻扎在这个小区吧，这里有最便宜的青年旅社，也有很多小朋友一起玩。说到小朋友这个词的时候，父亲的语气显得有些酸溜溜的。男孩附和性地点了点头，爸爸到哪里，他就愿意跟到哪里，毕竟爸爸是他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于是他们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白天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拿着大喇叭喊着收破烂，男孩有的时候喜欢不顾父亲的皱眉去垃圾箱里翻找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小学边的荒地和刚拆的楼房。小学旁边的荒地上有很多彩色包装袋和缺胳膊少腿的玩具，还能顺便捡到空的饮料瓶子，而建筑工地的砖头瓦砾之间，也能找到一些能卖钱的东西和诸如泡沫塑料一样的“玩具”。父亲除了收废品，有时还会接下一些搬砖之类的苦力活。他们赚的钱不多，但是每天中午男孩都有六元钱的盒饭吃，晚上还有奶油面包。钱不够用的时候，他们也会去菜市场捡捡剩菜叶子，或是讨价还价，热水煮来吃。
  这天他们刚刚去回收站卖了一波废品，拿到了三十多元，回到小区的时候，父子俩相视一笑，孩子去旁边玩耍，父亲则去买午饭。男孩今天很高兴，他踢起了一个石块，没成想石块却不偏不倚撞到了小区里玩耍的一个小姑娘的腿，六七岁的女孩立马哇哇大哭起来，男孩转身就跑，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推车旁边。他不敢惹这些小区里的人，连跟他们交朋友都做不到。虽然这不是什么高档小区，只是最普通的几列破旧高楼，地面做的也比较差，有杂草和石块还有野猫野狗，但是男孩感觉他赔不起这些人，即使是撞到人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快步跑走。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小区里的人渐渐熟识了父亲，父亲十分憨厚朴实，大家有什么忙父亲只要有时间就积极主动地去帮，甚至还当起了兼职门卫。有一天，男孩再次碰到了那个女孩，女孩叫住了他，说道：老师说我们要跟更多的小朋友交朋友，男孩往后退了一步，十分惶恐，但是女孩送给他一个漂亮的玻璃哨，他很喜欢那个玻璃哨于是也就答应了。
  男孩心里很不是滋味，打算下次给女孩带点什么，但是他既没有可以送的玩具，也没有好吃的零食，于是他跟女孩说他知道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女孩说：那就一起去呗，周五晚上我在小区大门口等你，虽然说有很多作业，但是周末的作业可以留到周末来写。
  回到手推车旁，昏暗的路灯下，男孩问父亲周五是什么时候以及作业是什么东西，于是父亲就开始讲起小孩要上学的故事，语气中充满了自责，不过末了还加一句，虽然你没上学，但是有不懂的还可以问爸爸，爸爸不会告诉你错的东西，如果不懂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去询问别人。别的男孩倒是没记住，不过他学会了数周一到周五，之前的日子都是连起来的，现在他觉得每天都是断掉的，等待也有了滋味。
  周五那天，女孩如约而至，他带女孩去了楼顶天台，他们就坐在二十八楼的屋檐上，看着天空中的星星，楼下的路灯很昏暗，居民们也该睡的睡，该拉窗帘的拉窗帘，没有那么多光污染。女孩对男孩说：我觉得大地是有魔力的，我在学校说出来的时候，大家觉得我很好笑，明明那些植物都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啊，男孩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说了一句：也许吧。
  在这之后，每个周五的晚上，女孩总是在小区里闲逛，经常遇到男孩，也经常一起去楼顶晃，他们讨论的话题渐渐丰富起来了，女孩说起学校里那些有趣的事，什么为了一个橡皮擦就绝交了，两个人本来关系很好却因为什么事闹掰了，还有什么有趣的老师讲课摔跤了之类的事情，男孩则把自己当成城市里的探险家，讲述自己及每到一个地方就去探索，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的故事。
  又是三四年过去了，在炎热夏日的一天，一个大叔推着一车西瓜来卖，他带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一个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大叔拿着大喇叭喊：盖县地雷瓜，不甜不要钱来！小姑娘就乖巧地坐在推车上，戴着个草帽，在远处看着在装满塑料瓶子和废纸推车一旁休息的父子俩。没过多久，小区里的人们下来摸摸瓜，又敲一敲，买走了几个。一旁水果店的老板坐不住了，一边嚷嚷着这是无照经营一边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开始大叔还陪着不是，一看开始赶人了才反驳起来，本来买瓜的群众也不买了，看着两边打架，静观其变，水果店老板叫了几个人后一把揪住大叔，大叔也开始还击，挣脱开之后瞪着老板，小姑娘害怕地揪住父亲的衣领，这边的男孩坐不住了，刚想站起来却被父亲一把按住，父亲的眼神飘过来，他一下子懂了什么，原本的坚定眼神也消失了。只见水果店老板拿起来一个西瓜，一下就摔在街道上，顿时红色的泥和绿色的碎块飞溅开来，像极了杀人狂的变态现场。
“你不走我接着摔！”两三个瓜又在地上裂开来，男孩感觉那不是瓜，是自己的脑袋，他的头开始嗡嗡作响。大叔最终走了，男孩看到那个戴草帽的小姑娘，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周五的晚上，男孩给女孩讲起来西瓜大叔的故事，女孩沉默了，她说：我感觉我们之间好像产生了缝隙，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恶劣的事情，可是你却每次都遇到这种暴力又邪恶的事情。我妈妈说过：不要跟坏孩子玩。男孩说：我是坏孩子吗。女孩回答：我感觉不是，但也是，而且，你最后并没有帮助西瓜大叔，对吧？
  从此以后，每个周五女孩再也没有来找过男孩，这也成了男孩心里填不满的一个洞，他慢慢感觉到，自己和别的人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呢？他不知道。
  十九岁的一个夜晚，父亲问男孩有没有喜欢的姑娘。父亲前几天还碰到那个瓜农，西瓜大叔人很好，女儿很懂事也很可爱，他不禁想起来自己的儿子。男孩想了想说：有，父亲二话不说就介绍起那个西瓜大叔的女儿来，并劝阻男孩不要对城里人执迷不悟。男孩没有说话。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就在那之后的一个周五，已经上大学的女孩在晚上来找男孩并约他一起去楼顶，男孩答应了。他们在天台的时候，女孩说：你的生活这么苦，难道就不想想怎么赚钱吗，男孩摇摇头，他心里清楚对于女孩就只要远远看着就行了，他没有别的奢求。女孩有些失望，说：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去偷，去抢啊。男孩又摇摇头：我爸说了，偷抢别人东西的人，要下地狱的。女孩这时有些激动：你错了，他们并没有下地狱。我小学的时候，同桌偷了我新买的文具盒，却恶人先告状，跟老师说我诬陷她，导致我被罚写检讨。初中的时候，我被别人针对，作业和卷子都被拿去抄，如果不服从就当众说我坏话。高中的时候，被我喜欢的男生利用去对付别人，还有闺蜜被老师猥亵，老师却要挟她和我不要声张。终于到大学了，我以为大家都“成熟”了，然而自己辛辛苦苦写的论文却被导师强取了成果。
他们都没有下地狱啊。男孩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女孩接着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像你这种懦弱的人，连一个卖西瓜的小姑娘都保护不了，凭什么来保护我！男孩说：那天他在那个街区看到的水果店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女孩的父亲。女孩惊呆了，男孩接着说：这个世界本没有善良，只是弱肉强食罢了，唯一那点虚伪的善良，也只是人们装出来，用来隐蔽自身的伪装而已。人们伪装的同时，以各种方式欺负着比他们弱小的人，同时也以各种方式被比他们强大的人欺负着。正是因为这样，快乐与希望的存在才无比重要。女孩顿了一下，跟男孩说：你走吧，我需要一个人静静。男孩两手抄兜，哼着小曲走了。
  那天半夜，扑通一声，一个物体从二十八楼的天台坠落。多少年前的一个玩笑，说什么大地有魔力之类的。其实大地真正的魔力，是地心引力。
  几天后，男孩翻着从垃圾箱里捡来的脏兮兮的唐诗宋词三百首，读着：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一边瞅着楼下的那摊肉泥，像极了摔碎的西瓜，在夏天发出阵阵恶臭。“这一点儿也不香啊，我为什么会喜欢她呢？”男孩开始这样质问自己。一旁的水果店老板，冲着男孩微笑着，自己女儿的肉泥也不管吗，人类真是恶心。恶心的根源，可能就是大地的魔力吧，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