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靛绀 -- Chapter 13：两者叠加

 
上午，本当晴澈的天空开始被大块积雨云所分割。
缝隙中散射的日光聚光灯般点亮了站在街道中央的波，以及她周围一圈的武装士兵。
“你们，真的要用武力来……解决吗？”望着身旁两个和她缠斗许久的话痨逃走后，波觉得形势有些过度紧张。
“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谈谈！”
“咣！”
偷袭仍旧是十分有效的战术……什么？你说谈判？人类没有任何理由去接受一只妖怪的谈判。
来自卫兵盾牌的撞击让波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周围的盾牌卫兵正向波同步推进，站在他们后方的持剑卫兵伺机待发。
地面，是凉的。
倒在地上的波被刚才的冲击震昏了头脑，试图用手将自己撑起来。
“这只狐妖还没死透，再来一次撞击！”
充满嘈杂回音的狐耳内过滤出了这一讯息，波条件反射地回头，却被盾牌击出了大概一米的距离，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视线飘眇。当波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半红半透明的血液开始从痛处滴洒在地面上。
啊？就要这么结束了吗，自己的一生。
“果然……还是一开始就……太轻敌了呢……”
………………
“你在干什么呢？”
燃烧，破裂，炸开，粉碎的声音中，传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自一位少女。
火势大得令人惊讶，四周腾起的火苗如远处的山峰一般高。
“我在……等人……”波回复道。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波发现，穿着灰色连衣裙的少女渐渐从呼啸的烈焰中现身，留着和她相仿的发型发色，只不过短了很多。
“妹……妹妹？你还……活着吗？！”
四目相对，波的声音却开始微微颤抖。
“我活着，但也与死无异了。”
“你还在……说什么傻话啊……！”
在地上鸭子坐的波蹬地将自己弹起，过分前倾以至于失去重心的身体贪婪地向少女的方向伸出了右手。
跌倒了，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扑腾起的灰烬洒落在了她的青蓝长发上。
“废物姐姐。”
“现在逃……还来得及啊！！”波喊到，却因为体液阻塞了鼻腔而发出了诡异的哭腔声。
“废物。”
“不要在说下去了啊！！！”跌倒的波再次尝试向妹妹伸出双手，却发现二人之间的距离不曾缩短。
“连自己亲妹妹都救不了的……废物姐姐，今天也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要再说了！！你不是还……你不是还……活着吗！”
“已经结束了，姐姐。结束了。剧终。”
被火焰吞噬的四周依旧在迸发出恐惧的回响。中心残留的，未被烧蚀之地上，孤单一人的波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妹妹，像个等待鞭挞的罪人般跪在地上，狼狈不堪。
远处，望着波，少女眯着眼，微笑着。
高温的离子体中缓缓伸出了一双被迷彩包裹的手套。
“不要！不要！不要！！别死！”
波挣扎着，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整个人如同软踏踏的面条一样瘫在地上。
那双手套中弹出的蝴蝶刀，缓慢地架向了少女的脖颈。
地面上，被束缚的波近乎疯狂地挣扎，嚎叫，沦为被痛苦淹没的野兽。她发现了插在一旁砖缝中残破的太刀，便倾尽最后之力用双手握住刀柄，将其猛地拔出。
“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太晚了，废物姐姐……”少女笑着，如同最恶的恶魔，“这是你的过错，你永远不会得到救赎。”
波持刀，以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踉跄着朝着那双手奔袭而去。
斩断它，斩断那双手，斩断之后一切都将自由。
…………
帷幕落下，剧场中的观众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管弦乐队在奏鸣，那双手在地狱之火中向全体观众致敬。
失魂的头颅从高空坠落，诡笑着，落入再也无法被找到的熔火中。
“魂……魂淡………我…………她…………妹……妹妹……我……………………我………………”
长发散乱如破碎蓝空，紧缩的瞳孔再也无法释怀。
波瘫坐于地，仰面望向头顶无尽的天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终末的绝望嘶吼声再也不会迎来回应。
-----------------------------------------------------------------------------
 
喀亚诺忽然感到脊柱一颤。
“呐，喀亚诺，来打个赌吧？”
喀亚诺和奥尔莲公主不急不慢地行走在远离皇室的路上，虽然其中一位显得十分焦灼。
“恕我直言，殿下，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间，尽快赶到事发地点才是要务。”
“去这么早干嘛？过去等着挨打吗？我可不认为那只狐妖能一时半会儿就被解决掉。让我想想……在应急魔术师赶来之前，那些岗哨卫兵应该够她玩一会儿的了。”
“解决掉？要杀了她吗！？”喀亚诺惊呼。
“这可要看那帮卫兵有多恨她了……怎么？你对她动心了？”
奥尔莲噗地笑出声来。
“才没有！”
“我当然懂啦……某种朦胧的安全感……嗯，这样说好像不太靠谱……毕竟是少见的女仆型妖怪呢……”
“波是个十分稀有的狐妖样本，这种损失可是承担不起的啊。”
“说的也是呢，直呼其名的样本，弄死了就不好办了……”奥尔莲公主望了望天空，和醒来时相比，剩下的阳光已经不多了。
“刚才的话题还没说完呢，喀亚诺……”奥尔莲突然补上一句，“你觉得，事发地点附近……还会有摊位出售零食吗？”
“不可能，如此突然的妖怪入侵事件必定深深刺激了群众的神经，那个区域可能一段时间都不会热闹起来了。”
聊着，喀亚诺逐渐听到前方转来的金属摩擦声与交谈声。
“前面应该就是事发地了。”喀亚诺指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喀亚诺的听力还是十分优秀呢。”奥尔莲殿下笑着眯眯眼。
………………
现场附近仍有一圈盾兵和哨兵没有散去。
“赌输了的惩罚就是，零食钱要喀亚诺出哦。”奥尔莲殿下嘲讽道。
“您高兴就好。”朝着正在小口吃着团子的奥尔莲，喀亚诺捂脸回复。
无需仔细观察便可知，这群士兵并非正规的“对妖怪应急部队”，他们并没有针对性的武器或者奇迹，也没有特化型的防御措施……所拥有的仅仅是不堪一击的金属盾牌和轻薄的盔甲。
“请让我过去，谢谢。”
“公主殿下，恕我直言，里面还……”其中一位哨兵回复，看上去面色不太好。
“让我过去就是了，剩下的我自会处理。”
“是……”
不完全肯定的答复。围成一圈的盾兵仍持着盾牌，稍向后错，为奥尔莲殿下打开了入口。
“……波……？！”喀亚诺脱出口的惊呼被奥尔莲一手按了回去，只好像个女仆一样服服帖帖地立在奥尔莲身旁。
瘫痪在地上的，正是那只狐妖——仰天躺在地面上，披散下来的青蓝长发遮住了额头上的伤口。
“有点……令人失望啊，这就是神明因子吗……最终死在了一群甚至未经受针对训练的应急士兵里面……”喀亚诺哀叹。
奥尔莲没有答复，仅仅是举起右手挥了挥，示意危险还没消散。
“哼……死不瞑目么……”奥尔莲公主轻佻地叨咕，望着波那不曾合上的双眸。
“是……”喀亚诺回应，但显然不怎么高兴。她尝试拽起这只狐妖的手，意外的是，虚弱的手掌在死死地抓着掉在一旁的太刀。
“这个笨蛋……”喀亚诺自言自语，“殿下，这只妖怪似乎还活……啊！！”
喀亚诺突然捂住自己的头，接下来她发现在场的其他人也照做不误——他们表情煎熬，不约而同地用手堵住自己的耳朵，痛恨自己生来不是个聋子。
“是那只妖怪！那只妖怪！”一名盾牌兵竭力吼道，同时扔下盾牌痛苦地捂着耳朵。
尖啸声持续了近半分钟，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内脏要被撕裂。
当喀亚诺再次睁开眼看向波时，她早已站立起来。
“这是……哪一具躯体……七色落暮…………成功了吗……”波轻声问到。
“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喀亚诺回问她。
“…我……不清楚……但感觉……如同重获新生。”
波回答，但似乎早已没有昨晚的性格和语气：“……我…………这具躯体的冲动……我已经无法再继续掌控主动权了，抱歉……记下这个……去你们能看得到的山腰处……会有你们想要的……同时…………我也需要……你们的帮…………”
重心不稳，刚刚站立起来的波突然失衡，单膝跪在地上，用太刀支撑着地面。
“……帮……帮我…………找回我的……妹妹…………不……不可能……不可能…………”
喀亚诺和奥尔莲不解地看着波发神经。
“笨蛋狐狸！你到底演没演完……”
被奥尔莲公主一把抱住了腰，然后二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没打算再去问为什么，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完美地诠释了答案——一条笔直的斜线在瞬间划过了四名士兵的胸口，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裂成了两截。
“终于——终于摆脱了她的压制了么……啊，如此的完美与极致，我的躯体再次完全回归我的掌控之下…………这还要感谢你们……啊，看起来还没完全修好嘛……妖术，该死，还是……被那个笨蛋留了一手呢……”
“波…………你到底……怎么了……！”躺在地上的喀亚诺冲她吼道。
“怎么了？我感觉很好……很棒……”波动了动头顶的狐耳，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朝喀亚诺走过来，“凡事不能顺心如意的我，如今终于夺回了主权，难道还能有什么问题吗？哦，我看出来了，这些不必要的人类的确是很严重的问题呢……”
瞳中闪过的光如九万里高空之上的澄空一样清澈无暇，仔细聆听便能听出，波瞳色上那一抹蓝的无限加速之声。
“不……不能让这个怪物威胁到公主殿下！哨兵们，攻击！！”
后方的几名盾兵毫无踌躇，举盾前冲，希望能像刚开始那样用坚硬的盾牌击倒这只狐妖。
唰！
高速转身之后，一个弹射步便冲到了盾兵的面前，其腰间的几寸银光完全跟不上其后回旋斩带来的令人恶心的金属与肉体交织在一起的噪音。
青蓝的魅影从裂开的士兵间穿到众人的身后，其中一名盾兵凭着自己的反应举起盾牌转过身来。
“鼓鼓掌，在这群人里你是第一位跟上我的步伐的人类。”
诡异地笑着，波真的鼓了鼓掌。然而就在那位盾兵不解的瞬间，锐利的太刀已经刺破了他手中的盾牌，直接连带着金属碎片撕破了他的心脏。
一脚踹开卡在刀刃上的盾面，她身后伺机冲上来的另一名盾兵所见到的终焉之景便是绚烂舞动着的青蓝以及甜蜜的微笑。
“队长！请下达撤退命……”
未能脱出的最后一字，早已随着声带在日光碎片般的刀痕下被切成碎渣。
“怪……怪物啊！！！啊！！！”
目睹这一切的最后一位幸存士兵，即使不用波亲自动手，理智也早已被碎尸万段了吧。
她缓缓靠近那名士兵，那名士兵则一屁股摔倒在地，挣扎着向后蹭，挪动身体，随着失禁发出绝望的惨叫。
“如何？真是令人身心愉悦的热身呢……”诡笑着，波用食指中指从自己的额头上抹过，残留在手指上的，是闪烁着星空般萤光的淡红血液，“害怕，绝望，痛苦，破碎，你的脑海杂乱无章……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呢……这样下去，怎么可能会愉悦呢……我说？”
波用自己的血液在这位窘迫的士兵的面孔上画了个笑脸。
“放……放过我！！求……求…………放过！放……”百万吨的压力与原始恐惧使他的咽喉抽搐，甚至无法发出人类应该有的声音。
“真是美好的愿望呢，可我也有个小小的祈愿哦，你要不要……听一听呢？”
“嗯……嗯！听…………听！”他十分，十分用力地点了几下头，甚至快要把脑袋甩出去。
“好啦好啦，我呢，想看看你在濒死时最最——最狰狞的表情呢，愿不愿意配合一下呢？”波蹲下来，双手在面前合十，平和地说道。
“别……不要……不要……住手…………！”
“嗨呀……”原本看上去心情大好的波顿时面色阴沉，“哭哭唧唧的，还真是…………恶心呢……！”
起身，缓缓抬起的右脚在刹那间加速到漆黑，踩向了那位残存生灵的胯下。
还不够，她觉得似乎还不够。于是伴随着教条之山上某匹狼的冷颤，波弯下腰，用右手攥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举到半空中。
那位士兵的面容就想要被不知名的巨力扭曲挤压成一个奇点，但在一声脆响后爆发般地失去了知觉。
“复苏的第一个小时……呼…………没有那个笨蛋在我的躯体里胡闹，一切都轻松多了呢……”波将自己玩坏的玩具摔在地上，朝着还一旁的喀亚诺和奥尔莲走去，右鞋在地砖上印刷着红色的痕迹，“果然热身还是很必要的啊…………哦，抱歉，把你们二位冷落得有点久了……”
“主菜都要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