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二十六回
烂肉面,几乎北平城里所有茶馆都卖,味道也都大差不离,可唯独德云轩的烂肉面,您就算绕北平城转一圈,也找不出第二份。材料都是一样的材料,无外乎猪肉面条和各式调料,但这个滋味儿就是别处怎么也弄不出来的。
“哟,侯爷您来了,快快请坐,您今儿是喝大红袍还是金骏眉,都给您备好了。”祥子对付侯爷的套路就是以毒攻毒。
“今儿先不忙喝茶,先给我弄碗烂肉面,几天不吃就想的慌。家里的饭真是吃不得,越来越吃不得!前几天天热没胃口,这会儿凉快了再不找补找补我今年就熬不过冬天了!”
“瞧您,哪的话。冲您这体格,且活呢!”祥子把手巾搭在肩膀上,奔后边催烧饼开火。
“饼哥,烂肉面一碗。”
“大清早就来烂肉面,怎么的,拿咱这儿当早点摊了?”嘴上嘀咕着站起来戴围裙。
都是熟练工,叮咣五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祥子!走菜!”
“来嘞!”
粗瓷大海碗,杠尖儿一碗面条,上面层层叠叠堆着炖到没魂儿的五花肉片,猪油闪着晶莹的光,已经把面条润透了,最顶上撒了一撮翠绿翠绿的小葱花。
“来了。”侯爷突然坐正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也骤然严肃。
“什么来了?”大林听怹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有点懵。
“我的烂肉面来了。”
这话刚一说完,祥子就端着面条颠过来了,“快快快,烫手了,烫手了!”面条往桌上一撂,俩手忙着摸耳朵垂。
“嚯!侯爷您这鼻子可以啊!”大林对侯爷的嗅觉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这人啊,就对乐意吃这事下功夫。”抬手一戳筷子,先夹起块五花肉来,打眼一瞧,糖色炒得恰到好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肉往嘴里一放,再一抿,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入味。再挑一筷子面条,因为有猪油的滋润,面条很好入口,有嚼头又不夹生,浸满了肉汤也不失麦子的本味。
侯爷只管得埋头吃,连祥子问他饭后喝什么茶都顾不上回一声。直到一碗面条见底,放下筷子一咂嘴,幸福得直叹气。
“我说祥子,你们这烂肉面是有什么独门秘方吧?”
“哟,侯爷您还真说对了,我们这烂肉面是经高人指点改良的。一般茶馆哪知道这方子啊!”祥子端上来一壶沏得很酽的普洱,“您来这个,刮刮油。”
“这是哪位名厨,来你们德云轩莅临指导了?”侯爷端起茶碗,语气里不无揶揄。
“您这一说,我们还真是挺长时间没见着这位高人了。”小孟儿倚着柜台,一脸追忆往昔的表情。
这位高人,自称侠客,实则是街面上一位公认的地痞流氓。见天在大街上溜溜达达,看谁家生意做得好就招一群要饭的,在人家门面口起哄架秧子,非得等本家掌柜的出来给他拿些钱才罢休。他倒仗义,钱也不全装在自己兜里,只留个吃饭的钱,剩下的便散给那些要饭的。
时间久了,街里街坊都揶揄他,管他叫“丐帮帮主”,他从来不应,谁这么叫他就跟谁急,那群要饭的叫他“彪哥”,他倒是答应得欢。
约摸两年前的一天,彪哥不知怎么就瞄上德云轩了。清早起来才开张,他甩着膀子就进来了。
“哟,彪哥。您够早的,来点什么呀?”小孟儿心里清楚他必不能是来喝茶的,但又怕把他惹恼了招麻烦,就只能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我来干什么你心里还没点数吗?”彪哥老家是山东的,说话一股大葱蘸酱的味儿,“你们郭掌柜呢?”
“哟,您不赶巧,昨儿我们掌柜的在外边玩到后半夜才回来,这会儿还睡着呢。”
“睡觉?这日头都晒到脊梁杆子了还睡觉?我看他这买卖是不想干了!”彪哥伸手捋了捋他那强行三七分的头发。
“彪哥,我就是一死跑堂的,您别拿我扎筏子啊。”小孟儿一低头,假模假式地要哭,这他擅长,眼泪说来就来。
“行啦!大老爷们儿,动不动就哭!你去给我弄点茶水来,我就坐这等你们掌柜的起床。”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没了表蒙子的怀表,“我等到九点他要再不出来,那你们就后果自负吧!”
小孟儿站在货架前犯难了。给他沏一壶高碎吧,他肯定不能干,弄不好自己就先挨打了;给他沏一壶好茶吧,他又不给钱,也不能让茶馆太吃亏啊。纠结良久,还是沏了一壶碧螺春,不过用的可不是正经茶叶,是茶叶罐子底下的碎末子,沏得了拿纱布一滤,单端着一碗清茶进了前堂。
“彪哥,茶来了。上好的碧螺春,怕您剌嗓子,茶叶都滤出去了。”
“行啊小子,有点眼力见儿。”彪哥笑呵呵地端起碗来饮茶,小孟儿甚至觉得,他那一笑还有点和蔼。
彪哥就在前堂四平八稳地坐着喝茶,不着急也不捣乱,除了模样有些骇人,倒也没什么不良影响。
就这当儿,有位茶客叫了碗烂肉面,小孟儿跟后边一交代,烧饼系上围裙开工,跟平时都一样。
肉刚搁锅里爆香,彪哥就坐不住了,“哪能这么干呢,这成啥了,这不糟蹋粮食吗!”他义愤填膺地起身往后院冲。
小孟儿以为他是等不及了要硬闯,紧着伸手拦住他,“哎!彪哥,这还没九点呢。您稍安勿躁,过会儿我们掌柜的就出来了。”
“噫!你别拦着我!来不及了!”彪哥死命往里冲。
“什么来不及了?还早着呢!”小孟儿摽在彪哥膀子上死命地拦。
“一会儿肉熟了就来不及了!”
“肉?”小孟儿手一松,平稳落地。
彪哥三两步冲进厨房,一把抢过烧饼手里的铲子,“你给我哪凉快哪待着去!”
烧饼被这一声怒喝吓了一跳,倒退两步,把厨房让给彪哥,和小孟儿一起蹲在门口,仰望着彪哥在灶台前挥洒自如的高大身影。
没几分钟,就听见彪哥拿铲子把儿敲锅沿,“铛铛铛”地响。烧饼知道这是大师傅叫勺了,起身颠颠地进厨房把那一碗烂肉面端出来,走菜上桌。
小孟儿都看傻了,“我这,行啊您,彪哥您这是深藏不露啊!”
彪哥背着手,一脸故作谦虚的微笑,“这算什么。在我当侠客之前,是干厨子的!”
追忆结束,小孟儿回过神来长叹一口气,自从彪哥回山东老家收拾庄稼,已然很久没见过他了。
“孟儿啊!给我来壶碧螺春!哈哈哈哈哈!”
一回头,
“彪哥!!!”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