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突变(上)
“即便是在战后时期的那些‘奇迹’科技之中,作为人类执政体最重要的支柱之一的跨星系即时通信也可以算进最后完成的几项里,直到第一波殖民潮在三大本土星球上都已经住了下来之后才进入正式开发。由于这项科技的发展过程远远称不上稳扎稳打,所仰赖的基础也全都是未知物理,因此在执政体殖民计划的最初设计中,星际通讯完全需要依靠相对缓慢的超光速飞船所携带的存储设备。随着IIC中继系统的实用化,殖民计划很快就进行了相应的修改,大大扩张的第二波殖民计划也提上了日程。简化的通讯让高度紧密的殖民地经济圈成为了可能,单一货币区甚至可以横跨数个星系。不过最重要的或许还是更加强化的中央集权和文化统一。”
“在那个时间点上,第二波殖民潮的早期阶段已经开始,而第一波本土星球上的政治和文化也已经出现了相当程度的独立性。执政体对此咬牙切齿,但毕竟他们也是早有预见,勉强容忍了这一状况。虽然这个结果很难轻易逆转,但执政体还是决定亡羊补牢,保证在此后新建的殖民地上都能施加更为直接的影响力。虽然殖民星球依然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和自治权,但执政体发现自己的控制力已经大大提高,进而借此推行了它的某些法律原则——以及更重要的核心理念。此外,执政体对人类经济的整体管理能力也大大增加,让他们死死地盯住了殖民地的资本经济,用地球巨大的生产力当作大棒,随时操控着金钱的流向。但他们也颇为注意限度:尽管地球的生产能力足以独立撑起所有殖民地的需求总和,但这样做会让地球的计划经济扩张到整个人类空间,从而大大降低综合意义上的运作效率。
因此,地球与殖民地之间的贸易受到了严格的控制,而地球的盈余产能则被精心分流到了殖民地的工业扩张上。”
“而制约中央控制和文化交流的主要有三大因素。首先,民用VR的严格规制导致了远程通讯的沉浸感无法达到面对面通话的程度,因而限制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化融合。其次,IIC中继系统尽管不受通讯延迟的影响,但在带宽和路由方面的限制却颇为不小——因为每一座装置的造价和维持费都相当庞大。大部分殖民星球都只建了一座,而没有得到执政体支持的那些甚至连一座也没有。政府委员和军官们拥有最高的优先权,可以享受到低延迟的流畅通讯。但对其他人来说IIC的时间片就成了珍惜资源。相应地,把带宽提高到足以彻底掌控殖民政府所需要的代价也就太过庞大了。最后,执政体也并不认为过度的同质化是一件好事。这和他们阻止地球上唯一文化的形成是出于同一个理由:他们认为文化多样性的消失也会造成负面影响,而更加多元的社会则可以让人类在灾难面前提高一定的生存能力。
”
“在章鱼们的出现证实了瞬时星际旅行的可能性之后,IIC中转系统基本原理方面的深入研究也一下子成了热点。人们认为,这或许可以解开外星人悖论引擎背后的真正谜团。”
——摘自信息百科条目“IIC,对殖民活动的影响”,中等详细度
“作为战争遗产,大量的外族侨民涌入了在统一战争中近乎毫发无损的那些国家——主要是联合阵线与行会的核心构成国。这里面既有大量的战争难民(以及他们的后人),也有一部分是跨国军事行动造成的后遗症。那些核心国家成为了军事力量的中转站,把五花八门的部队派到了地球上的各个角落,再把他们接回来,连带着一大车一大车的‘行李’:救出来的自由战士、追随军队的投机客、甚至还有新婚的爱人。由于战事紧迫,联合阵线的执行委员会以及之后的紧急防务会议都没有心情理会成员国鼠目寸光的国家主义思潮。他们司空见惯地忽略着外交抗议,建设了一座又一座的难民营,也施压让成员国降低了申请国籍的要求。”
“尽管很多侨民在战后还是返回了祖国,但也有更多的人选择留了下来,不愿再回到已经是一片焦土的故地。在战争直后,紧急防务会议对再度分裂的危险也极为敏感,借助超国家内部边界的消失鼓励着人口的流动。人们纷纷移民,或是为了找工作,或是为了和家人团聚,或者只是为了改善生活——在战后,往往换个受损小些的国家就能做到这一点了。”
“这也就导致很多国家的人口比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某些曾经的单民族国家甚至出现了高达百分之二十的少数民族。虽然民族冲突还是偶有发生,但防务委员会进行了严厉的惩处,而战争似乎也早已把大多数人心里的暴力冲动消磨殆尽。在之后的几个世纪里,随着全球融合的加速,不同文化之间的鸿沟逐渐被填平,让整个世界的各色人种混成了之后贬称的‘唯一文化’。虽然多样性的丧失最终在执政体内部敲响了警钟,但也在一个侧面上让少数族裔得以迅速地融入了母国主流——反正这里和他们的发源地也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最终的结局发人深省:多民族国家经历了几个世纪的通婚和融合,真正意义上的多样性却已经荡然无存。”
—摘自《人口地震:全球融合与统一战争的遗留问题》
“就算抱着铁锤累死,我也不会输给那些蒸汽钻头。”
—约翰·亨利
(译注:约翰·亨利是美国民间传说里的人物,是一个在比赛中用铁锤凿子击败了蒸汽钻头,却最终累死的铁路工人。象征着不顾身体的过度努力)
“巴麻美提醒您,她已经建好了房间,就等着您加入了。”
杏子点了点头。虽然那个电子产品已经在她脑袋里——还是脊椎里来着?——呆了十年之久,她还是没能改掉这个习惯。
把老式的平板电脑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饱饱地伸了一个懒腰——或者说是在她叫做床的窄小墙洞里尽量伸长了手。比起她的某些成年形态,现在的娇小身体做起这个动作来会方便不少,但还是显得很窄。她也记得自己小时候对睡在墙洞里的生活到底有多么厌倦。直到后来她们攒了钱,终于不必住在教会,搬到了旁边的民宅里。那已经离她爸在布道中搞“创新”没有多久了。
回头看来,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重建这个房间。没错,这也算是艰苦朴素的某种具体表现,但她难道是在潜意识地拒绝着父亲曾经传播的那些思想吗?
当然不是。从很多意义上来讲,她爸都是超越时代的。但是教会总部拒绝接受,而他们的拒绝也让人们拒绝了他们。这种说法……也很适合今天的宗教世界。
或者说,除了她的教会之外的宗教世界。
她觉得这可能也算是某种怀旧。尽管自己对这个房间的回忆并不美好,但她那段童年的整体印象还是相当正面的,显然比饿肚子的日子强了许多,比起之后来也不遑多让。
有时候,她也会梦见自己的妹妹。醒来之后偶尔也会胡思乱想:如果知道了后来的一切,她又会希望小桃走上怎样的道路呢?度过长长的幸福生活,在青春依旧的姐姐怀里寿终正寝?或许杏子会希望她也能签下契约,好让两个人直至今日依然能够相濡以沫?
还有来生的事情: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再次见到小桃?见到沙耶加?见到……她爸爸?
她暗自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耐。现在年事已高,她发现自己开始越来越多地为了这种事情愁眉不展,在古老的过去上涂抹着怀旧,比起脚下的世界更多地仰望着天空。或许那也是自己非要睡在小墙洞里的另一个理由。那能让她回忆起自己的年轻时代。
而且,不管怎么说,狭小的空间也便于发挥某些富有创意的——
她皱起眉头,嘴里的棒棒糖似乎一下子有点发酸。她可没有非往那方面想啊。
她刚才正在过时的平板电脑上观看着自己先前的表演,一边钻研一边还划着注解。水平不差,但某些肢体动作还是不够自然。
简直是难以置信。那可是女神的诞生祭,但她的脑子里依然满满都是自己曾经的悔恨。小桃,家人,沙耶加,由真,麻美,焰……等等等等,还有麻希。
干!她一直庆幸着自己不是麻美,不会为了每一件该死的事情哭哭啼啼。但只不过是一次稍微激烈了点的分手就让自己变成了这样,生闷气生得跟麻美似的。这又不是第一次闹掰闹得不开心。她真是老了。
算了,至少她不会变成由真或者焰那样,把他人的生命和幸福放到天平之上,有理有据地做出令人发指的行动,冷血地走完整个过程,再用来生或者大义的空洞说辞撇清着自己的行为。某种意义上,她甚至对自己的高姿态感到自豪。虽然Incubator们总是会旁敲侧击地称赞焰和由真,甚至还会拐弯抹角地劝她学一学。说的跟什么似的!
而由真变成那样也是她的责任。至少有一部分是她的责任。要是她能更——
好吧,真的,这已经有些过分了,
杏子想。不能再想了。
她接受了麻美发出的邀请,靠在床上闭上眼睛,等待着周围的世界淡出消失。
“我说,你可真够磨蹭的,”杏子一睁开虚拟的双眼就听到了由真的抱怨。脚边的娇小女孩装出一副生气的表情仰头瞪着她。
“而且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呢?”她接着问。“你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嘛!难道这么快就找了个新的?”
杏子心里暗自喊痛,希望这种感情没有表现到脸上。她刚才一直刻意避免着想到那个问题。
“第一,我刚才在忙教会的事,”杏子扯了个谎,借助身高优势俯视着由真。“第二,我可不喜欢让政府——也就是你——随意过问我的个人问题。而第三呢,既然你总是把这些东西挂在嘴上,为什么自己不去试试呢?放松效果可是很不错的哦。”
由真的表情里带上了嘲讽。
“又在跟小妹妹讲荤段子了,姐姐?”
杏子没有理会,径直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考虑到两人外表上的年龄差距其实不大,这个动作可并不简单,不过对魔法少女而言就是小菜一碟了。更不用说她们也可以随意调整这个虚拟世界的构成规律。
她先是满脸傻笑地抱起由真转了一圈,虚拟的公寓房间在眼前旋过。屋里的布置乏善可陈——只有简单的白墙,一张玻璃桌,再加上小号的黑沙发。单调起居室的旁边是空无一物的厨房,只摆着一部方形的合成器。连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餐厅,里面仅有的一张饭桌却意外地相当不小,不过几乎从没用过。
房间里只有两样东西能够吸引眼球。一处是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鸟瞰着見滝原市的全景。考虑到虚拟世界的时间设定来自现代——或者说,未来——这也就意味着她们身处的公寓房间高的简直难以置信,甚至足以俯视城市里的所有摩天楼。
而另一处就是沙发对面全息墙壁上变化流动的影像,也是房间里唯一可以称之为花哨的布置。重重叠叠的微型屏幕在墙上排得满满当当,上下左右地变幻着位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每一面屏幕上都显示着看似随机的描述文字,或者是某种图表。杏子对此早就是耳濡目染,知道房间的主人常常会坐在沙发里,看着毫无意义的屏幕发上很久的呆,甚至会达到令人担心的程度。但她也时常会把它当作某种交互式的工作界面,屏幕上的内容连贯起来,回应着她的思想。
这又焰的某种毫无来由的奇怪习惯。
在之后的那些年月里,焰曾经花费了一大块时间反复练习着电脑绘画,常常也会给她们几个人欣赏自己的作品。大部分的画面都相当感人,几乎到了温暖心灵的程度——遥远过去戴着眼镜的麻花焰,或是麻美的咖啡桌,上面摆满了蛋糕。虽然很难说她在这方面有什么天赋,但纯粹的练习量还是让她达到了某种称得上训练有素的水准。
但还有另外的那些画。狂乱而难解,绚丽而可怖。焰从未解释过,即使直接发问也闭口不答,只会聆听着她们的感想。糖果点心和医院符号组成的荒凉世界;头部化为燃烧蜡烛的红衣骑将——或者说女将;小丑般的怪物倒挂天空,裙下透出齿轮;洪荒大地上耸立的漆黑山峰。诡异的是,焰只有在这些作品中才流露出了某种接近真正艺术性的东西:某些画面甚至会让杏子感到难以移步,就像要把她吸进去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唤起了她心灵深处的某种本能共鸣。
不过尽管这一切都是如此的迷人心魄,杏子还是没有像麻美那样怀疑起焰的精神深处到底正不正常。
就是现在,虽然杏子本能地感到那些绘画和女神之间肯定有着什么联系,但她还是从没跟自己的教会透露过一星半点。她无法想象这些东西怎么才能融入自己整体的神学框架——不,更准确地说,她只是不愿相信自己想到的那些解释。
教会刚建成没有几年的时候,她曾经得到过暗之心保管库的访问权限。那里放的是焰的私人文件,躲开了执政体的监视和行会基层人员的好奇眼神。但无论怎么仔细翻找,她都没能找到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画作,甚至连一点影子都没有。当然她也没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样找到女神的什么肖像,更没有什么对教会有用的东西。她怕自己被耍了,派遣手下的亲信混进暗之心进行过更加深入的调查,但她们也没能有什么进一步的收获。这令她感到颇为不安,不过也是她相信焰还活着的另一个理由——虽然不能明说。
一切同时闪过了她的脑海,但留下的只是隐约的印象。她和由真玩闹着,抱她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我说你俩几岁了?”麻美说着,在餐厅门口现身。“还有,你们能不能不要老是在这种场合讲荤段子啊?”
杏子重新把由真放到了地板上。
“别老是一本正经的了,麻美,”杏子说。“逗逗由真挺好玩的。”
“人家都四百五十八岁了!”由真报出年龄的口气和真正小孩的骄傲毫无二致,只藏起了一丝自嘲。
“嗯哼,好吧,无论如何,既然你来了,那就开吃吧,”麻美没有理会她们的回答,说道。
她在门边看着两人经过,不过轻轻地拽了拽杏子的袖子。
我一直在留意着岸田小姐,
她在私人信道上传话说。迄今为止,她的表现都还相当不错。
我和她已经没什么了,麻美,
杏子一边回着信,脚下却丝毫不停,谈话的迹象一点也没有外露。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麻美看着她的背影答道。和谁一起安定下来真的有那么糟糕吗?我觉得那应该是一件好事才对。
换你这么说可就有意思了,
杏子回着嘴,在桌边坐下。就好像你找到过什么人似的。
麻美目瞪口呆,倒退了一步,好不容易才稳住心情做出答复。
你也明白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
麻美终于应了一声,跟着两人走到了桌旁。就算自己听来,这话也显得颇为无力。
不过在她落座的时候,杏子的回答还是让她吓了一跳:
对不起,麻美。我不是故意的。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麻美茫然地眨了眨眼。杏子损别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瞻前顾后,但现在她居然在道歉。说起来,自己的单身现状其实也是明显的嘲讽目标,但杏子和由真从来没有在这上面开过玩笑。那是某种微妙的敬意吗?而且自己为什么会对杏子的话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别担心,
麻美说。我并没有介意。
倘若是三个人在现实中当真聚到一起的话,麻美的待客之道会更加热情。看着她们品尝赞叹自己做出的佳肴美点,她的心里总是会感到颇为自豪。可惜,这里不过是一个虚拟空间,餐点也并非实物,麻美甚至没有装出做菜的样子——为了这种原因就运行一次细致入微的分子模拟就太过招摇了,但不做到那种程度的话,在现实中更胜一筹的麻美烹饪就跟虚拟食物没了区别——麻美以前尝过,也不得不承认那种味道相当不错。她们也可以直接刺激快感点来改善对食物的感受,但谁也不愿意这么做,而且就算作为军人,那也已经是执政体规制的擦边球了。
所以她们坐在小焰有些过大的餐桌周围,“开始吃饭”了。餐桌搞得这么大就是为了举办这种聚会。长桌的两端故意留了两个空位,一个是留给焰的——现在也是杏子的——女神,另一头则是留给搞得她们闷闷不乐的那位失踪友人。
“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在现实里聚过了,”由真抱怨着,在米饭里拌进了几块鸡肉。“要是战事能够不那么吃紧该有多好啊。那样麻美姐姐你就可以多来玩了。”
“我说,假如你这辈子肯离开地球哪怕一次的话,我们就可以改在朱可夫号之类的地方办了,”麻美指摘说,一边还用筷子对着由真比划了一下。“真的,这很幼稚。”
“姐姐不是也知道人家为什么喜欢呆在这里嘛,”由真撒娇说。“不要总是拿我现在的体型当笑话。”
“我还是觉得你是杞人忧天,好像生怕没有待在你那些机器旁边就会出了什么事情一样,”杏子说。在大口吞咽味噌汤的间隙仍能吐字清楚的样子简直成了一种艺术。“一点点的路由延时有那么糟糕吗?MG离了你也能过得很好的,真的。”
“嗯~~,又扯到这件事情上了,”由真说,在“嗯”字上夸张地拖了个长音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她伸手够了够桌子对面的烧鱼,不过没有够着。麻美把菜盘子拿起来递了给她。
“我还记得MG小时候一脸稚气的样子,”杏子故意表现出了一副怀念的语气。“然后她老是跟着你,就被带坏了。”
“哼,别提了,”由真说。“她可是个发育良好的AI,你也不是不知道。”
一段漫长的沉默,她若有所思地嚼着鱼。
“说点正事吧,”最后由真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未必合适,不过……”
她用目光征求着另外两人的意见。
“也没办法,”麻美说,“不过毕竟这只是一次朋友间的聚会。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
杏子只是耸了耸肩。
“我倒也不觉得还能找到什么更好的话题,除非是你找到焰的线索了,”杏子说。
显然麻美没有找到,所以她也没有应声。
由真清了清嗓子,不过幼小的音色显得有点违和。
“关于你那个新收的小徒弟,”由真说。“我后来又更进了一步,找人跟她那个同学谈了一次。就是那个西蒙娜·德尔·马戈。表面上的借口是为了改掉官方档案上的错误记录。她没能解释为什么有两所学校登记了另外的父母姓名,只解释说错登上去的那几个人都是她父母的朋友。这是我们早就查到了的,所以也算说得圆。而且那个读心者也没有察觉到她在说谎。亲子鉴定也证实了她和父母之间的血缘关系。”
“一无所获?”杏子问。嘴里塞满的冷面让她不得不简短作答。
“基本上一无所获,”由真说。“但读心者还是有点不同意见。她说那孩子的感觉简直像是受过反读心训练一样。那根本——”
杏子一下子咳嗽起来,面条喷了一桌。不过散乱的食物很快就自行删除,桌上的污渍,盘里的冷面,还有杏子虚拟气管里塞进的东西一齐消失。接着盘子上重新出现了一团新的冷面。
“真的?”她问,拿了块餐巾擦拭着嘴角并不存在的污迹。“这有多大把握?”
“不大,”由真说,对杏子刚刚的失态莞尔一笑。“至今为止还从没听说哪个魔法少女以外的人练成过真正的读心抗性。通过适当的训练锻炼出的意志力确实可以避免在讯问中泄露关键信息,但读心者还是可以感觉到你在说谎或隐瞒。以前我们对此根本不怎么在乎——谁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地保持警惕,所以读心者只要在附近一直等着就总可以把东西挖出来。我手下的人并没有发现她在隐瞒什么,一般来说这也就意味着讯问结束,但她跟我说她一直摆脱不掉某种被误导的感觉。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那到底意味着什么?”麻美已经没再理会毫无意义的食物了。
“我也不知道,”由真承认。“我让那个人先跟踪她一段时间,我们也会沿着家庭背景这条线深挖下去,但至今为止还没有找到过什么新的线索。读心者也会偶尔犯错。很少见,但并不是没有。”
“这一切实在是有着太多的巧合了,”麻美说着,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比如说最近志筑小姐所坐的飞船遭到袭击这件事。”
她顿了顿,想要知道另外两人是否都能跟上。杏子立刻点了点头,但由真就不得不双目无神地发了会呆,接着才示意麻美继续。
“按照战后分析的结果来看,敌人显然认为自己袭击的目标相当重要,”麻美说。“那些战斗机已经远远超出了平时的作战范围。它们必须连续跳跃多次才能到达那个交战地点,而这是极为反常的。考虑到它们每次跳跃之后都会出现短暂的停电,无法维持防御,我们深空扫描装置的性能足以在超过半数的情况下让它们有来无回。那几架战斗机为了延长续航距离甚至拆掉了大部分的武装和护盾,乃至更加不堪一击。除非我们的运输舰上装了相当重要的东西,否则这种作战的交换比根本不可能划得来。”
“一架载了八个魔法少女的运输船应该还是划得来的吧,”由真指出。“有几架战斗机来着?七架?我觉得我们一个人的价值要高过一架战斗机吧。”
“但这只有假设她们的存在已经暴露了才能成立,”麻美说。“我们在设计运输线路的时候特地考虑过,平均来看的话类似的突击应该是相当得不偿失的才对。而且这还没完。这种重要运输任务的具体导航参数总是直到最后一刻才会选好,就算是它们不知怎么破解了我们后勤系统的数据,那也只有一个很小的时间窗口能够采取行动。而且要是这种情况的话,它们为什么没有袭击其他船只?为什么非得是良子那条?”
“也许它们是在尝试什么新战术,”杏子提议说。
“也许,”麻美说。“但军事AI们对这件事情可是相当警觉。现在那个战区军用运输的警报等级已经提高了。还有一个问题是——”
她在椅子里挪了挪,把食物推到了一边。
“从战术上来看的话,最后那架飞机的辐射自爆是非常不负责任的,”她说。“被波及到的人确实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但是它们的飞行员和AI不可能指望着那么点辐射就能造成什么致命攻击。当时整条飞船依然基本完好,所有的魔法少女也都没受什么伤。如果哪怕有一个人接受过足够训练的话,它甚至连那么点伤害都造成不了。那架战斗机的正确做法应该是掉头逃跑避免损失。为什么非要搞自杀攻击?章鱼们喜欢这一套没错,但也只会在确有必要的场合才去舍身自爆。绝不是现在这种情况,哪怕是明知逃离人类领空的可能性并不很大。要想让交换比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程度,唯一的解释就是它认为自己的牺牲有可能碰巧轰沉一艘战列舰之类的大目标。八个魔法少女,一艘运输舰,再加上一些乘客和货物。这根本比不上一艘战列舰。”
另外两人的思考带来了漫长的沉默。麻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有点太急了。
“我倒不是说这和那次魔兽袭击之间有什么联系,”麻美说。“那就是不可理喻的牵强附会了。”
“我们也知道你的意思,”杏子对上了她的眼神。“不过你说的没错。看来那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牌呢。”
“而且我觉得这恐怕还没完,”麻美说。“尤其是她又许了那种愿。”
另外两人各自点头,但并没有询问愿望的内容。一如既往,大家都很尊重许愿的私密性。
“我想我大概也得加一句,我们进一步调查过瓦伦丁主任的事情,”由真说,手里搅着饮料。“但并没有什么内容可以报告。所有的事实都能相互印证。就连读心者的监控也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上课跳D突然开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