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塑性记忆-番外
恶龙咆哮
01.
艾露小姐前两天来访的时候告诉我,部门里来了新人。
名字叫什么记不太清了,浅原还是平昭的。不过听说跟我当初一样,也是高考落榜后托了关系进来的。
“和刚来时候的司先生一样,是个认真又努力的孩子呢。”
认真又努力么。我在心里笑了笑。可是来了又有什么用呢,如今的终端服务部门,可是连最不上进的人都不愿意加入呢。
毕竟过不了多久,这个部门就该彻底消失了。
“这个时候来?倒是很聪明呢。随便混混日子等到这边部门解散,就可以被公司安排进入其他部门,轻轻松松便能在SAI社这样的大企业落脚。现在的年轻人啊。”
“嘻嘻,司先生这么说,总像是在自嘲呢。”艾露小姐还是如当初一般单纯而开朗。这些年来也多亏她总来找我聊天,讲些新鲜事,让我不至于始终浸没在消沉的情绪中。
不知等到艾拉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会说什么呢。
艾拉……
“对了,现在还有空闲的Giftia来与他组成搭档吗?Ⅱ代是不会被投入到这方面的工作中吧?”
“这就是这孩子的特别之处。”艾露小姐的神情忽然有些严肃。她接下来所说的话也让我大吃一惊,几乎站立不稳。
“他自己带来了一位。是九年前,最后一批出产的。”
02.
Giftia的寿命只有9年4个月,这已是个过时的消息了。早在十余年前,就已经有人对Giftia如此短暂的寿命表示不满,声称机器人既然拥有了人类的感情,就也该拥有足够长久的寿命。否则九年的陪伴充其量只是饮鸩止渴,等到失去的时候比不曾拥有更令人心痛。
这样的声音起初只零星地出现于网络,SAI社也及时作出了相关回应。但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持有相似观点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通过互联网逐渐汇合起来,在几年的时间内不断壮大,最后于九年前的一天,大批地聚集于SAI社总部门口进行示威,声称公司是在“利用人们的感情来获取利益”,是“人类真情的寄生虫”,要求SAI社立刻停止Giftia的生产,停止这种“不人道的获利行为”。
不得不承认,那个带头人倒真有几分煽动人心的能力。听满小姐说,那人家中的Giftia是她负责回收的。印象里那天的行动极其顺利,对方的脸上始终带着谦和的微笑。
看来有些事情,早已经注定了呢。
那一次聚众示威来得突然,整个SAI社上下都乱了方寸。公司内部紧急叫停了一切生产运作,派人去与示威者交涉。最终双方达成协议,若SAI社能通过技术革新将Giftia的寿命延长为原有的几倍,示威者们将停止对公司的声讨。
于是,如今,被称为Giftia Ⅱ的新一代机器人的寿命基本可以稳定在30-50年。越来越多的Giftia Ⅱ正在被生产并投入使用。九年前最后那批老式的Giftia,已经彻底成为绝响。
SAI社依旧活跃于大众视野中,而我也受到公司上下的感激,作为有功之臣拥有了自己独立的研究室。每周只需要参加例行的技术维护会议,其他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而空闲的那些时间,我更愿意独自待在研究室里。在许多同事的眼中,我多半是个认真而寡言的工作狂吧。虽然有时也会怀念在之前部门的生活,但只有在这个清冷的房间里,我才觉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艾拉。
没错,革新了技术让Giftia寿命延长的,不巧正是在下。
03.
艾露小姐离开后,我独自坐在椅子上,沉思了许久。
有一瞬间的冲动让我想去看看那个新来的孩子,看他是否如我当初一样,对一切依然懵懂未知。
但我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些年,自从离开终端服务,就再也没有回去看过。尽管部门里的各位都很友好,但那里毕竟积攒了太多不愿轻易去碰触的回忆。
身为回收Giftia的部门,当作为执行者的Giftia临近使用期限时,其回收工作是要由同组搭档的人类来完成的。这样安排的用意大致与要在所有人面前回收他们的Giftia相仿,也同样残忍了些。还记得满小姐亲手回收了扎克之后,独自在天台上沉默了许久。
其实这个部门,本身也充满了悲哀的色彩吧。职责所在,不得不为他人带来伤感,自己却也在其间越陷越深,身不由己。
所幸他们很快就可以告别这种日子了。旧式的Giftia即将全数回收完毕,而第一批Giftia Ⅱ还要很久才能达到回收期限。只希望公司能将他们安排到好一点的部门,过得开心一些。
思绪至此,我又想起了那个新来的少年。我不曾见过他,却已不禁替他担忧起来。听艾露小姐说,他所带来的那位旧式Giftia是一位女性,那想必是他十分珍视,甚至可能是所爱之人吧。真的要专门来到这个地方,亲手回收她吗?
该不该说这是一种勇气呢。
不过等到将她回收完毕,无论他是否愿意,都只能像我当初回收了艾拉之后一样,离开这个部门了吧。
04.
回收艾拉的记忆是始终不愿触及的。那种痛苦,简直就像要将所爱之人亲手杀掉一般。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20年,依旧不能让人遗忘分毫。
彼时的我还是个对一切都不甚了解的少年,看到艾拉身体的各方面数据都在呈现下降趋势,也只简单地当作是所谓空白期。面对康隆先生带有暗示性的话语还保有着一份天真与侥幸。这20年来我总在想,如果当时能早点发现就好了。但其实,就算从一开始就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徒添悲伤罢了。
当我终于明白艾拉的回收期限就快到了的时候,时间已经只剩下1000多个小时了。我开始疯狂地学习Giftia机器人的一切相关知识,浏览所有我能找到的资料,希望能得到让艾拉寿命延续下去的方法。又或者说,在不予损害的情况下将她的人格和记忆移植。但事实上我很快就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一切的机体组织都可以修复与再生,唯有人格和记忆,不可移植,不可复制,在Giftia的身体里,只存在不多不少81920个小时。
这或许就是上天跟我们开的玩笑吧。我们可以赋予机器人人格和记忆,却无法赋予他们足够的时间。最初的遗憾,也是最长久的遗憾。
如今我依旧记得艾拉最后坐在回收槽中望向我的眼神。写在那赤色双瞳中的情绪既非不舍亦非哀伤,而是满满的担忧,对我的担忧。执行回收之前,部里的各位就纷纷表示可以代替我,让我不必去面对这最惨烈的一刻。而她和大家一样,都在为我担心呢。
是不是所有的Giftia离去前,都这样担心着那些跟他们朝夕相处过的人们呢。
只是艾拉,那个对着窗外摩天轮流泪的艾拉,那个认真训练并对我说“我会努力”的艾拉,那个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为我担忧的艾拉,就那样被我亲手送入回收槽,按下执行按钮,换来一句声音嘶哑,将一切情绪尽数撕碎、生生咽下后苍白的一句,回收完毕。
从此我的生命里,再看不到那双赤色的瞳。
05.
之后我便向公司申请,离开了终端服务部门。因为有着算得上良好的业绩,在加上之前对Giftia的疯狂研究,我如愿被调到了技术维护部门,可以接触到前沿科技,同时也不必再直接跟带有感情的机器人打交道。这说来也要感谢艾拉。
当然,努力进入这个部门的真正原因是,我可以借职务之便,寻找将艾拉的记忆移植,让她回来的方法。
那日执行回收时,我将所有人都支走了。也多亏他们对我的信任,让计划得以实施。我在程序上动了一些手脚,艾拉并没有被消除记忆和人格,只是陷入了沉睡。我的寿命还有很长,足够用来找到改变这一切的方法。
技术维护部门里的同事们都经验丰富,同时也大多沉默寡言。由于Giftia的各方面技能已臻于完善,几乎不需要任何维修,所以平日里也没有太多任务。我的加入并没有引起他们多少关注,因而可以更加不受约束地进行自己的研究。
我曾看过一些描写寻找永生之法的科幻小说,里面大多会提到,人体内部细胞的分裂次数是有限的,因而人类的寿命有限。但癌细胞可以不限次数地分裂,这为寻求长生提供了可能。对于Giftia而言,大概是没有所谓癌细胞存在的。不过一个近似的例子就在眼前,再寻常不过。
——人类。
Giftia在最初设计制造时大量直接参考了人体构造及代谢运转模式,因而成品才与人类有如此之高的相似度。而在长久的研究中我发现,真正限制了Giftia寿命的,恰恰是机体本身。无论哪种材质终究都无法代替血肉之躯,承受不了时间过久的运转。即使是一台电脑,使用几年之后也会速度下降,更何况是需要处理诸多情况的Giftia。
于是接下来的几年间我始终在忙于寻求一种更合适、更富于可塑性的材质,用以承载Giftia丰富的感情。有许多东西都需要从头学起,好在我有足够的时间。
然而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研究耗费的不仅是大量的时间精力,还有金钱。就在我即将陷入绝境的时候,恰好迎来了那次规模可观的示威行动。
不知这是不是艾拉在冥冥之中给我以好运呢。
GiftiaⅡ的出现,让我终于有理由认为自己并没有虚度这过去的十年。而对于如何让艾拉原有的人格与记忆得以复苏和延续,我想也找到了方向。
06.
长久于迷雾间前行的人,一旦突然之间方向变得过于明晰,反而会心生踟蹰,徘徊不前。
一转眼就又过去了将近十年的时间。
久得连最后一批旧式的Giftia,也即将全部回收完毕。
当然,研究的迟滞也算是一个原因。
这些年我始终没有用任何一位Giftia来做实验,哪怕是回收之后的。因为我相信,即使是机器人,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人格,不应受到这样的践踏。
更何况,艾拉是不会愿意看到我那么做的。
当年的记忆已太过久远,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当初和艾拉相处的一点一滴。因而当一切仍能在脑海中纤毫毕现地重演时,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其实你一直都在的吧。这么多年,始终无声地陪伴着我。
陪我走完这些荒芜孤寂的路,让它们变得满载希望。
时至今日,我已不奢求能再与你一同去做些什么。能有那样的相遇,已是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而如今的我,只希望你能再次睁开那双赤色的瞳,看一看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这个,你一定也爱着的世界。
我相信你从不只是个机器人,我相信你能真正去感知这一切,我相信你应当拥有享受这一切的权利。
那么,艾拉。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是否愿意回来呢?
07.
隶属终端服务部门的绢岛小姐、桑乃实小姐和缥先生,在前几日受到水柿司先生的特别推荐,在原部门解散后,进入了技术维护部门继续工作。
“真好,这样原来部门里的大家又可以在这边一起工作了呢!”蓝井艾露小姐如今已是Giftia Ⅱ维护小组组长,却依旧是那样爱说爱笑的性格。
而此时另外三个人的脸上却并没有丝毫喜悦的神色,反而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
“哎,对了,司先生去了哪里?前阵子来的那个带着Giftia的孩子,他后来的事情我还没去跟司先生讲呢。不过现在你们几位都过来这边陪他了,希望他以后能开心一些呢。”艾露并没有注意到几个人的异样,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其实啊,艾露……”香月忽然犹豫着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哀伤。
“嗯,什么?”
香月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轻轻续道。
“其实我们人类,也终有一天要送走身边的人吧。我们都不过是,延长了寿命的Giftia啊……”
艾拉睁开双眼。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偏过头,看到的是房间内陌生的陈设。
却莫名带着熟悉的气息。
起身,出门,似曾相识的走廊。
她下意识向前走去。
不远处有什么人在窃窃私语。
“……真是好帅呢,既专注又聪明,还解决了公司的大危机。他还没有结婚吧?”
“怎么,看上人家了?”
“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人不心动嘛,哎,你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吸引他注意的?”
“这个嘛……哦对,上次我听说——哎呀不好,快走!”
仓促的脚步声远去。
艾拉顿了顿,茫然地看向周围。
身侧是一扇玻璃窗,上面映出淡淡的人影,与她一同转过头来。
那个瞬间,一双绿色的眸子映入眼帘。
如果这世界上所有的愿望,只要努力了就能得到圆满,我或许会更乐于相信奇迹。
不过仅仅是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算太坏吧。
我从此不必担心会失去你。
亦无法,再思念你。
-END-
到这里就完了,这个结局,是根据评论区里大家的意见写出来的,满足了你们这些喊第二季艾拉复活找回记忆什么的,这个结局必须要撒花的啦!
到这里也该结束了呢!
愿有一天你们能和最重要的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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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周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