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五)
舞台上从陌生到熟悉是个挺快的过程。九良的演出经验虽然没有他丰富,但是业务水平绝对过硬。
很快两个人就相互适应了,任他在台上怎么浪,九良也能一句话把他拽回来,碰上孩子状态好的时候,简直如有神助。不得不感慨,师父就是师父,眼光老辣,知道什么是最适合他的。
当然,适应仅仅是台上的适应,不是台下的。更何况,如有神助的时候只是在孩子状态好的时候,至于不好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再回想了。
九良已经不是第一次一场一句话都不说了 ,四五十分钟 ,差点死在台上。下了台就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觉得灯枯油尽也不过如此。看着水牌子上并排挂的两个名字,怎么看怎么想改成单口。
想去跟孩子谈谈,连人影儿都没见着。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着急下班儿。这是他头一次感觉无奈,坐在沙发上叹气的时候觉得心力交瘁。
合作快一年了,换了别人,一般这个时间段他不光能和人称兄道弟,基本上已经能拎着东西去人家蹭饭了。到了九良这儿,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是从家谱上看来的。
四哥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坐在那儿思考人生。这种郁郁寡欢的表情很少在他的脸上出现,活力四射的孟鹤堂突然有一天安静下来,惹得他心里一阵嘀咕。怎么着,孩子转性了?
拉住着急回家的烧饼,悄悄指了指沙发上的孟鹤堂,“你看小孟是怎么了?”
烧饼一脸“你是不是也有病的”表情,大大咧咧的坐到了他旁边儿。想知道的事情当然要直接问,你不问怎么能知道。
“孟儿,想什么呢?”
“唉……”回答他的是一声叹息。
得,事儿大了。饼四两个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跟他促膝长谈。
“有什么难处跟哥说,我们帮你。”
“你是心里惦记着什么人呢?”烧饼试探的问。
“我在想九良。”
提起九良,整个休息室突然陷入了死一搬的沉寂。
说起来,连搭档都不怎么沟通的人,和别人能有什么交流。这孩子从头到尾都贯彻着沉默是金的原则,按时上班下班,谁也没理会过。
“这是个坎儿啊……”
把头枕在烧饼的肩膀上,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挫败。
“今儿个差点可就是舞台事故了,要不我借这个由头跟他谈谈?”
“甭想了,没戏。”小四扶了扶眼镜,打断了烧饼天真的想法。
“你当我没谈过啊,小孟第一次说的时候我就去找那孩子了。”
“一句话都不说,可怜兮兮的站在哪儿。搞得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到最后我都忘了自己去干啥了。”
提起当天尴尬的经历,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人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唉,主要吧,是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烧饼感慨道。
“甭说想什么,你连人都见不着。你算算自从分队以来,你在休息室里见过他人吗?每天下了台,我连人都逮不着。”提起自己这个搭档,只觉得心累。
“要不就算了,也许人家有自己的世界呢?可能也不太欢迎咱们侵入。”
“那不成,台上也这样怎么办?”
“孩子也还小呢,慢慢来呗。我看了,好的时候是真好。”
“那不好的时候呢,怎么整?”
“那你说怎么办?”
饼四两个吵的不亦乐乎,终于在最后一个问题上达到了一致。说的再多,没有解决方式也没有用。
两个人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孟鹤堂。
“要不……”
“算了?”
“凭什么算了?”一直埋在烧饼肩膀里当鸵鸟的孟鹤堂突然间就跳了起来。
“我还就不信了,我还弄不了一个小孩儿。”
看着他拎着包甩上了休息室的大门,饼四两个面面相觑。
“怎么,情绪化也能传染?”烧饼小心翼翼的问了句。
小四点了点头,当做默认。
孟鹤堂最不缺乏的就是勇气,脆弱是暂时的。脆弱过后,还是一张乐呵呵的笑脸。对上九良那张冷淡的脸,比之前还多了几分热情。
每天一点进步都足以让人惊喜,孟鹤堂拿出了追女朋友的心理开始了漫长的自我安慰。
比如,今天早上九良和我打了招呼,有进步。再比如,今天九良帮我叠了大褂,有进步。又或者,九良今天对词儿的时候比昨天认真了点,有进步。
许是他的诚心终于感动了上天,这么个冰块儿终于有了被他感化的痕迹。
事情还是得从差一点又出舞台事故的那天说起。
上了台就发现不对,九良又是一句话不说。已经许久没有被撂在台上的孟鹤堂心想这明明有进步,怎么又倒回来了呢?
好不容易挨下了台,想问问看是怎么回事儿。孩子跟在他后面,依旧不说话,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九良,九良?”
听着他叫,孩子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他。
瞧着脸色不太好啊,怎么这么白呢?你看我又不是看姑娘,有什么可脸红的。
不对,才反应过来的孟鹤堂终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滚烫的触感将孟鹤堂吓了一跳,态度强硬的把孩子塞上了车就往医院开。开始九良还不情不愿的挣扎,许是见他态度强硬,也就没再坚持。
陪着孩子挂水的时候瞄了一眼温度计,差一点到三十九度。
“够能忍的啊,生病了怎么不说呢?”
“三十八度八,好家伙你也不怕烧傻了?”
“这我要是不跟你来医院,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你说说你……”还打算继续唠叨,九良打断了他。
“对不起。”
看着九良说完后又把头低了下去,他心里一时也挺不是滋味的。
“生病了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是觉得,你得说出来 。”
“其他的你不想说都没关系,但是生病了怎么能不说呢?这要出点事儿怎么办呢?”
“我看你也不是缺钱的主儿啊,怎么了,工资不够花啊?你看这儿什么天儿了怎么还穿这么薄呢?别说洗的还挺干净啊……”
一旁扎针的护士姐姐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他也浑然不知,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继续唠叨。
“我跟你说啊,你要是缺钱跟我说啊,我借给你,自己出门在外可别冻着了……”
“先生,谢谢您!”
九良突然抬头看了看他,对上九良的有些发红的眼眶,孟鹤堂彻底闭了嘴。
很多年后,他已经习惯了九良的叫法。来来往往他遇见过很多人,可只有九良这么叫过他。
“先生”这个称呼,总能让他想起民国时期长身玉立的教书先生。穿着纯白大褂,带着金丝边眼睛,温文尔雅,满腹经纶。在他心里,只有于大爷当的起这样的称呼。
出于一点儿小小的虚荣心,悄悄应了一声儿。
没想到怎么就有了第二声儿。从开始的犹豫到慢慢适应,再到后来习以为常 ,连他也没想到,怎么就应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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