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九)
腊八一过,跟着就进入年节了,过年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过年这个事情不管是对大户人家还是普通百姓来说,都是头等大事。书院在腊八以后就开始不授课了,有些个老家远的学子都开始收拾收拾准备回家过年了。而那些家比较近的,甚至就在安平府当地的学子,却是不急不缓的,等磨蹭够了,才着手回家的事。
而宫衍荥是属于家比较远,需要早早就准备回家的那批人。腊月初十那天,宫衍荥收拾好东西,向书院的山长及授课先生、同窗学子们一一告别后,就直奔了锦府,去给他们告别。
宫衍荥一到锦府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开口,门房老大爷及小厮就已经面带笑容的把他迎了进去,这个未来姑爷锦府准女婿一进门就见偌大的锦府到处有人在忙碌着,一看就是在为过年做准备,到底是大户人家,虽然到处都有人忙碌着,却不显得慌乱,一切都是井井有条。
花厅那里锦老爷子和锦娘已经等着了。按理来说,未出嫁的小姐,抛头露面出来会见情郎,到底是有些不妥,但奈何锦老爷子本来就宠爱女儿,世俗观念也没那么强,而锦娘从小就自由惯了,做事大多凭着自己喜好来,其他的也无甚在意,所以这在世俗观念中,大为不妥的事,父女两倒是丝毫不在意。
两方人互相问候以后,宫衍荥就道明了此次的来意。锦老爷子听见他是来辞行,准备回家过年的事,就忍不住想开口提议,让宫衍荥把他父母家人一起接来安平府一起过年。只是他又一思索后,就没有说出来。
一来是他们两家这姻亲关系都还没有定下来,名不正言不顺的,把人接来到底不妥。二来,这上了年纪的人,逢年过节的是最不喜欢离家的,何况还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年节,哪里能离家了。三来嘛,就是顾及着这未来女婿的面子了,现在要是把他家人接来了,别人一定会传他是入赘、吃软饭啊什么的,对人影响不好。而且被有心人知道了,难保不会在他长辈跟前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出来。
于是这么想了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老爷子拉着人说了会话,又嘱咐了一些注意安全之类的唠叨,就把人送走了。临行前,宫衍荥从他那小小的背包里,拿出了几张纸给锦老爷子,老爷子接过一看,竟然是一些珍珑棋局的解法,老爷子顿时如获至宝,专心的研究了起来。
锦娘在旁边见她阿爹得到的竟然是如此珍贵的东西,忍不住去向宫衍荥伸手讨要:“我的双陆棋谱呢?”宫衍荥被她问得愣住了,随即又摇头笑了笑,伸手在背包里拿出了几张纸。
锦娘接过纸一看,有些失望:“不是棋谱啊。”然后在一看,又高兴起来,这虽然不是棋谱,但却是一些玩双陆棋时的心得技巧和经验总结,有些地方比她自创的棋谱要高妙许多。她快速的把几张纸一一看过,那动作和神态,都和她旁边的锦老爷子无比相似,果然是父女啊。
看到最后一张纸时,锦娘一开始皱起了眉头,然后有些疑惑,最后恍然大悟,随即脸和脖子就跟着红了起来。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偶然看见情郎写的表达爱意的诗,还是忍不住害羞起来。锦娘把那几张纸一折,虽然脸红了一片,但还是装着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把纸小心的放在了袖袋里。
宫衍荥见她那副小女儿的神态,心里忍不住的喜欢,然后才想起还有件礼物没送来着,于是又拿出一物给了锦娘。
锦娘一看,是枚骰子,锦娘拿着那枚骰子看了看,像是用兽骨做的,白色却泛着微黄,其余倒是和普通的骰子无二,只是做工精巧细致,倒是可以做一个装饰的吊坠用了。
宫衍荥再不敢耽搁,起身告辞了。锦老爷子吩咐下人把准备好的包裹给拿来,宫衍荥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无一不是价值不菲或是难得一见的东西,顿时坚决的谢绝了。
锦老爷子知他文人脾气,不肯接受这些东西,只说是给他家中父母长辈和亲戚带的东西。却还是被宫衍荥婉拒了,最后双方僵持不下,一方执意要送,一方坚定婉拒。锦娘猜出了宫衍荥心中的顾虑,在旁边轻声道:“如此,就挑些安平府特有的物产和玩意儿吧,也当是给家人带些特产和新年礼物。”她这个折中的法子,双方终于接受了。
过年对人类来说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在这期间不管有再大的矛盾、争吵得再厉害,打得你死我活的两拨人马都能放下恩仇,平平静静的把那段特殊的时间过完,然后在接着争吵、打闹,真是不可思议。
年节就这么在大家的期盼中,一天天的到来。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这天过后家家户户更是热闹又忙碌,贴春联、挂桃符、贴门神,除尘迎新,里里外外都被打扫了一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庆之色。
过年期间,每天该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辰做都有着明确的规定,这是人类族群在长时间的生存繁衍中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规矩。
大年夜就在这样的期盼中到来了,根据习俗这天晚上是不能早早的睡去,要守夜,子夜时分人们在满耳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岁,新的一年到来了。
正月十五之前这段时间是走亲访友的时段,人们互相问候拜年,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散碎的琐事在这段日子里聊起来都津津有味。
对情人的思念就在这过年的热闹气氛中一天天的度过,虽然气氛热闹但他们却总是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这期待了一年的节日变得少了些什么。索性日子不会因为他们对彼此的思念变得长也不会因为他们对彼此的爱意便得短,它就那么不急不缓,照着既定的步调那么走着,丝毫不体谅人。
元宵节过后,那将近一个月的年节总算是过完了,人们开始准备着开年之后的事宜了,忙着春耕等待气候变暖就播种。回乡的学子也准备启程赶往书院。
虽然元宵节已经过去,但是锦府上下还残留着春节时的喜庆,张灯结彩,偶尔还有爆竹声响,许是哪个小孩儿还偷偷藏着过节时的爆竹,正找了个角落猫在那里回味过节时的热闹吧。
“这一开春,马上就是春闱了啊!”锦府里父女两刚吃完饭,坐在一起喝茶闲聊,过年时回来的一大家子人,此时都已经纷纷离去,只剩下父女两了。锦老爷子年岁大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老家清闲养老,外面的事都交给了他大儿子也就是锦娘的大哥去打理。过年吃团年饭时一大桌子都坐满了人,此时就只有两人了,他看着这情景,心里也不免有些感叹。要是能再多那么些人该多好啊!
锦娘听她阿爹一说此事,脑子里就想到了一个人,春闱啊?那人也是要去的吧?她放下茶杯摇摇头,心里暗自笑骂自己:在想什么了,他肯定是要去的啊,人寒窗苦读十数载,为的不就是这个吗。她心里虽然知道,但是却有些不安从心底深处慢慢的溢了出来,那些不安是什么呢?是害怕他榜上无名吗?好像是也好像不全是,那是什么呢?她自己却说不上来到底在不安些什么,只得喝了口茶,把那些没来由的不安压了下去。
“春闱好啊,多少学子等着那时,金榜题名,从此青云直上。”她慢慢的回了她阿爹一句话。
锦老爷子看看女儿,刚想说什么,就听下人来报,说宫衍荥来府上拜访了。父女两都是一惊,宫衍荥是翠山人氏,老家离着安平城有好几十里的路程了,走路慢的话需要接近一天的时间,就算是坐马车也要半天时间吧。他这中午刚过还没一个时辰了,人就已经到了,到底是多早就出发了啊?天不见亮吗?
下人很快就熟门熟路的把人引进来了,三人见面先是一番寒暄,完了看茶入座。锦老爷子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贤侄啊,你这是一路风餐而来的吗?”
宫衍荥看看此时自己的身上确实带着些尘土的样子,不经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一大早上,好吧,不应该说是早上,应该时凌晨时分,就起床准备启程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天上的月亮还斜挂在头顶,脚下的鞋袜都被路边野草上的露水给打湿了,可是他却管不上那么多了,只顾着赶路,想着能早一刻到也是好的。就是这样他才能在午后的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下生失礼了,希望老爷子和大小姐见谅。”
锦老爷子连忙摆摆手,说:“下次你说个地方,我派人去接你。”
“不急在这一时的,你仔细身体。”锦娘道。
宫衍荥看看父女两,笑着道:“明天我们书院的学子就要准备进京参加春闱之事,今天在书院集合,明天一大早就要准备进京……”
父女两对视一眼,想着,刚才还在说春闱了,人马上就要走了吗?
“……所以,在下想赶在进京之前,特意来向老爷子和大小姐辞行。”
“难得你有心了。”锦老爷子摸摸自己胖胖的下巴,笑嘻嘻的说着。然后又意有所指的看了看他女儿,问道:“只是单纯的告个别吗?”
宫衍荥被锦老爷子这样一问,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还是他宝贝女儿看不下去了,娇嗔道:“阿爹……”
锦老爷子看着两人不好意思的样子乐呵了半天,锦娘被她阿爹逗得不好意思,正准备跟他撒娇两句,就听宫衍荥突然道:“待我金榜题名之时,当铺就十里红妆,盼携手终老,愿与子同袍。卿可愿?”声音一如他往昔的温和,却带着坚定不移,岁月不改的果决。
“傻女儿,还愣着干嘛,快点头啊!”旁边的锦老爷子看着自己宝贝女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竟然傻愣住了,忍不住开口催促了起来。
“阿爹……”锦娘被自己老爹的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的,她上一刻还很感动来着。
“怎么,你不愿意啊?”
“哪有,当然愿意。”锦娘被她阿爹一逗,藏在心里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锦老爷子本是逗女儿寻开心了,没想到意外的发现这句话竟然逗了两个人,她女儿一脸绯红,着急、害羞和喜悦之情一览无余,宫衍荥则是听见那不愿意后,脸色变了变,只是立马就听见他心上人那句当然愿意后,脸色才好了起来。心里那名为喜悦的东西,慢慢从心底里升了起来,从心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赶了大半天路带来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了,还觉得精神劲十足。大概就是老话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这件事定了以后,宫衍荥才想起他从老家带来的一些土特产,都是些农家风味的野物,说不得有多珍贵,但却是他和他家人的一番心意。他把在安平府遇到的事给家人说了,当然也包括了锦家的事情,他那老实巴交的父母刚一听说他打算娶当今天下一方首富的女儿时,心里着实震惊了好久,以至于他解释了半天,他们还是一副在梦中的样子,他没法,只得让他们慢慢消化这个事实。倒是他的启蒙恩师问了一些关于锦家的事情,他都照实一一答了,最后只是语重心长的说了句:自古文人和商贾就不是一路人,叫他自己衡量得失。
最后三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宫衍荥看看天色实在不能再拖延了,才起身告辞了。
“现在天色还早急什么?一会儿吃了晚饭再回去吧。”锦老爷子道。
“老爷子,你有所不知,书院那边还有许多事情,出发前山长和授课先生还有些话要讲,去迟了不好。”实在是他一到安平府,就直接来锦府了,连书院的边儿都没沾过,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
锦老爷子听人这样一说,也就不好意思在留人了,只好惋惜的把人送了出去。锦娘眼看着他们走远,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却没机会说出口了。她心里叹息了一声,转身对丫头耳语了几句,然后又回自己院子里翻找出了一样东西,用自己常用的锦帕一裹,交给了丫头,带着离去。
宫衍荥从锦府大门离去,还没走出锦家宅子的范围,就被从侧门而来的丫头赶上了,“公子留步。”
他回头一看,是锦娘身边跟着的丫头,于是谦和有礼道:“姑娘。”
丫头赶紧还他一礼,然后把手上拿着的东西递了上去:“公子,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宫衍荥接过东西,跟丫头道了声谢,丫头一福身就走了。宫衍荥看着手中的东西,丝质上好的锦帕上躺着一颗骰子,白色泛着微黄,些微有些眼熟,他一开始有些疑惑,拿起那颗骰子看了看,就发现那骰子不是他之前送的那颗。手指一转动,就发现那骰子里竟然还有玄机,骰子内里被凿空了,里面镶了东西进去,骰子转动的时候,那东西就随着中空的点数,在里面晃动,每一面,每个点数,都透漏出微微的红色。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把骰子举在了眼前,透过点数的空隙去看里面的东西,果然是颗红豆,骰子里面安了一颗红豆,刹那间脑子里不受控制的跳出了几句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在仔细一看那骰子的材质,果然像是兽骨,把代表着相思的红豆,放在骨制的骰子里,相思入骨,入骨相思,这是锦娘的心意吗?宫衍荥一阵狂喜,珍而重之的把那颗骰子用锦帕仔仔细细的包了起来,然后在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贴身衣襟的胸口处。
刚走了几步,然后又突然顿住了,那诗好像前面还有两句来着,他回想了一下: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哎呀,要不要这么巧合啊?简直就是天意嘛!深烛,不就是谐音深嘱的意思吗?长行、围棋表面在说两种棋,其实暗藏的意思不就是,我要出门远行叫我不要忘记了归期吗?他把前后几句话连着想了想以后,顿时人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然后这一路去往书院的途中,他人都跟踩在云端一样,整个人仿佛身在仙境。与他迎面而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去多看他两眼,这人大白天的一副做梦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年纪轻轻,长得也还不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可惜了。
春闱的日子是在二月初九开始,因为安平府离着京城尚有一段距离,所以书院的学子刚一过完年就准备进京赴考之事。一来是路途遥远,早早出发,可以避免中途有事耽搁,误了考期;二来早点到还能去熟悉熟悉环境,找好落脚的地方。春闱的时候是天下所有的学子全都聚在京城那地儿,京城虽大,可客栈有限,去晚了定不到好地方,影响了休息和学习,让学子没有发挥好,那十年寒窗的心血可就白费了。所以在这件事上谁也不敢轻视,都往死里去重视,生怕哪个环节没做好,影响了自己的前程。
宫衍荥虽然没那么多计较,但书院的学子都是统一出发的,人怎么做他也不好例外。当天晚上书院山长带着一众授课先生,给临行的学子们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刚开始学子们还听得认真,等那阵新鲜劲儿过去了,就开始有些打不起精神来,山长仿佛没有察觉到,自顾自的把准备好的话讲完,最后振臂一挥,大声道:“预祝各位金榜题名!”
他这声音太大,把一众昏昏欲睡的学子给惊醒了,下意识的开始鼓掌,山长在满场的掌声中满意的退场了。那些授课先生没山长那么多话,大多都是些叮嘱,很快就说完了。
当天晚上有些学子太过兴奋睡不着,翻墙出去消耗精力了,宫衍荥没那个心思,挑灯夜读了大半宿。早些时候,锦府派了人给他送了些盘缠和几件衣物,本来他要拒绝的,但那送东西来的人像是知道他要拒绝,在他之前就开口说了,“老爷说只当是借你的,等着公子你高中之后回来还他。”人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收下了。
其实这还真是解了他的急,他父母给他准备的盘缠,只够日常花销,他听人说京城的客栈比安平府贵出好几倍,而每逢春闱的时候,更是十几倍,几十倍都不止,那些盘缠不知能撑到几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看着那些新衣服,宫衍荥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回报他们。于是又精神劲儿的看起了书来,大半夜的时候,那些出去消耗精力的同窗回来睡觉了,他才跟着一起去休息了。
正月十七一大早,安平书院一众学子,结伴进京参加春闱。
“今天什么日子了?”等待的日子总是难熬的,明明每天一样的时长,却总是觉得每一刻都过得如此缓慢。
“小姐,今天是二十九了。”丫头看着那懒散的人说道,“公子他们快要到京城了吧。”丫头忍不住的加了一句。
谁知这句话却让听的人更烦了,懒懒的说道:“没那么快吧,还要两天去了。”
丫头见她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连忙出主意道:“小姐,要不我们去花园逛逛吧?”
“外边儿天寒地冻的,花儿都没开,有什么好看的。”锦娘望了眼窗外,嘟囔着回了丫头一句。
现在的天气是还有些冷,但绝对没有她说的天寒地冻,花虽然没有开齐,但还是有不少忍冬的花儿在料峭的风中绽放着。丫头知她心不在这里,故意在天气和季节上找茬,也不拆穿她。
“那不出去,就在屋子里练练字吧?”丫头眼睛一转,又想出了一个主意来。
“先生说我的字已经定型了,再练也练不出个什么名堂来。”锦娘有气无力的回答道。
“那要不,下下棋?”丫头带着试探的口吻小心的说道。
“不下。”一说这个她就更没心思了。而丫头也如愿的踩了雷池。
丫头被炸了个灰头土脸一时没了主意,看看赖在踏上的人,抓了抓脑袋,最后破罐子破摔的抛出一句道:“要不,绣绣花?”
锦娘听了她这话突然一股脑地坐了起来,把丫头吓了一跳,然后就听她家小姐道:“去准备绣架。”
“啊???”丫头愣了一会儿,才在锦娘的催促中一脸活见鬼的样子准备绣架去了。
丫头在准备绣架的过程中,被平日里常玩在一起的小姐妹们看见了,然后个个一脸好奇的跑来问她在干嘛,丫头如实说了给小姐准备绣架,那些小姐妹们一脸震惊的看着她,有个年纪小点的更是心直口快的直接说道:“大小姐今天吃错药啦。”丫头意味不明的白了她一眼,“小心你的嘴。”
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她家小姐今天是吃错药了,那大小姐从小到大碰过几次针线?别说绣花,穿针会不会都不好说,今天竟然想起要绣花来了。
锦老爷子从下人那里听说大小姐要绣花时,脚下一个趔趄平地摔倒在了地上,下人连忙上去扶他起来,锦老爷子却只抓着下人的说,问,你刚才说什么?下人又把大小姐要绣花的事重复了一遍。锦老爷子确认自己这次是听清楚了,没有听错,也不是什么同音词产生了误解,他宝贝女儿是真的在绣花。于是立马往自己女儿的院子赶去。
锦老爷子刚到门口就看见自己宝贝女儿坐在绣架前,正一手拿针,一手撑着绣布,那架势还有模有样的像是真正的在绣花。
“锦娘……”锦老爷子哆哆嗦嗦的叫了女儿一句,然后走进一看,只见他女儿的绣布上绣着,绣着,嗯……绣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一坨东西。
“你这绣的啥?”于是锦老爷子脱口而出,声音也不抖了,只带着满满的好奇。
“富贵花开。”锦娘声音有些闷闷的说着。她不就是以前很少绣花而已嘛,这些人为什么一听说她要绣花都是一副天上出来十个太阳的样子。
锦老爷子看看女儿的绣布,那坨乱七八糟的东西,红色、白色、黄色、青色好几种绣线混在一起,东倒西歪的几个团,于是大胆猜测道:“哦,你是在绣字啊。”
“……”锦娘又是一针拉上来,回道:“我在绣花,牡丹花。”
围观的众人心里一抖,就听锦娘又道:“听丫头说要从最基础的绣起,就想着绣这个最常见的牡丹,怎么样?”锦娘指了指她的绣布,对她阿爹道。
锦老爷子商海浮沉几十年,早已会学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此时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话说了,嗯嗯啊啊了半天也没有想好,怎样能既不昧着良心说瞎话,也不打击她女儿的自信心,最后只说了个好字,就找了个借口,说还有其他事,溜了。
锦娘今天会破天荒的动手绣花,不是单纯为了打发时间的,她考虑到以后和那书生在一起以后,柴米油盐的家务事,她肯定也会沾手的,不可能到时候还带着一大群下人吧,到时候不能假手下人了,自己却什么都不会,那怎么行呢。于是趁着现在有时间就先学学针线活儿,到时候那书生的衣服啥的破了,自己也能亲自动手,展现一下作为妻子的贤惠。
只是嘛,本意是挺好的,就是现实有点不太顺利,好在还有时间,多多练习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锦娘看着绣布上那不明形状的东西,心里不泄气,至少她今天学会了穿针嘛。嗯,还是有收获。
二月初九,春闱正式开始。一共有三场,分别是二月初九、二月十二和二月十五,一场考三天,三场下来总共就是九天。
初春的天气已经开始一天天暖和起来,那些被严冬压抑了一个冬天的生命开始苏醒,刚钻出泥地的新芽,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的芽胞,无一不是嫩绿的颜色,那种代表着生命的颜色,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期待起来,这些新的生命到底会经历怎样的一生呢?
田野上,山坡上,树林里,甚至路边的草丛中都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在初春的暖阳中摇曳生姿,肆意自在。因为天气回暖后,从远方迁徙而来的鸟儿,站在花开甚繁的枝头,唧唧喳喳的歌唱着春天。行人充充从树下路过,鸟儿振翅而飞,惊落一地花瓣,如雨而下,纷纷洒洒。安平锦府,假山叠嶂的园子里繁花似锦,百花争艳,好一派热闹的场面。
今天是二月二十九,距离春闱考试完结已经过去了十来天,根据规定也该是出结果的日子了。来人一路穿花而过,惊起了沿途树上停着的飞鸟,花瓣雨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连带着来人的身上也沾上了不少的花瓣,此时她却无心去管这些了。
来人披着一身花瓣妆成的衣装,快步去了前厅,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问了:“阿爹,知道结果了吗?”
锦老爷子一见女儿那一身的花瓣,就想伸手去替她拂去,锦娘却自己不在意的随意抖了抖,就看着她阿爹,等那结果。
锦老爷子见她这着急的样,也就直接说了:“榜上有名。”
“中了吗?”锦娘忍不住高兴起来,仿佛那榜上有名之人是她自己一般,不过倒也差不多。
“嗯,算是吧。等三月初九由今上亲自主试的殿试结果出来已有,才算真正的结束。”锦老爷子道。
“算是?殿试又是什么?”锦娘却是对这些不太清楚。
“殿试是今上亲自主试,题目也是今上自己出。殿试分三甲录取。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那他能中状元吗?”锦娘听后,想了想然后问道。
“第一甲取三名,第一名就是俗称的状元,第二名是榜眼,第三名是探花。这仨合称三鼎甲。能不能中状元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不管是三甲中的任何一甲都算中了,出仕什么的是没啥大问题的。”锦老爷子此时看来也是心情不错,慢悠悠的给女儿解释了一通。
“好小子,不愧是老夫亲眼挑中的,果然没让人失望,不管是棋艺还是学问都厉害啊。”末了锦老爷子还不忘把别人和自己都夸奖了一番。
锦娘听了她爹的话后,算是吃了颗定心丸了。然后在心里默默的对那些她每天晚上睡觉前,祈祷过的神灵表达感谢之意。那些个神灵还没来得及一一谢过一遍,就听她阿爹在旁边突然对她道:“女儿啊,你的嫁衣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了?”
“咳咳咳……”锦娘没料到她阿爹会突然说这话,竟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哎呀,别激动别激动。”锦老爷子连忙去拍女儿的背,道:“其实你的嫁衣我都替你准备好了,我这就叫他们拿来给你试试,有不合适的地方,让绣娘们立马改。”
谁知他这话一出,锦娘的咳嗽声更响了,咳了好半天才缓缓止住,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咳出来的泪水,接过锦老爷子递过来的茶杯,含了口水在嘴里,润润刚咳得有些生疼的嗓子。
“那孩子啊,就是犟……”锦娘正缓着气,听了他阿爹的话,立马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孩子说的是那书生。
“本来年前我就给他说让两家长辈见见面的,那孩子当时听我说这话可高兴了,但是却没有立马同意,他执意要等自己有个样儿了,才来正式向你提亲,说不能让你受委屈。好在,如今他也算是有个功名在身了,只是希望他还记得自己当初说的话吧……”
锦娘听着这话,前后好像有些不对,她阿爹说希望他记得说过的话,这话听着好像另有所指啊,她正想开口问问,就听外面下人说,绣房把大小姐的嫁衣给送来了。
大红色的嫁衣,上面用金线绣着各种代表着吉祥的图案和纹路,一针一线都是整个安平府手艺最好的绣娘精心绣出来的,精美华丽,璀璨夺目。
“好,好,好。”锦老爷子一连说了三声的好,回头吩咐人去绣房给那些绣娘赏金。
那大红的嫁衣映着锦娘的脸红扑扑的,她想着那红烛高燃,缘定今生的时刻,也忍不住期待那天快些到来了。
三月的到来,春天的颜色犹如锦上添花一样,又增加了许多色泽,有花儿的、树木的、草丛的还有溪水河流的。生机勃勃的春天,无一不让人心情愉悦。
时间的流逝从来不以个人的意志而改变,三月初九已经近在眼前。有人每天在期盼和祈祷中度过,期望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能顺利平安。
三月十二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惠风和畅,鸟语花香,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好事的到来。
安平书院一大早就接到了京城来的喜报,他们书院有三名书生,今榜高中,甚至还有人在殿试时,被当场点为第一甲第三名。书院当即在门口放了好几串鞭炮,这个消息随着这几串鞭炮的响声在整个安平府传遍了。
锦府派去书院打听消息的人,在主人的多次要求下,不断重复了好几遍,脸上的喜悦却一点都不减,又高声的说了一遍:“老爷,宫衍荥公子他高中探花啦!”
锦老爷子纵横大半生已经能很好的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此时却还是忍不住声音有些不稳,对来报的下人说:“赏。”然后回头对身边伺候的人道,去告诉大小姐这个喜讯。
此时的锦老爷子心里也不免一番感慨,这个被他已经当半个儿子来看的年轻人,果然有出息。在心里把人夸了半天,最后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这人已经飞上枝头了,还会是那个人吗?
“你们两个……”他随手指了指身边的两个下人,道:“去这个地址,接几个人来,一路把人都给我伺候好了,回来必定重重有赏。”锦老爷子在纸上写了个地址,那是宫衍荥翠山老家的地址,他为了自己女儿,不得不用些手段了。
老爷子派去接宫衍荥家人的人还没走多久,就接到了京城来的一封信。这封信是当今新科探花郎写来的,信中说道,希望老爷子能派人去把他家人接到安平府来,好商量他们两家的姻亲之事。老爷子看完来信,虽然有些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汗颜,但更多的还是欣慰,放下了心来,没想到这孩子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信上意思本来只是打算接宫家父母来的,可是锦老爷子派去的人先一步出发,所以接来的人就是宫家那一大家子人,宫衍荥父母双亲,他弟弟妹妹三人以及住他家隔壁的那启蒙恩师,总共有六人。
宫家一大家人早几天就接到了消息,会有人接他们去安平城。等他们一到安平城,直接就住进了锦府。宫家老两口之前听儿子说过锦家的事情,那时候他们就懵了,等真正住到锦府的时候,整个人都手足无措了,连站都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锦老爷子对他这未来的亲家很是随和,一直带着他们在府邸里四处参观,完了还亲自把人送到安排好的院子里,让他们先休息休息,等一会儿晚饭时间,给他们设宴接风洗尘。
宫家父母等锦老爷子走了,又把三个孩子让伺候的下人带着出去玩了,就立马关上了门,把那位启蒙恩师拉来说了心里话:“我的妈呀,没想到这锦家这么大啊,以后我儿子会不会吃亏啊?”老妇人是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如此之大的锦家,待人倒是客客气气的,那锦老爷子也很和善,看着好相处;担忧的是,有这么大的家业撑腰的锦家大小姐,会是一个好儿媳妇儿、好相处的主儿吗?
“不必担忧,以后衍荥位列士族,他们商贾之家,家业再大,也只有对他客客气气的份。”那启蒙老师说道。自古书生之流,对商人总是有些看不上眼的,特别是他这种十年寒窗却啥都没有挣到的人,尤其对商人颇有意见微词。
“就是,老婆子,你担心个啥,咱们儿子是探花郎了,还在乎他们个商人之家吗?”宫家老头子声音中气十足的说道,他儿子争气,考上个探花,他这当爹的也跟着沾光,全村上下谁见到他不称赞一句的。现在整个村子的媒婆都争着上他们家提亲,还怕娶不着儿媳妇,这老婆子就是爱没事瞎操心。
宫母是个没见识的老妇人,此时听她当家的和那启蒙先生都这样说了,就安下心来。这才有心思打量起锦家这雕梁画栋,装饰素雅的房间来。
那边,锦娘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衣服,床上,踏上,甚至连她书桌上都放了几件衣物,她人却立在一旁,咬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丫头看她这个样子,在一旁扶额,“我的大小姐,你长得这么好看,穿哪件衣服都好看的,别担心……”
“你就知道安慰我。”锦娘却是不信她的话,对着那些放得到处都是的衣服,拿不定主意到底要穿哪件。
今天晚上她阿爹安排了给宫家家人的接风宴,这算是她第一次见未来公婆叔姑,当然要穿得大方得体一些,好让老人家们对她留下个好印象。然而越是在意,就越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左右也选不好到底该穿哪件?她本来打算穿平日里喜欢的那件衣服,但是她刚比划了一下,又觉得颜色太鲜艳了,老人家肯定不会喜欢。然后换了件素雅点的,但她自己又觉得不满意。要不是颜色不满意,就是款式觉得不好,她站着看了半天,心里叹气,早知道就提前做一身新衣服的,现在赶不上了吧?
“哟,这屋子里是怎么回事?”锦老爷子脚还没迈进门槛,一眼就瞧见里面那放得到处都是的衣服。
“阿爹,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我今晚穿哪件衣服好?”锦娘拉着锦老爷子进屋,对着一屋子的衣服问道。
锦老爷子看见那一屋子的衣服就犯头晕,平日里也没见她儿女穿几件啊,怎么会有这么多衣服呢?他在一屋子衣服里犹疑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刚才下人在宫家休息的院子外听见的那句话。他犹豫了一会儿,拉着女儿找了椅子坐下。
锦娘被他阿爹拉着坐下,然后就见她一向和颜悦色,从不在她面前露出一点严肃之情的阿爹,此时正一脸严肃的看着她,她心里顿时慌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叫了一声:“阿爹?”
“唉。”锦老爷子话还没说,就先叹了口气,“锦娘,阿爹今天说的话,你要好好记住。不管以后宫衍荥如何对你,都不要忘记,这世上还有阿爹在,你受一点的伤,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阿爹都只会比你痛十倍甚至百倍。所以不管遇上什么事,都要好好对待自己,记住了吗?”
“阿爹?”锦娘听她阿爹的话,有些不祥的预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锦老爷子摇摇头,“我只是要你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记住了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锦娘虽然不明白她阿爹的担忧,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锦老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随手抓过手边的一件衣服,道:“就穿这件吧,我锦云山的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宫家来人在锦府住了五天,天天都有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日子过得倒是舒坦。这天京城有消息传来,给原本还和和气气的两家人,造成了变故。
消息传来,宫衍荥被京中权势者相中,要招为婿。
锦家和宫家刚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是一惊,只是惊过之后,两家的反应却各不相同。锦家是又惊又怒,却也有些无可奈何,自古就是民不与官斗,他们锦家虽然有泼天的财富,却最是得罪不起那些权势者。
“此事,主要还是要看衍荥自己的意思,不用太过担心。”锦老爷子安慰着,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像是憋着一口气似的,不哭不闹的女儿。见自己宝贝女儿这样子,锦老爷子心里也是一阵一阵的揪着疼。
宫家那边大惊以后,却有些高兴起来。毕竟一个是和商人做亲家,一个是和京城的权势者做亲家,两者孰轻孰重,不言而喻。于是宫家来人赶忙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向锦老爷子告辞,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没有理由住在这里了。
“先稍安勿躁,这事衍荥的态度至关重要,先看看他的反应再做打算。”那启蒙老师连忙阻止了宫家老两口的动作。他还记得过年时那孩子的态度,估计不会如老两口的愿吧。老两口依言带着三个孩子留了下来,只是很少再去锦老爷子那院子里走动了。
三月二十那天,京城又有快马加鞭的消息传来,新科探花郎婉拒了那权势者要招他为婿的好意,并言明,自己在老家安平府,已经有了妻子在等他。消息传开,听见的人们都感动不已,纷纷夸赞新科探花郎青云直上了,还不忘家中旧时的妻子,实乃重情重义。据说今上听见这一消息后,也是大为感动,特意再次召见了他。
这消息的传来,让两家人再次大惊,只是这次大惊之后的心情却是两家对调了。锦家是高兴的,觉得到底没有看错人。
“女儿啊,这次你应该高兴啊,怎么却哭了呢?”锦老爷子看着又是高兴又是眼泪流个不停的女儿不解道。
宫家那边惊讶是有的,更多的还是庆幸,幸好没有当时就去辞行。只是闲暇之余,难免有些埋怨儿子,怎么就把那泼天的荣华富贵给拒绝了。他那恩师到觉得拒绝了那破天的荣华富贵事小,重要的是这还没有开始仕途,就得罪了权势者……这孩子是读书读傻了吗?孰轻孰重都分不清了?
两家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因着这件事的几次变化,以及他们双方各自的几次态度,有了些隔阂,却谁也没想去主动化解。就那么住着,锦家也没短宫家什么,吃的喝的用的,都和之前一样,只是以往每天还会去宫家住的院子去一次的锦老爷子,去的时间少了些。
宫家人几次态度的变化,锦老爷子看在眼里,心里虽然不想去计较,但少不了要为女儿的以后打算一些,他不能让人以为他锦家赶着趟的想把女儿往他们宫家送一样,也不想先低头,让女儿以后在宫家过得少了体面。宫家虽然自知有些理亏,但心里却莫名的觉得,你一个商人的女儿,还是死过一次丈夫的人,嫁我们家当官的儿子,算是高攀了,所以心里也有些拿捏起来。就这样,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家人却各自避开了不相见。实在碰见了也是勉强敷衍应付一下了事。
好在三月二十五那天,京中传来消息,新科探花郎宫衍荥在启程上任之前,特得恩准不日即将衣锦还乡。这样僵持不下的两家,才稍微缓和了下来。
只是四月初一一大早,京中再次传来消息。宫衍荥偶感风寒,已于三月二十六日凌晨时分,病逝。消息如长了翅膀一样在四面八方传开来,本来因为新科探花郎拒婚一事而被传得纷纷扬扬的事,再一次又因为他而躁动了起来。才华横溢、情深不寿的新科探花郎在各大酒肆茶楼,说书先生的口中,戏本上流传开来。普罗大众的想象力是丰富的,说书先生的口才是极好的,关于新科探花郎去世的原因,还出现了好几个不同的版本流传在坊间。阴谋论、玄学论、命理论,同情惋惜的、赞扬褒奖的不一而足,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安平府,锦家。
两家人接到噩耗后,如晴天霹雳,被定在了原地,半天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好半晌才听“哇”的一声,有人大哭了起来。
宫家妇人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她这一哭,那些被定住了的人,纷纷有了反应,宫父粗糙的大手,一把捂住老脸;宫家那三个孩子,围在母亲身边,小声的抽泣着;那启蒙恩师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仿佛身在梦境。
锦老爷子咬着牙,声音哽在喉咙里,半天发不出一点声响;锦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天好像都暗了下去,身子一歪,昏了过去。下人立刻七手八脚的过去扶起她,锦老爷子被这一变故岔了口气,那哽在他心口的气隐隐发痛,却还强撑着要去查看女儿的情况。
好在锦娘只是一时气急攻心,下人七手八脚的给她顺了好一会儿气,总算醒了过来。她刚一睁开眼,还对眼前的一切有些迷糊,却突然听到耳中传来一妇人的嚎啕大哭之声,立马回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响着,头还一阵阵的刺痛着,像是有无数人在里面拿着钝刀子,在一刀刀的割着,心口也是阵阵闷痛。眼睛一时无法对准焦距,身边的一切看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带着几重影子叠在一起。
“闺女啊,你难过就哭出来啊……”锦老爷子担忧的看着女儿,她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叫了她半天人都没有反应。
“锦娘,你看看阿爹,你说句话啊,不要吓我这老头子啊……”锦老爷子叫了半天,声音都带着些嘶哑了。他胸口隐隐发痛,女儿还半天没反应,耳边却是哭天抢地的刺耳声音,一时间心烦不已。对着那声嘶力竭嚎啕痛苦的妇人就是大声呵斥:“给我闭嘴。”
宫母被锦老爷子这大声又带着盛怒的呵斥给吓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宫父却像是找到了出气的口子一样,扑过去对锦老爷子道:“你吼什么,你凭什么吼?啊?你们这杀人凶手……”他声音因为常年的体力劳动,而显得中气很足,说话响亮带着暴躁的怒气。
他手指着锦老爷子抖了半天,转头看见锦娘,又指着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个天生克夫的货色,我儿子的死,都是你害的,都是因为你,你这个克夫的女人,克死了我儿子。你前夫被你克死了,你就来找我儿子,现在他人还没娶你,就被你克死了,这下好了,你满意了?看还有谁敢不怕死的娶你,你这个克夫……”
“碰”的一声大响,锦老爷子扑上去,把宫父撞在了地上,然后他自己也摔倒在了地上,宫父那滔滔不绝没有说完的话,就这样停止了。只是那已经说出来的话,还是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了。
摔倒在地上的两人分别被拉了起来,锦老爷子转头想去看看女儿,却见她一副怒火中烧,怒不可遏的样子走过去对着刚刚站稳的宫父,扬手就是“啪”的一巴掌,声音响亮,宫父那老脸上瞬间就出现了手指印。这变故来得太快,在场的众人一时间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后就听见她一字一句道:“他、没、死。他还活得好好的,不要咒他。”
宫父回过神来大怒,正想给这克夫命的女人一点教训,就见她一只手死死的抓着他的手腕,明明纤细的小姑娘手掌却仿佛铁箍一样,明亮的眼睛发着光似的,直勾勾的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他、没、死。”她神情很是认真,但就是因为这份认真,才让人格外的渗得慌。
锦老爷子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连忙拉过女儿,锦娘挣了一下,对拉着她的人道:“他、没、死。”那直勾勾的眼睛明亮而认真,但却让锦老爷子心凉了起来,连忙吩咐人去找大夫。
宫家的人见此情景,也不愿在锦府多留片刻,收拾好东西,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离开了。锦老爷子知道后不发一言,随他们去了。他现在要操心女儿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那天大夫来给锦娘看过后,说受的刺激太大了不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于是选择了逃避,这是心病,只是这心病还需心药来医,普通药石效果不大,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病人自己慢慢接受了事实来恢复。开了几服药,让人照着煎了给她服下。那药喝了几副下去后还是有些效果。至少她不在见着人就对人说“他、没、死”几个字了,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说要等一个人回来。
锦老爷子那天过后,精神就有些不济,一夕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原本他就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这一折腾,愣是把寿命给折了不少。
那些药又喝了几天,大夫也换了好几个,锦娘的情况还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坐着,坏的时候见人就死命的抓着,不停的对别人说:“他、没、死。”她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被她吓坏了,除了她原本贴身的丫头,都没人敢进她院子了。
锦府大小姐疯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安平府。一年前锦府大小姐克夫的流言再次传了开来,成为了整个安平府茶余饭后的谈资。
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锦老爷子的耳中,这个天命之年却遭此诸多变故的老人,被这些传言气得一病不起,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的锦老爷子连忙召回了在外面的大儿子,老爷子病榻前弥留之际拉着大儿子的手,要他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抓得大儿子的手都泛白了,直到大儿子连番保证一定好好照顾妹妹,不让她饿着冻着,还会继续找大夫来给她医治,老爷子才慢慢松了手,只是这一松就再也握不紧了。
锦老爷子去世后,他大儿子依言,花重金请了不少大夫前来诊治,还找了不少下人来伺候锦娘,然而前来伺候的下人,人前倒是照顾周到,人后却不管她的死活,锦老爷子去世后没到一年,锦娘也跟着去了。
她死那年二十有二。死后因为执念太深,灵魂聚而不散,吸引来了喜食此物的妖怪。而宫衍荥客死异乡后,也是因为没有完成生前最后的遗愿,灵魂带着强烈的执念,徘徊在原地,不愿意去往彼岸,往生之地。最后生气耗尽,魂飞魄散。那年他二十有四。
(封面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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