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西】《列车》
塔西
“出口请向这边走!哎对请小心!”
尖利的女声让我很烦躁。原本在车上的之后我还没觉得人多,但这会人潮挤着我朝一个方向走,我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那是出口,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啊这位旅客您好,您有什么事?”
被我一把抓住的乘务员尾音上扬地问我,距离接近后她刺耳的声音让我的脑仁都有点隐隐作痛,我朝后退了一点,不耐烦地告诉她:“我要转车。”
“您确定吗?”她不依不饶地凑近来问,这让我几乎想要对她挥拳——尽管对女性挥拳的男性是非常卑劣的。
“我确定!”我说,“告诉我向哪走就可以了!”
“那好吧,”她不甚愉快地答应,紧接着一只手拽住我向左前方走,声音尖利的女乘务员最后对我说:“祝您无悔,再见!”之后又欢快地重复着指路语去了。
无悔!我在心里恶狠狠地回答她:反正我连灵魂都已经当掉了。
之后人潮的远去让我稍稍冷静了些,周围安静了下来,几乎要让我觉得刚才的拥挤是假象。引路者的脚步声很有节奏,我注意到,这让我想起了西蒙。
“到了。”在我没来得及具体回忆的时候他突然这样发声,抓住我手臂的手放了开来,引路者用行动示意我接下来的路要我一个新盲人摸索着走。
“你们有够无良的。”我说,伸出手摸索着朝前进了一步。
一只粗糙得如树皮般的手冷不防在前面抓住了我,紧接着对方用有气无力的苍老声音笑呵呵地问我:“乘车吗?小伙子?”
“是。”我回答她,碍于尊重,我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不然你以为我来干嘛”给咽了下去。以前我曾这么跟老人说过话,后来被西蒙说教了一个晚上。
现在想来,虽然我还是不想听他说教,但我想与他待在一起。
得到回答后老人没再说什么,她心情愉悦地应着“好,好”,把我往车厢里引。
这里的人都诡异地开心着,尤其是在拿到车费后。但这个老人只字未提车票的事,她自顾自地愉快地把我安顿好,然后对我说:“祝你好运。”和之前那些人说的都不一样。
一股莫名的不安从我心里浮了起来,我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车费我会慢慢要,在那之前抓紧时间享受这段旅途吧。”对方这样回答我。我发誓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嘲弄和怜悯,于是我也懒得再问,闭嘴了。
莫名其妙。在她走了之后我自己下了个结论。
车子没过多久就启动了,看样子只有我一个乘客。
这样的旅途又有什么好享受的,我又没有听噪音的奇怪癖好。于是不知道行车时间还典当了四感的我只剩下了睡觉一条出路。
西蒙和我自小在这个边缘镇子长大,镇子很小也很封闭,说是与外界隔绝也不为过,唯一与外界联系的就只有每周日的列车,除此之外这是个连邮递员都未必找得到的地方。这样小而封闭的地方不会有什么特别多的规矩,人们虽然愚昧但很宽厚,没有打探和非议别人的习惯。所以我才和西蒙在关系变质后仍在这里生活。
西蒙是个好兄长,尽管我从来没说过。在我记忆里每一角都会有他的影子。托他的福,我记忆中的童年一直是暖和的。所以我在十六七岁出镇子游历的那段日子里,我最想念的不是慈爱的父亲也不是温柔的母亲,而是西蒙。
这种想念后来变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背德的渴求,我太想见他了,所以在外生活了不到一年半,我就装着内里全是对他的思念的见闻回了镇子。——我记得是我十八岁的时候。
我的突然回归让家里人都措手不及,尤其是父亲。他觉得照我的性子应当不想回来才对,他说西蒙当年就很喜欢外面,会回来主要还是因为我。虽然这话我听着很顺耳,但我不认为西蒙真是那种人,这话听着开心一下就算过了。
而我,我回来的原因确确实实是因为他,刚出去的时候我必须承认外面的世界纷繁美丽,是单调的小镇所不能比的,但西蒙不在这里。一开始我试图压抑过对他的思念,为了舒解这种粘稠的情绪也向家里寄过信,但就我回来以后家里人的反应来看,邮递员显然没有尽到他的责任。
顺带一说回来之后家里人大张旗鼓地为我补办了成人礼,我记得我好像是那时乘着酒意亲吻了西蒙,这是一个征兆,但包括他自己在内没有人在意。
色彩斑斓的快乐日子一晃就过了,在这之中我记不得我是怎样一步步得到想要的了,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母亲后来出了镇子,同父亲一起。她原本就是父亲在外游历时娶回的,向往外面也不稀奇。
这下西蒙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了,我可以肆意地霸占着他,向他索要。他从以前开始就很迁就我,所以即使我因为太过放肆而惹他生气也会很快地被原谅。那个时候我从未想过他会突然离开——被那辆宝贵的与外界联系的车辆无情地带走了。
车子颠簸了一下,把我从乱糟糟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有那么一会儿我没能反应过来这黑漆漆一片是哪,等到车子停稳了我才彻底摆脱了梦境回到一无所有的现实中来。我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接着那个老人慢慢地走过来拉起我,用她沙哑得快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对我说:“走吧。”
“去哪?”我下意识地反问。
这会儿我已经记不得梦里的内容了,老人幽幽地叹了口气,蹒跚着把我领下了车。
在这几步路里我想起来西蒙死在了那辆车的车轮下,我想起来我是为了找回他才坐上了这七趟班车,我想起来在之前的车上我当掉了我的四感我的痛觉和灵魂,我想起来这是没收车费的最后一辆,我即将找到他,但是——
“能来到这里的少之又少,你是个坚定的好小伙子,祝你找到他。”老人最后跟我说,然后车门关上了,车子喷出一串尾气扬长而去。
然后我明白过来,第七辆车的车费是我的记忆。
“我是要找什么人。”我对自己说,并且不断重复着以防连这个都忘记。但实际上我更想破口大骂,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知道,这几辆该死的车估计从一开始就只打算愚弄我!
“我是要找什么人!?”我烦了,最后问了一遍。
我现在很想回家,尽管我不知道怎么回。而且我总觉得不找到我想找的人的话我回去了也是亏了本,我为了他失去了那么多东西,不找着人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烦死了!”我抓了抓头发,顺势摸到了拿走我眼睛的那个小孩送我的眼带,为了缓解心头的焦虑我顺势摸到了它尾部的金属吊坠,然后给当成仇家捏弯了。这好歹有一点点效果,我稍微平静了一下,最终还是朝前走了。
我总要找到他的。我想,既然我肯舍弃那么多东西来找他,那就说明他对我而言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这样的信念支撑着我在这陌生的地方摸索着前进,磕磕碰碰是常有的,所幸我没了痛感——第五辆车上的那个男人好歹四舍五入算干了件好事。
“你没事吧?”在我不知道第几次摔倒在地之后有人来扶了我一把,我借他的力从地上爬起来,结果蒙眼的眼带被什么东西勾掉了下来。
“完了。”我叨叨了一句。让人看见我空掉的眼眶大概是要吓死了。
但是没有。
我站稳了之后眼前不是已经开始熟悉的黑暗。我看见我面前站着一个人:奶白色的中短发,烟灰色的眼睛,还有小麦色的皮肤。——他脸上还带着错愕。
“塔……”他开口,刚说了一个字我身上各处就涌来了程度不一的疼痛感,身体好像给我自己撞散架了,一个没撑住又往下倒了下去。
这次不再是冷硬的地面了,虽然成年男性的怀抱也并不柔软,但比起所谓大地母亲来实在是好了不知几万倍。
“找死我了,西蒙。”我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之后抱怨了一句,然后不管不顾地闭上了眼睛。
END
补充一下设定,这里周日的车正常是两趟。有特殊需求的(比方说塔巴斯这种要去找已故之人的)乘车之后路线就是不对的,前后一共七趟,第一趟除了路线一切正常,之后会依次是小男孩(眼睛),小女孩(嗅觉),女人(味觉),男人(痛觉),机器人(灵魂),老人(记忆),足够坚定就可以找回来,半途放弃也可以,车费会回不来×
反正就是个过程惨淡结局美好的比较偏童话的设定
和蛐哥换粮来的×
奈布喂玛尔塔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