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直者之死(东方长篇连载)第一章 不寻常之旅的回归者
飞鸟时代,藤原家的宅邸之中。
“喝!哈!呀啊!……”
一位黑发黑瞳的少女正对着面前的草人进行着无情的摧残。
她手中的竹刀精巧而迅捷地击打着草人身上的各个部位。刺心,抹喉,挑筋,斩首,招招致命,每一击都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和呼啸的风声,然后就有几根被斩断的稻草无声飘落。
但显然,少女的额头流下的密集汗珠和裸露的手臂上泛红的肌肉线条也显示着她坚持不了多久这样的高速斩击了。
“喝啊……破碎吧!”
少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呐喊道,同时手中的竹刀不遗余力地劈了下去。
咔嚓——
再也无法承受这般暴烈的折磨,竹刀从中断折,草人亦一刀两断。
“啪啪啪……”
鼓掌声从一旁侍立的武士那里传来。
“妹红小姐的武艺真是让人异常惊叹……”
“再说一次……叫我少爷比较好!”少女回头带着些微怒容斥责道。
“是。”
明白对方不会对此多上心的妹红叹了口气,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她直直地看着手中竹刀的参差断茬,虽然对数字已经铭记在心,但还是明知故问了一句:“十七郎,你记得这是我折断的第多少把刀么?”
“第一百一十二把,小……少爷。”
妹红又长叹一口气。
“想当年,父亲大人说过,如果我多加锻炼,当我斩断一百把竹刀之时,便是他归来之时……”少女像是看不够一样反复转着刀柄观察它的裂口,随后发出一声似是不屑的轻笑,随手将断刀扔向院子中堆满了它的前辈——同样破碎的竹刀的一角。
“可到底他还是没有回来……”说到这里,妹红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是……”
“请少爷慎言!”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武士慌忙打住话头,“身为家主大人的子嗣,这时应为大人祈福方为正理!不应……”
妹红一挥手不让武士再说下去,她烦躁地摇了摇头,恼怒地叫喊道:“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那个什么藏头露尾的辉夜姬有什么好的!值得父亲大人这样对她!”
妹红转身指向跪在地上的武士:“你说!她有什么好的地方!”
武士尴尬地张了张嘴,却不敢再说一句话,以免触怒这位“少爷”,只能张着大嘴将头深深埋低,看上去就像是溺水的濒死者。
空气一时间仿佛变得凝重,只剩下午后的清风吹过庭中树上绿叶的沙沙声。
妹红的目光扫过廊间,瞥见了一个妇人的身影,紧绷的脸也不知不觉地柔和下来,漫不经心地说道:“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武士如蒙大赦,转身向外飞也似的逃走了。
妹红没有看一眼狼狈的武士,她迫不及待地奔向妇人的怀中,轻声问候道:“母亲大人。”
妹红的母亲虽然清秀,脸上的一丝病容却难以掩盖,但即便如此,她却心疼地抓起妹红的手,轻轻责怪道:“哎呀……你不能再这样折腾下去了……这样下去怎么能嫁得出去……有哪个男人敢收留你这样的女子……”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抚摸妹红手上的老茧,目光里满是怜惜。
“我个人的婚姻并不打紧,母亲大人。”与母亲脸上的担忧不同,妹红的脸上写满了自豪,“只要我将来能为藤原家的繁荣作出贡献,那就好了,我的梦想可是作为家族的武将,在外征战啊!”
母亲柔柔的目光仿佛有着异样的魔力,让妹红在对视中败下阵来,率先低下头乖乖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里。
“你呀,就是喜欢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都往身上揽,这样下去,又怎么能支持的住呢……唉……”
没有说话,妹红用抱得更紧来试图阻止母亲的唠叨。
“好好好,不说了,你这丫头真是……”
“你还说我呢……你还不是一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说着说着,妹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埋在母亲怀里的脑袋开始轻微颤抖起来,接下来的话也随之哽在了喉中。
坚强少女的形象就这样转眼间消失不见了。
母亲没有将话题接下去,只是带着一如既往的慈爱的微笑,一遍遍地抚摸妹红柔顺的短发。
片刻后,妹红把头从母亲怀中抬起,脸上除了不明显的淡红眼窝以外没有任何异样。然后,妹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样,淡淡地对母亲说道:“我们回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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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洗过了澡,换上了一套新衣服后,妹红轻轻地躺在了母亲身边。
“妈妈……可以给我讲讲关于辉夜姬的事……吗?”
这是三年来妹红第一次想要主动来了解辉夜姬的传说——事实上,把它说出口就已经付出了很大的决心了。
“哦?今天为什么小妹红会突然对她感兴趣呢?”
“哎呀,你快说嘛……”妹红假装很生气的样子,别过头去不让母亲看到她没法掩饰笑意的脸。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妹红俨然已经将“诱惑”父亲的辉夜姬视作大敌并将要予以退治——没错,就是因此,才要了解敌人的情报的,才不是突然感兴趣了呢!
“辉夜姬呀,传说她是一位伐竹为生的老翁……”
母亲用温柔的声音讲述了她也所知不多的辉夜姬的身世,讲完之时,却发现妹红不知何时因为劳累而早就沉沉睡去。
宠溺地叹了一口气,母亲为妹红严严实实地盖好了被子。
“还有呢……辉夜姬也是当今全国知名的美人,相信你也知道,你的父亲也正是为了取回‘蓬莱的玉枝’向辉夜姬求婚才会不辞万里,远渡重洋……”
“但妹红啊……不要去因此责怪任何人,这无关对错,不过是每个人的选择而已。”
“作为一位夫人,我对你父亲给予的爱已经足够知足,不敢再向上天祈求更多的恩赐……”
说到这里,母亲看了看妹红,月光照在妹红的脸上,映出无比的宁静与圣洁,匀称的呼吸显示出主人睡眠的香甜。
“我唯一希望的是,能看到妹红平安地成长,然后出嫁,过上平静的生活啊……”
只可惜……我注定是看不到那么远的事情了……
这是母亲没有说出口的话。
母亲回了回神,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妹红的小手放到自己的手心里。感受着那略微粗糙的触感,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答应我……妹红……不要再承担不该由你承担的这些事了……不要再去冒险了……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一定……”
妹红的手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母亲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立刻止住声音,又急忙看看妹红的脸。妹红并没有什么异样,就好像刚才感觉到的触动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但母亲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急匆匆地离开了妹红的身旁,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月光依旧照在妹红的脸上,这回却反射出了一滴圆珠状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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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车持皇子回归难波港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
虽说如此,但平民百姓对这个消息的热情并不是很高涨,毕竟即使他的身份再高,也和自家餐桌上的饭没有一点关系。所以除了几个闲人前去看看热闹,大家对此事的热情也不过是在居酒屋津津乐道一番,然后统统忘掉去干活罢了。
而对于妹红来说,直到这一刻来临之时,她才发现,她对于父亲回来竟然已经不是很期待了。就像是生日过了很久之后,一位朋友才送来生日礼物,结果也不过是一边牢骚,一边还要高兴地说“我就收下了”而已。
时间对于人类的可怕,妹红算是第一次领教到了——三年以来,父亲在她心中的印象从过往历历在目的回忆变成了零星的几幅图画,最后就仅仅成为两个字。
所以当看到船的影子终于接触港口时,妹红的心里波动并没有自己想象过的那么大,甚至小到了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地步。
在船周围密密麻麻围着的基本都是藤原家的人,在最前面的是妹红的兄长们,他们都在暗中较劲,想要在父亲下船的第一时间嘘寒问暖,争取一个好印象。
妹红将娇小的身子藏在武士们的影子里,静静地看着这无比滑稽的一幕,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尽管有些久违,但她对这在她看来无比丑恶的情景可没有半分怀念。
正因如此,她才想要成为一位真正的武士,想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以实际行动去振兴家族,尽管最初修行的目的是不想让母亲和自己被欺负……
嗒!嗒!嗒嗒嗒!
武士们将自己手中的长矛有节奏地与地面相击,以欢迎家主的归来,这声音并不刺耳,但足以打断妹红的遐想,让她将注意力集中到从那艘破旧不堪的船上下来的那个男人身上。
尽管昔日的华服满是裂口、被灰尘和泥土脏污,脸上仿若刀刻的皱纹间载满了风霜,但妹红还是从众人的目光聚集点认出,他就是车持皇子,自己的父亲,藤原不比等。
不比等锐利的眼神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挥手扫开了争相慰问的子嗣,像膜拜神明一样举起双手向天,喊道:
“我,幸得神佛所护佑,已经……取得‘蓬莱玉枝’归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确确实实听清楚了他的每一个字,都发出了欢呼的吼声。
妹红无意识地举起双手,但却只是张着嘴,没发出一点声音。父亲成功了,玉枝也取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包括妹红在内也都很清楚。
尽管还算不上明白事理,但某种本能却让她感觉不舒服,所以不想为之喝彩,声音也因此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所幸这样的欢呼少她一人也没什么,不然出洋相可是会有损家族颜面的。
等到妹红再次见到父亲——或者说,与不比等面对面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了。
换了一身衣装,修理过头发与髭须的不比等,此时俨然又是一个美男子了,他带着人生得意的欣喜,看着在面前穿着男装缓缓跪坐而下的妹红,欣慰地说道:“妹红,你长大了。”
“谢家主大人夸奖。”妹红的脸上并未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仅仅只是平静的看着榻榻米。
不比等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浓郁了。
“你我父女之间就无须多礼了……所以就像我常说的,你要是身为男子,那该多好……”
过去每次父女两人见面,不比等总要这样感叹一番,这句话也总被妹红视作父亲的赏识并为之骄傲。但自从昨天体验过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后,妹红的内心无比烦躁,一言不发的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已经无意识地把衣角攥成了一团。
好在不比等并没注意到这等不敬之举,或者说,这个沉浸在即将迎娶辉夜姬的喜悦中的男人已经自动忽略了身边的绝大部分事物了。
妹红有些受不了这种气氛了,所以在进行过照例的一些对话后,她很干脆地提出了告退的意图。
不过,不比等却在妹红即将起身的时候拦下了她,妹红只好缓缓坐回原位。
“我这次叫你来,其实有礼物要送给你——”
说着,不比等端出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还未等妹红询问,便将其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把短刀。
短刀没有很丰富的装饰,它唯一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刀刃上所显露的螺旋状金色纹理。
“我于水路航行近两年才抵达蓬莱仙山,”带着像是怀念神情的不比等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光滑的刃面,“当我们受到仙女的指引找到玉枝时,我却惊讶地发现,看似脆弱的玉枝,却无法用手采下,即使是队伍中武士最锋利的刀锋,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
妹红沉默地听父亲诉说着他的冒险经历。
“后来我们得知,凡俗之物是无法采下玉枝的。所以我们又经历了一番考验,得到了一块天外奇铁,铸成此刀。”
“此刀看似平常,甚至天下没有任何一把刀能比它更加暗淡无光,但它却轻松地砍断了玉枝,从刚断裂的切口处流下的,是液态的黄金。”
“因此,这把刀的刀刃上浸染了黄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将它赐予你。”
“谢父亲大人。”妹红双手将盒子接过,仔细端详着这把神奇的武器,半刻钟后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盖子。
“那么,它就属于你了。”不比等笑着说道,看出妹红对礼物的喜爱,他的心情也更加美好。
“对了,还有一件事。”在妹红转身离开前,不比等补充道,“我要在佛前斋戒九日还愿,在此之后,便会迎娶辉夜姬。”
“到时,万不可失了礼数。”
妹红离去的身影一顿,随后头也没有回,“明白了。”
“很好,下去吧。”
“是。”
不比等依旧没有注意到的是,当他提到辉夜姬的时候,妹红眼中露出带有莫名寒意的目光,投向了手中装有短刀的木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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