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续《求仁》(二七)落定之决

沉香欣慰地笑笑，拱手致意：“多谢二位告知！看来人多，办事效率也会变高，这比我预想的快多了。”
目光投射进一侧的真君庙外，酉时末，依旧有农人前去上香，灯笼高悬，似真似幻。农人很快退了出来，不忘跟他热切地打了几声招呼，做完这一切，便背着手朝原路走回去了。
黑白无常早已消失，他抬头望天，笑容变为苦涩。
茅屋角落，一灯如豆，沉香坐在桌案旁，抚着王母娘娘的锦盒，不知在些想什么。
肩上突然多了只玉手，他转过脸去，歉意地冲妻子笑笑：“是不是这烛火刺目，搅扰得你睡不着觉？我这就吹灭了它！”作势欲吹，被小玉摇头拦下，略有不满：“沉香，你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沉香那黑曜石般的眸子闪动片刻，见那脸上的担忧和疑惑变得越来越重，他只能笑着叹息：“小玉，你真好～”
“为什么说这么奇怪的话？这两年，你不时就会在夜里一个人坐着发呆，从前一会就会没事，但我总觉得你今天特别不一样，我，我说不出来！”沉香有些怔忡，原来她一直都没睡着。
小玉散着头发，披着中衣，伏在丈夫膝上，声音黯哑：“沉香，不要再瞒着我了，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说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着你，一辈子！”抚着妻子的面颊，沉香眼里蕴藏着万般苦楚。
好半晌，看着桌上的锦盒，沉香缓缓打开了它，光芒流转，逐渐黯淡，正中的物件一览无余。小玉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细腻的绒绸凹陷处，一左一右躺着粒五彩斑斓的丹丸。
“这是。。。”小玉喃喃，心底却隐隐有了答案。“该来的总会来。。。”伴随着一声长叹，沉香神色复杂地反问了她：“小玉，如果有一天我没了神通，你也不再是华山女妖，只能活60，70年，还会越来越老，你害怕吗？”
“怎么会呢，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作了凡人又有什么关系。。。”这个结果，并不让她感到惊讶，一切早已了然于心，小玉的目光由惊异转为释然，又在他面前变得柔和深沉。
沉香双眸闪动，抑制不住心底的感触，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将那块金锁从颈项拿出又攥紧，“小玉！对不起！如果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一定不会让你跟着我这么做！”
从锦盒中捻起一粒，注视着那幻彩流光，他面无表情：“补天石结晶凝练出来的丹丸，三界之中绝无仅有，它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人毫无痛苦的易经洗髓，这，就是娘娘送给我们的真正贺礼！我早就作好决定，等到瘟疫平息，恶鬼除尽，就吃了它，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就当是我们最后为舅舅做点什么吧！”
小玉毫不犹豫地捻起另外一粒，眼神平静而温暖，笑的无比甜蜜：“我还是小狐狸的时候，就很想做一个凡人，我羡慕他们的衣食住行，也羡慕他们的生老病死，我终于可以如愿了。。。”
沉香也笑了起来，他明白小玉说这番话的目的。有这样体贴入微的妻子陪在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晶丹入口即化，沉香同小玉十指紧扣，微笑看着对方的身体缓缓升腾，被柔和的霞光包裹，无尽绵长的法力以流水般的速度从二人体内散出，无声无息地抵消殆尽。
紧接着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逐渐被霞光掩没，与此同时，新的肉身被重塑，在流光退却的瞬间，二人已然躺倒在地，浑身都是细密的汗珠。他们看着对方的面容，干涸的嘴角勾出绚烂的弧度，莹白的像是冬日的积雪。
星光璀璨的甬道内，杨戬立在正中，任由那闪烁的银辉洒满周身，只余那白色的薄雾自嘴角倾吐。哮天犬躬身凑近，语带希冀：“恶鬼系数遣回了阴间，沉香那小子，这会该乐坏了吧！”
杨戬剑眉拧紧，扣着腰带，望向窗外一方明月，幽幽叹息：“应该吧。。。”
哮天犬还没来的思量主人何出此言，便又听得杨戬问话：“牛魔王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这。。。还算老实，他现在正和自己的儿子在一块叙旧，哪吒和八太子也在，好像是因为受了点伤。老三老四那边，要不要，让他们回来？”哮天犬静静叙述，紧盯着主人。
“老三老四还是先留在下界吧，观察一阵子再说。”那三个人跟老牛呆在一块，多少让他有些不安。看一眼哮天犬，对方会意地伸出脑袋，抚着狗儿的一头乱发，杨戬阴翳的面容稍缓，心中积压的云雨，仿佛也减轻许多。
下界芭蕉洞中，传来些许吵嚷之声，内堂中铁扇公主搂着自己的儿子问长问短，眼见四下无人，悄声皱眉道：“圣婴！你干嘛要跟哪吒他们搅在一起？抓恶鬼又不是你的责任，万一发生点什么，你想让娘痛苦一辈子吗？”红孩儿一抖肩膀，横眼看向母亲：“哼，若非我出来历练，兴许父王重伤二郎神的事你们也不会告诉我了。”
铁扇公主脸上显出挣扎为难的神情，儿子的性子她是十分了解的，对自已那个有勇无谋，前倨后恭的父王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能打上天庭多半也是因儿子的怂恿和周围的形势所逼。心里怪圣婴就算当二郎神是个人物，也不该胳膊肘往外拐，嘴上倒没这么说。
“臭小子，要不是因为杨戬，你爹也不会被诬陷，更不至于在那么多神仙面前丢脸，你娘也不会日日想着你担惊受怕了！”期艾的目光看的红孩儿有些不忍，更没底气去质问这其中的情由。
“你这孩子长大了就六亲不认了，都离开珞珈山这么久了才知道回来看看娘，说话的口气比你父王还重！”铁扇公主见儿子有服软迹象，面上佯怒，暗自转忧为喜，点指儿子的面庞。
“好！那之前发生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可这次不行，哪吒和八太子是我的朋友，八太子因为抓捕恶鬼而受了伤，让他们留在这一段时间也是应该的，等他们伤养好了，我也要回南海了。”红孩儿思忖良久，简明扼要的话说的铁扇公主更加头痛，却也拗不过他。
洞中的哪吒将火尖枪横在一旁，同牛魔王皮笑肉不笑地相互寒暄。老牛的目光时不时就会扫上乾坤圈，继而在暗地磋磨着牙齿。
八太子则身着蓝白锻袍，一人坐于角落，闭目运功，经过这些天的调理，肩窝的创面正在愈合当中，虽是如此，但脸上仍少了当初的热情与活力，有的只是满眼的冷淡和茫然。
“老牛听说，玉帝对促成天条的神仙都有封赏，看来，他到底没忘你的功劳！”牛魔王将酒壶递了出去，自己倒了一杯，黑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哪吒接过，却没有喝，忽然大笑起来，冷眼道：“功劳？自从天庭解了危机，我就成了投闲置散的对象，他没有惦记着我大闹瑶池就已经不错了！”
一仰头，烈酒入喉，哪吒眯着眼，将酒杯握紧。牛魔王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一番言语。
眼珠转了转，又立刻上前将酒杯斟满，声音压低了一份：“老牛也何尝不是一样？被人要挟不说，还差点丢了性命，反了天，改了天条，连那猪头都能收到厚礼，我跟夫人却只露了个脸，在翠云山里头无人问津，玉帝的态度明摆着，老牛，心里有数。”
哪吒抽动着嘴角，凝视着他，将酒杯举了起来，略有调笑之意：“原来如此，看来你这个山大王，混的也不怎么样！来，干了！”
八太子被酒味搐鼻，自顾自走出洞外，哪吒睨了他一眼，没当回事，又大笑着同牛魔王痛饮。
洞外一处礁石上，落日余晖，龙八呆坐出神，风吹得他发丝鼓动，却没有吹走他脸上的愁苦。腰带之中的物件有些硌人，下意识拿出，那泛着妖气的内丹还残存着温度。
龙八握着它，长叹一声，手中蓄力，就要将它扔出去，面前却蓦地多了一团雾气，雾气之中一张嘴在上下开合，略带诧异：“为什么要扔了它？！”
“又是你？你还敢出现？”龙八横眉冷视，右手虚握，一柄铁耙显出形状。
那黑雾却并不害怕，围着他兜着圈子：“桀桀桀～为什么不能出现，我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你不怕我杀了你？”龙八警惕地望着。
“你这么做跟恶鬼有什么分别？况且，桀桀桀！你现在也杀不了我，你受了伤，我反而可以杀死你。”
龙八咬牙，一时无话。
“我不会对自己的恩人下手的！如果不是你放我出来，地狱无边无际的死海不知道我还要呆多久。那是个可怕的地方，生生死死的折磨会不间断的上演，能记住每一次的痛苦，却又无法摆脱下一次的加重。。。”
“当初把你们放出来，也不过是为了给地府添乱，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帮你为祸人间。”
“你错了，我和那些家伙不一样，我对祸乱人间没什么兴趣，因为，我曾经也是人，在我刚刚苏醒的时候，清楚的知道自己有过人类的手和脚。后来地狱的酷刑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讨厌地府，更讨厌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他们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轻易定下一个人的生死，对我们太不公平，不公平！”那雾气之中隐现出一个长角青额的狰狞面庞，十分痛苦的模样。
“你以为这样，就能博取同情？”龙八面色未改。
“同情？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只知道，你我都是一样的。。。”
面前的雾气慢慢消退，在将散未散之际，留下余音缭绕在龙八耳畔。“留着它吧，会有用的！”
龙八深吸了口气，懊恼再次放过了他，收回钉耙，目光再次落到了赤红色内丹上。
“别想了，还是先养伤要紧，这两年，你不要命的为地府抓鬼，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早点忘了她么！”肩上突然多出来的力道让龙八毫无准备。不动声色地将内丹收起，听着好友一针见血的剖白，龙八脸色有些难看。
两年，一切会有所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