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雷】坟墓里开出爱情的花(中)
*架空世界观:长生国
BGM:Astral Requiem(星际安魂曲)
Summary:他的灵魂献予骑士道,他的肉体与他的先辈同在。他将要成为骑士。
他将他的全部献给他所爱之人。
既然黑夜出自于王座,就让光明从坟墓里爬出来。
——雨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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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记事起就生活在骑士团里了。
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谁。甚至如果不是看见那些日暮归家的同龄孩子,我甚至不知道除了师父,我也许还有别的亲人——我的师父从来没有提及过我的父母,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兄弟姐妹。
我学习剑术也是在很小的时候——至少是比我同龄的那一辈人接触的要早。那还是他们和青梅竹马或兄弟姐妹们一起分享玩具与嬉闹的时候。只不过我和他们隔得有点儿远,没有办法去感受他们的快乐。
但我并不羡慕他们。因为我手上的玩具要比他们的好上千倍万倍——有谁家的孩子能够得到两把木剑作为自己的玩具呢?更何况我生活在骑士团这样一个大家庭里。那些孩子总会离开自己的朋友,但我不会,因为骑士团里的每一位前辈都是我的挚友,我的亲人。我与他们始终在一起。
在十岁之前,我的世界里都是只被骑士道与剑术塞满的。除了偶尔和师父出去买些东西,或者是在骑士团与师父的住所之间来回,我几乎没有怎么见过皇城之外的世界,毕竟我的师父不是什么游历四方的剑士侠客,而是一位骑士长。我自己也并不是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因为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也不能够吸引我的注意。它们只是过眼云烟,也许我记得,也许我忘记,那都无足轻重。
不过这一切也只持续到了我十五岁那年。
那个带着点傲气的男孩儿在那时突然闯进了我的生活,丝毫不留情面地将我从这个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世界拽进汹涌的大海之中。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选上我的。因为我从他的眼里看见了与他身上那身庄重而繁杂的服装和他的身份不符合的狂傲与叛逆。我不认为像他这样的人会对我有什么想法,很显然我们并不属于一个世界。至少如果是我选择跟随一位继承人,我一定会选择一位皇女殿下,就算不是女士,也至少应该是一位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殿下。反正无论如何,我是绝对不会选择一位和我截然不同的殿下的。
但他并不是这么想的。就如他虽然生为最小的皇子却成为了现任陛下所选择的下一位君主一样,他似乎注定就不会是一个平凡人,更确切一点说,一个平凡的皇子。
也许他生来就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又或者只是单单觉得我野心不大,能够顺从他的意愿而为他做事。不管怎么说,至少在那一群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他而渴求他选择的候选骑士中,他选择了我。
后来我知道他叫雷狮,是一个确确实实拥有着狮子一般的脾性,但却不稀罕拥有像狮子一般地位的人。
他完全不把那人人眼红的继承者之位放在心上。自然皇宫也是留不住他的。他总是会趁着守卫不注意的时候一个人悄悄溜出去——在我到来之后就变成两个人。
一开始我并不明白他的那股子狂热劲儿究竟是从何而来。所以当他邀请和他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我好心,也是尽到一个骑士的职责劝告他应该听他的老师的话,留在宫中学习治国的要领,而不是整天想着跑出去看那些无聊的东西。
但他还是跑出去了——在嘲笑了我一番之后自己一个人跑了出去。我没有跟着他,也没有再拦住他——我只是一个人呆在原地,为他刚刚那句“只会剑术的行尸走肉”而震惊。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我的好言相劝还以恶语相报。说实在的,那样的话语对于我来说,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耻辱。我有我的师父,有骑士团的大家,还有着自己的理想与坚持,而这些都足以证明我并不是一个只会用剑的呆子,更不是一具为剑所奴役的空壳。
然后我在那里遇见他的老师,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总是会为雷狮的种种顽劣行径而感到气愤,这种情感从他每次上完课之后那张通红的脸和不停颤抖着的胡子中就能看的出来。于是我走上前去,向他问了好。我相信他一定会很乐意与我一同商量如何将这位任性的殿下教导好。
他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算作是回礼;接着又问我为什么没有和雷狮在一起。我幸灾乐祸地将刚刚雷狮所做的一切说给他听,并附上了自己的观点。
但当我一口气将这件事陈述完,再望着他来等待回应时,我又一次地意识到我错了。他并没有立即回应我的话,甚至可以说,我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一丝赞许的神情。
他沉默了很久,也许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与什么东西作着挣扎。我猜他一定从我的语气中明白了我的心思,但又由于什么原因无法直接去认同。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我不知道究竟安静了多久,只听得一声长叹,他还是开了口。
他说,尽管我还是个孩子,但只要成为了一名骑士,就应该肩负起相应的责任。能力与信条是一个骑士所应具备的东西,但并不是一个骑士的全部。作为守护者,我除了为自己而挥剑,更应该为他人而挥剑,为国家而挥剑。
他批评我没有陪在雷狮的身边,说,无论我与雷狮之间有什么过节,哪怕他所要求做的事情都是错误的,该是属于我的职责也仍然不能忘记。
然后他转过身,又沉默了很久。当他重新迈开他的步子向远处走去时,我听见由他心底而发的沙哑的悲叹:“你所做的一切并没有错,错就错在你是一名属于他的骑士。”
他走之后,我又把他的话放在心里咀嚼了很久,才明白我所要面对的这一切。骑士道赐予我一切为善者所应拥有的高贵品质。它应该是我行事的原则,而不是目的。它教导我要去保护别人,但却不会告诉我如何去保护别人。这一点我不仅无法从骑士道中学到,也没法从师父那里学到。它们只存在与我未来的人生中,需要我一点点去摸索探寻。
浑圆的太阳从天顶滑落到了西边的群山上,苟延残喘地用更浓艳厚重的光线给所有的事物都镀上金。树叶在晚风中中微微地摆动,唱起初夏的歌谣。一切看起来都像以往一样宁静安详,但我终于明白,当我有资格站在这里看到它们的时候,很多事情就已经不再那么简单了。权力和地位并不一定代表着正义,它们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群人给另一群人的桎梏。而这也许就是我无法挣脱的命运。
后来也没有过多久,我就又一次在皇宫后花园的高墙边碰见了雷狮。
他再没有询问我的意愿,只是自顾自地要翻出去。我在大脑中过了一遍先前制定好的计划,在他翻出去之前拦下了他。
我说,雷狮殿下,带我也一起出去看看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也许是被我突然转变的态度所惊讶到,他愣了几秒,但随即就从墙上跳了下来,凑到我的面前,用他那紫色的眸子紧紧的盯着我。
这使我感受到十分的不自在,以至于我都不知道我该将我的视线移向哪里。但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那双清亮的眸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看他的眼睛。如果说,先前站在远处的时候看出的是他那狂傲不羁的气质,那么现在呈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在那层顽劣之下深藏的自由。
“喂,安迷修。……安!迷!修!”
“额额……嗯?”
“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
“我还没同意呢,安迷修。你是不是因为那群老顽固说的什么要看护好皇室的继承人所以才提出要来跟着我的?”
“……”
“既然这样那就不要来跟着我了。我不需要什么保护。”
“可……”
他没再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三两下就翻出了墙。不过这次我可没有再愣在原地——他那引人注目的个性使我不得不做好计划随时被打乱的准备。于是在计算好距离之后,我也从墙上翻了出去。
后花园紧挨着的是一条鲜有人来往的街。那时正值盛夏,街道两边的灌木丛中很难再看到娇艳的花朵,满眼放过去就是一片旺盛的绿。后花园对面那块平地的石墙也被爬山虎一类的藤本植物宣告了主权。
我没再接着去探寻那些植株的名称,因为我的目标就快要离开我的视线了。街道上静悄悄的,除了时不时打着哈哈路过的夏风拂过叶片所发出的沙沙声和他在行走时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几乎再听不到什么别的声音。
我不敢惊动他,一边放轻脚步,一边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和他同步,将自己的发出的声音藏在他的脚步声里。尽管如此,他那如同狮子般敏锐的侦查力似乎仍是发现了我的踪迹——有那么好几次,如果不是我躲的快,就要被他发现了。
不过这样的窘况没有持续多久。在远离了皇城之后,大街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高耸在街边的绿树很好地遮挡住了来自烈阳的炙烤,同时也为那些总爱整天叫个没完的小家伙们提供了食物和藏身之所。
而现在这样的环境也给我提供了许多的有利条件。我加快了追踪他的脚步,随着他拐进了一场热闹的集市。
说实在的,我并不相信雷狮会对这么吵闹和拥挤的地方感兴趣。但当我挤进这一条街的时候,我顿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一定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所以才会想到混进人群中,好躲过我的追踪。
不过他还是失算了。在人与人的夹缝中,我仍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他显眼的紫色头发。于是我一路追寻着那紫色的发丝,又艰难地在人海中穿过了一条街。
街道尽头的人明显少了很多。我躲在街边的一排花坛后面,看着这个自以为是的小殿下四处张望了望。大概是确定了跟踪他的人已经被他甩掉了,他微微点了点头,就继续开始了赶路。我从花坛后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就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粗糙了很多——一层浅浅的细沙覆盖在了我脚下的这块石板地上。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所身处的位置——皇城南边靠海的那块区域。海上的涛声已经代替了蝉鸣,从我的前方传来。而雷狮也在那里停了下来——他站在沙滩上,身边还有三个我并不眼熟的人。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其中一个戴着羽毛帽子的男孩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看向了我所在的位置。在我慌忙蹲下的前一秒,我依稀看见他那双澄蓝的眼睛。
强烈的好奇心迫使我去看清那些人的容貌。于是在蹲下之后,我微微探出半个脑袋,将自己隐藏在灌木之后,再通过那些缝隙去仔细观察那三个来路不明的神秘人。
我没能再看清那个男孩的面部——就在我蹲下的那一瞬间,他用手压了压他的帽子,遮住了他上面部分的面庞。我猜他是个喜静的男孩儿,但他右边站着的那个少年就和他截然不同了。他裸着上半身,一头张扬的金发被高高地一把束在脑后。从他的小动作中可以看出他是个如他头发一般不安定的人。相比之下,在他右边的那个将白发分成小缕用头绳绑起来的青年就比他显得要成熟许多。
我猜测他们应该是彼此非常熟悉的朋友——因为我在雷狮的脸上少有地找到了那种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真的笑。但这笑容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短暂,几乎可以说是稍纵即逝。平静取代了那种微笑。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紧接着那个蓝色眼睛的男孩就微微地抬起了头。也许是雷狮提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此时也显出了一些焦急和疑惑。我没能听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反常的是,没过多久,其他三个人就又各自散去了,留下雷狮一个人站在沙滩上。
他又在那儿站了很久——大概是等到他的朋友全部都离开他的视线——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我所藏身的这个花坛。
“别藏了,安迷修。我知道你在那。”他突然就这么喊道。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站起来面对他——而就在我站起来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他得逞地笑了笑。
“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殿下?”我走到他的身前。
“你自己看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了。”他坐下来,拍拍旁边的那片沙地示意我坐在他的旁边。“有哪个潜逃犯会穿着自己的囚衣在街上乱晃。”
当我低下头来比对我和他的衣服时,我才意识到了这一点:雷狮根本就没有穿他在皇宫里穿的那身正装,而是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裤子。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羞愧地看着自己胸口前的皇家制服标志。我的脸就像要烧起来一样,一半是为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在雷狮面前给自己丢脸,一半是因为穿着象征皇家骑士的衣服在街上行人的面前为骑士团和皇室丢脸。
“当然了,你头上那根屹立不倒的呆毛其实更显眼。”
脸颊又升温了几度。我不自觉的用手抚上头顶,想把那撮顽强的头发按倒在其他的发丝间。
“别按了。”他一把抓过我的手,迫使我看着他。“所以你就真的因为那群老头的话跟着我跑出来了?”
“……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但是我还有自己的理由。我想看一看自己要守护的这个国家到底是怎样的。”
“怎么样?”他轻蔑地笑了笑。“你刚刚不是也看见卡米尔了吗?”
“是蓝色眼睛的那位吗?”
“对。他是我的表弟。”
“那些人用出身决定一切,哪怕是自己的至亲也敢下手,就为了保住自己的清明。这就是你要守护的国家,满意了吗?”
“可您还没有抛弃他,不是吗?”我看着他,“您也没有抛弃这个国家。您仍然在寻找她的善良——就像现在您还坐在这里一样。”
“世界很大,不止眼前所见的这一切。小时候我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世界,而您又这么执着,所以我想来看一看她究竟有什么样的吸引力——海洋很美,不是吗?”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沉默了。
“一个骑士要守护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身处的皇城,而是这整个世界。”我抓住一把沙子,将手举到空中,让那些沙子从指缝中一点点流淌下来。“您的世界也不仅仅是皇城哪一块小小的天地,而是这整个世界,对吗?”
“别再用敬称叫我了,直接叫雷狮就行。”他皱了皱眉头,岔开了话题。“你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吗?”
“呃……剑术算吗?”
“诶——既然你说剑术。”他突然站了起来,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那我就来考考你的基本功好了。”
“考什么?”
我迷茫地跟着他站起来,却在还没有稳定好重心的时候又被他一把摁在地上。
“来打一架吧。”
到现在再回想起来,那天下午的场景仍然是历历在目。尽管在动手之前我还保持着一个骑士该有的风度与良知,可真正到最后,这些浮于意识表面的东西还是全被我抛在了脑后。曾经那些学过的招式也全都忘的一干二净。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我所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成了只属于我内心的独一无二的意志(后来在实战中我更深一层地领悟到了这种“野性”的真谛)。
虽然这种“玩耍”的方式过于暴力和杂乱无章,但不得不承认是,它给我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感受。我逐渐开始明白他身上的那种气质从何而来——并不是出于他的自大或是高傲,而是他内心真正的投影——无拘无束,向往自由。他是个幸运的人,因为他不仅拥有这个愿望,而且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将他实现并贯彻下去。
那场打闹最后还是以我微弱的身高优势取了胜——我跪在他身前,将他牢牢地摁在沙滩上。海平线上方欲颓的太阳向沙滩上投来一日当中最凝重的金色光芒。我低着头,大口地喘着气,他躺在由我身体构成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安迷修,你压够了没?”
“……!对不起,殿……雷狮。”
当我意识到我们俩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杵在沙滩上的时候,我感受到我的脸又一次地烧了起来。尤其是在我注意到两边的游客和行人都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的那一刻。我慌忙从他身上跳起来,将头扭到一边去,再偷偷从余光里观察他的举动。
他闭着眼,那张原本就白净的面庞在光线之下竟然显得有点苍白。出于担忧,我又向他那边挪了挪,却没想到他突然睁开眼,伸手将我拽倒在地上。
“好好躺着。”他命令似的来了一句。
我撑起身子,拍掉脸上粘着的沙子,翻了个身,躺在他的身边。
温柔的海浪不时吻上我的脚掌,也从大海深处带来腥咸的海风,让在夏日骄阳下的我们感受到一丝不易多得的清凉。汗水湿遍全身,被烤的滚烫的沙子无孔不入,有些从我的领口或袖口钻入我的衣服内,贴在后背上,时不时蹭到淤青或划伤的地方,引起我一阵阵的刺痛。
“挺能打的嘛。看来你也不是个傻瓜啊。”
“……”
“你会剑对吧。”
“嗯。”
“我回去就和父皇说把那群吃白饭的人全都撤走。”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以后你就负责教我剑术了。”
“……诶?!我也没什么可以教的啊。”
“总比那些人要好。要我说,就算你现在不行,以后也绝对能胜过他们。”
然后他转过头,将两只胳膊枕在脑后,再一次闭上了眼。
那个下午我们彼此都没再多说什么,就这样一直在沙滩上躺到了日暮。我们在从海洋那边传来的橙黄色光芒所铺成的道路中,走回了皇宫。
后来他真的如当时所言,找陛下辞退掉了那些剑术师,顺理成章地让我成为了他的老师(其实也就是每天陪他用木剑在练剑场切磋)。
我并不认为一个十三岁的皇子能有多大的本领——长生国自古以来不曾有过大的战争,所以大部分人都不会再选择认真的学习剑术或者是其他的战斗技能——这一点从骑士团内部就能够直观地看出来。但出乎我的意料的是,雷狮的基本功相当的扎实——但也仅限于基本功。我相信他一定在这门功课上花费了极大的心力(他似乎把所有的热情都放在了这上面),只是苦于老师水平太差,没有办法再教他更深一层次的东西。
练剑场成了我们最常去的地方。他学的很快,不仅仅是剑术方面,甚至是战斗时脱离剑法的一些技巧,他也能领悟——就好像他天生就注定是战场上的宠儿一样。
除去比试与训练,我们也时常一同到皇宫外面闯荡——我了解了他的小团队中的另外两个人——帕洛斯和佩利。他们也正如我第一次看见他们时所猜测的那样——一个爱闹事,一个心思很多。
我们一起去到了很多的地方。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我愈发感受到自然的野性,听见自然的声音——那些(大概)本应该属于一个男孩儿所憧憬和向往的东西不断地涌进我狭小的世界里,丰富了我的眼界,充盈了我的内心,勾出我对这个大世界的热爱。
这是我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一段时光,无忧,无虑。我们活在美好的年岁中,眼见着美好的一切。这种强烈到不真实的安逸与快乐蒙蔽了我们的双眼,遮住了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萌芽的悲剧。
创世第三千八百三十五年,长生国北境驻军联合邻近的民族发动了反叛,雷辰陛下并圣骑士带领五万兵马亲征北疆。
这场战争的规模与历经的时间不算长久,但它所带来的损失在长生国三千多年来的历史当中,是是将会被写进史书为后人所永远铭记的。
创世第三千八百三十七年,也就是两年后,叛军被全数剿灭,而在回到皇城的兵士之中,再没有看见雷辰陛下和圣骑士的影子。
国不可一日无主,于是作为继承者的雷狮被毫无预告地推上了这个他所不愿意坐的王座。
那年他刚好二十岁,是长生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继承者。
在登基的前一天晚上,他派人叫我到他的房间里去。我进门时他刚好坐在书桌前,凝视着窗外被夜幕所笼罩的皇城。听见我进门的声音,他便转过了身。
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们初见的时候,他那双满溢着傲气与少年时代独有的叛逆的眼眸。
我不曾想过时间竟然流逝得这样迅速。岁月褪去他年少的稚气,把他的轮廓刻画得更加分明。我从他眼里看见了从未出现过的阴霾——他在有意隐藏住他的情绪,好不让我知晓。
我明白他的悲痛与无措。他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他所有珍贵的东西,他的父亲,他的理想,还有他的自由。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得不迫使他放弃所有的一切。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当年恣意妄为的孩子,再没有时间再让他为这些事情来悲伤——明天他就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新王。
“安迷修。”他站起来。“我不想待在这里坐以待毙了,我们逃走吧。”
“偶尔走出皇城看看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您不能置您的臣民于不顾了。”我看见他的脸上挂着极其不自然的笑容。“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对吧?”
“……”
“也许你说的对。”他沉默了很久,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又被咽了回去。
“我最后提醒你一遍不要用敬称称呼我。现在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转了回去。我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第二天的继位仪式上,他意外地很坦然。就好像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我猜想昨天晚上他做了很久的挣扎,也许流过泪,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把自己颓丧的那一面给别人看见——我知道他的自尊心一定不允许他这么做。更何况他一定会认真面对摆在他面前的难题,只要他愿意——就像他当初学习剑术一样。
在这之后不久,我也被推选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圣骑士。我知道在圣剑认可我的那一刻,我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我必须在接受这份荣誉的同时承担下我的责任,一份对于整个国家的承诺。
从那时开始,我大部分的时间就花在了训练军队上面。存在即合理,只要骑士团还存在一天,所有成员就不能有一丝半点的懈怠。即使国家再次爆发战争的几率很小,我们也不能保证它一定不会再发生。
在训练军队之余,我也会去帮雷狮处理一点事务。虽然他心知肚明这是我份内该做的事情(圣骑士的独一无二之处就在于他不仅要统领军队,还需要尽自己的能力去协助,辅佐君王),他还是会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把我赶出去。
如果不是那天下午我路过政事厅,也许我永远都会认为是他的自负(或者说是逞强)心理在作祟。
在我听到从里面传出来铁器落地的声音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进去。但就在门将要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在外面巡逻的守卫叫住了我。
“雷狮陛下正在午睡,您不能打扰他。”
“可是有人在里面,我听见有铁器落地的声音。”
他突然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快步走到我的面前,压低了声音:
“不瞒您说,这段时间经常会有这种声音从大厅里传出来。一开始我们也以为是有人想要行刺,结果闯进去的时候只看到陛下一个人。而且从那之后陛下就下了禁令说不允许任何人在他午休的时候打扰他,所以我们也就没敢多管了。”
“那除了这件事情之外,最近还有没有有关于殿下其他的事情?”
“嗯……晚上在陛下寝宫周围夜巡的守卫好像都被遣走了。”
“他有说为什么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好的,谢谢你了。”
晚上十一点,我离开了我的卧室。
迷路的风在诺大的广场里打着旋寻找出去的路,撞在阔叶乔木的枝干上,与中央仍在运作着的喷泉混合在一起,像极了雨林中的瓢泼大雨。我拎着一盏油灯,穿过广场边缘的走廊,在明灭烛火的照耀下来到了皇宫前。
我没有在白天就突兀的闯进去见他。既然他摆明了不希望这件事情被别人所知晓,我也绝不会去让它出现在太阳之下。
我踏过十九级的螺旋楼梯,来到了他的寝室前。屋内很静,甚至可以说,除了我刚刚的脚步声之外,这座宫殿内部都是寂静无声的。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选择推开了门。
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从被推开的缝隙中毫无预料地向我直刺来,紧绷着的神经使我免于毁容,但两鬓垂下的发丝还是不幸地被斩落了几绺。
“雷狮?”我没敢举起手中的油灯去照亮他的面容。
“……安迷修?”他迟疑了一下,手中的匕首却依然没有放下。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后我终于能看清他的面貌——他正略显迟疑地打量着我,就像在审查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样。
“你还好……”过于长久的静默使我有些心慌,但未等我把话说完,他就放下了手中的匕首,停顿了一会儿后又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迅速且用力地关上了门。
一切重归于平静。门内什么声音也没有传来。我站在门口,等待着他的回音——我知道他现在仍站在门后,也许在与内心作着最后的斗争。
“进来坐着吧。”
我知道我赌赢了。门再一次地被打开,他甚至连正眼都没再看我一眼,就头也不回地朝他的床慢吞吞地挪过去。我抽过书桌前摆着的靠椅,拉到他的床边坐下。
“你知道那些事情了?”
“什么事情?”我将油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他。
“啧,你最好不要装傻。”借着微弱的火光,我才发现他脸上布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你今天中午来政事厅了吧。”
“嗯。然后就听到了点不应该出现在午休时间里的声音。”
“……”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登基大典之后。”他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从那之后每当我想要睡觉时我的耳边就会出现哀嚎声,有时甚至还能看到透明的影子在我的四周晃荡。刚刚之所以会拿着匕首就是因为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以为是有东西来了。”
“是不是这间屋子的原因?”
“不是,有段时间我偷偷跑回原来的卧室过的,还是会有这样的声音。而且你不也听到了吗,就算是在白天在政事厅也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那就没有理由了啊……”我低下头,却正好瞥到了他手上戴着的戒指。“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把它摘下来吗?”
“嗯?你说戒指吗。”他举起手,盯着这枚嵌着紫色宝石的戒指。“我……没有办法把它取下来。”
“怎么会?”
“从戴上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有些古怪了。明明是内径很大的指环,但戴上之后就像收缩了一样,变得很紧。”他打了一个哈欠,“后来我尝试过取下来的,最后都失败了。它就像长在了我的手指上一样……”
随着他说话声音减弱下去,我的肩膀忽然被猛的一压。
“雷……狮?”
回应我的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我小心地让他在床上躺好,一并掖好了被子。窗外传来几声鸟儿的长鸣,在静谧的夜中尤为清晰凄厉。我拎起油灯,离开了他的卧室。
指针划过午夜,最黑暗的时光已经逝去。我没有回到我的卧室。越来越多关于皇位和长生戒的疑点浮出水面,而那些也许知道真相的人都在上一场战争中永远沉睡。我无法对于这样一个不利于国家的不安定因素坐视不管,所以我去到了藏书阁——我相信那些泛黄的古老书页中必然会藏匿着我想要的答案。
“雷狮。”
第二天下午,我又一次来到了政事厅。他低头埋在一堆文书之间,只露出他倔强翘起的乱发。听见我的声音,他抬起头。
“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希望能好好回答。”
“说。”
“如果你的长生需要以他人的死亡为代价,你会这么去做吗?”
“你怎么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他双手撑住桌面,猛地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答案当然是不。留在这里已经是我的最大容忍限度了。我又怎么会给自己再加一个无期徒刑?”他嫌弃地瞥了书堆一眼,“尽管我确实对长生很有兴趣,但如果代价是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种地方,还不如早点去投胎。所以说你为什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昨晚去了藏书阁,查到了有关长生戒的资料。”
“然后呢?”
“史料上记载说,长生戒并没有增长人的寿命的能力。真正使每一个继承者能够长生的,是那些被圣剑斩杀的人的灵魂。简单来说,前几位陛下之所以能够在位统治那么多年,是因为一直有人在为此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啧。真是恶心的勾当。”
“但是奇怪的是,既然能使用圣剑,那么圣骑士必然在场。为什么他们不阻止这样的事情呢?”
“你以为那些人都和你一样傻吗?”他瞪了我一眼。“你们的寿命是与当代继承人相同的,继承人死的早对他们来说当然没好处。”
“可……”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选你吗?”
“不知道,这是我一直都很疑惑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慢悠悠地转身走到另一侧的落地窗前,打量起窗外花圃中盛开的鲜花来。
“你最喜欢哪一种?”他仍旧盯着那块花圃,没有移开视线。
“欧石楠。尽管它没有其他的花那样娇艳可爱,但离开了这块花圃,它仍然能够在更加荒芜的地方中盛开。”
“安迷修,”他突然看向我,“既然你昨天找到了长生戒的资料,那圣剑和它的使用者之间会不会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没有。我昨天没有找到相关的记载……不会有问题的。”
“那就好。”他眨了眨眼。“既然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我认真回答你了,那我的问题你也要认真回答。”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个国家真正的模样,”他举起他戴着长生戒的那只手,“你是选择效忠我手中的这枚戒指,还是效忠于我?”
“我不会为虎作伥。既然黑夜出自于王座,我就一定会阻止它吞噬阳光。”
话音未落,金黄色的火焰就在我的脚底绽开顺着我的双腿攀爬上来,舔舐着我的身体。强烈的灼痛感从全身袭来,几乎使我要失去知觉。
“……安迷修?安迷修!”
“呃?”
火焰几乎是在他呼唤我的那一瞬间消失的。我应答着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迅速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全然没有被灼烧过的痕迹。这种异常的状况令我立刻想到了我昨晚所查阅到的东西。“不同担心。”
“我了解的情况大概就是这么多了。马上我还要去训练军队,就先走了。”我没敢再等他的下文,匆匆就退出了政事厅。
——tbc.——
余光里的爱情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