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饼拟人』为笼(上)
『正文』
蛇佞寒峥,天赋于溺,其形不诡,六界难寻。其灵谁知?其善谁明?不闻妖诡,实姣然矣。常青玄墨发半束,月白云裳裹身,观其清正雅然,不见峥嵘。
——题记
“寒峥,你……真的要这么做么?”艳如烈火的女子眉目凄婉,望着几乎疯魔的蛇王,犹如啼血般死死地抓住那位大人唯一留下的东西,即使皓白如玉的指腕灼烧出一个个花瓣似的红痕。
“哈。”云雾中,蛇王素手掩目,冰冷的雨水顺着墨染的发丝滑入衣襟,未及遮掩的颈侧,半枚青黛色的鳞片闪烁着黯淡的光芒,与他手中晶莹的龙角遥相呼应。“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被称作寒峥的男人声音轻哑,发出一声破碎的低笑:“你想阻止我?嗤,便是加上青相,又能如何?有这半枚逆鳞,还有他的龙角,天下间,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成为龙神?!”
“疯了,真是疯了!”凤姬咒喝着,大灾之后,龙神千御形魂俱灭,巨鳌青相困锁湖底,蛇王寒峥重伤垂死,就连凤姬自己也幻身尽失。
九州六界再也经受不了任何波澜,如今寒峥竟是要独身撑起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这怎不让她惊恐,龙神已去,他们无法再承受失去任何一个同伴的痛苦。
“那么,拭目以待吧,凤姬。”月白衣衫覆上浅黛的色彩,寒峥将龙角收入怀中,拂袖离去。
………………
人间又开始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又冷,又长,寒峥忍着剧烈疼痛带来的痉挛蜷缩在龙宫的床上,除了被逆鳞所保护的主脉,其他地方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麻痒,就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带着刻入骨髓的痛彻心扉,但他还是没有放开手里的龙角,里面半片流丽的残魂浮动着,让人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寒峥记得,那人的眼神那么温柔,凉薄的竖瞳都无法掩盖,仿佛终年不化的冰壳碎裂,露出下面泛着暖意的流水,澄澈仿佛初生的新芽:“大人……千御,为什么……不愿带我一起走……”他哽了许久,尾音颤抖的作不得声。
然而空荡荡的宫殿里没有人能回答他。
不知过了多久,寒峥又忽的笑起来,眉目间几乎甜如蜜糖:“你说过,会跟我一起的啊……骗子。”他轻轻闭上眼睛,握着龙角的手慢慢的,一点点收紧,直到腕臂冒出红艳艳的痘斑,向整个身体漫延,又疼又痒还丑得吓人,可是……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踏着时光与他相逢,含笑称赞他的容颜,用龙尾轻轻缠绕他的尾尖了。
尘封的大门突然打开,站在门口的那人模糊了脸庞,像是最遥不可及的孤魂游影,而后,孤影动了,化作长长的叹息。修长的指节终是缓慢地伸过来,把伸向他的手指纳入掌心,和主人相似的冷薄寒凉,好像有一种要把人冻伤似的错觉。
“千御……”
眼前有着熟悉轮廓的那人微低着头,只能看到形状极其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其他的都好像拢在远山云雾中看不分明。
可,究竟是不愿看清,还是不能看清呢?
………………
珑瑕第一次见到寒峥是在万潮中的浅滩里,只一眼,就让人魂牵梦绕。
真好看啊。
那眉目,像是梦里的仙人细细描绘,衬着眼角的泪痣恍如柔软甜蜜的春水潺潺流淌,揽尽了世间风华。他那么削瘦,又冷漠,好像从来没有快乐过,可是笑起来的样子,却又像是青山扶风四月芳菲,温柔得醉人。
此生再不能忘记。
“你愿意跟我走么?”十分好看的男人在他面前留步,珑瑕扯扯姜色的衣袖,脸上几乎是有些腼腆的拘谨:“是……是的。”像是感觉到自己糟糕的表现,又急急道:“我愿意跟您走。”
回忆起那仿佛被魔怔般的一幕,直到周围的人都跪下口称“王上”,他才明白,这个俊美男人有着何等尊贵的身份。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眼中断不了的人间烟火,像是生嫩又拙劣的仿制品,明明是清朗少年,却偏偏要学他人名士风流,索性落得个颓然下乘的印象。
“珑瑕,我叫珑瑕。”少年故作沉稳,却又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期颐。
寒峥侧眸:“非是注定乎?珑声振玉,错瑕难瑜,如此看来……倒是合适。”本就是拙劣的仿品,竟也有个相衬的名字。
珑瑕默然,叫这个名字只是因为他的本体是龙虾而已,就好像他身上的衣衫,姜色的躯壳,头足相抵,万万不及化形时的清朗。
瞧,他所恋慕之人不也是因为这张脸皮子,才停在他的面前了么。
然而他却忘记了,那人自己本就是天下独绝。
………………
长夜碧霄,寒峥醒来的时候珑瑕已经放开与他纠缠交握的手指,径自跪坐在床前,他的王,从来不愿把自己的弱态显露半分。
那时年少,偏以为自己在他心里独一无二,几番试探偏落得满身荒唐,而后,龙宫多了一个名作非念的护卫,脑子不甚灵光,唯一的好处便是听话,珑瑕知道,这是王对他的不满。
千妖千形,千形千面,非人哉?非善哉?道是寻常。珑瑕笑得洒脱,只有这方年少,才会认定了便不计后果的撞上去,心碎了也能拼好了再捧过来。
只是从此龙宫里少了一个清朗少年,多了一个笑眯眯的大总管,依旧淡色的唇瓣微微勾起,下颌的弧度极为雅然。
“王,我找到了这个东西,许是会对您有些用处。”
寒峥垂眸,姜黄衣衫的少年手中捧着一把黑色的刺球,不足掌心大小,瞧着颇有些阴邪的意味,寒峥却很是惊讶。
“竟是水棘藜,你在哪里找到的?”水棘藜生长于阴寒之地,生命力极其顽强,寻及适宜的地方就会无限繁殖,寒峥记得多年之前,他还是一条小蛇的时候,曾与青相凤姬跟随在千御身后,为遭难的西海之渊清除这种植物,只是水棘藜生的太快,刚去得一片又马上涌出来,气得凤姬差点一口凰火吐出去,幸好被千御拦下了。
想起曾经的同伴和那些有趣的事情,寒峥淡薄的表情不免有些回暖。只是水棘藜也极为霸道,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必须全部除去才好,但这种可怕的植物也是一味药材,于他现在的情况倒是正好。
“去,让非念带人寻找水棘藜出现的根源,然后回报。”或许可以在龙宫的潜邸种一些,寒峥想,有他的法力在,想必也不会生得哪里都是。
“不必了,王。”珑瑕道:“我已经把和水棘藜一同出现的根源之人带来了。”
单纯可爱,天真直率,善良乖巧,珑瑕每琢磨一个词,就觉得王会喜欢那人的可能性少一分。
“带上来吧。”
跟着珑瑕进来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正一脸兴奋的左顾右盼,两只眼睛咕噜噜的转,一副不够用的样子,束作马尾的长发随着摇头的动作一摇一晃,明明是艳丽的金丝红衣,穿在少年身上却没有任何柔媚的感觉,反而像一个热融融的小太阳般活力四射。
“王,他来了……王?”珑瑕抬起头,却发现他的王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红衣少年。
这是……珑瑕眸光黯了黯。
“您就是龙神,对么?”红鲤鱼泡泡没有一丝惧怕的与寒峥对视,目光里除了澄澈的天真与赞叹再无其他。“我的家乡鲤鱼湖被刺刺球占领了,求求您,救救鲤鱼湖吧。”
“自当如此。”寒峥定定的看着他,似乎还有点不可置信。“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泡泡,龙神您快看,我会吐各种颜色的泡泡哟。”少年朝着仰慕的龙神献宝,嘴里吐出一个个彩色泡泡。
寒峥招招手让他来到自己身边,不论是温热的呼吸还是鲜嫩的身体都显示着这是一个多么年轻的生命:“不要叫我龙神了,我是寒峥,蛇王寒峥。”
“寒……峥,好奇怪的名字,可是您本来就是龙神啊?”泡泡指指他头上的龙角:“只有龙神才会有龙角,如果您不是龙神的话,那谁才会是?!”
明丽的少年固执的可怕,撅着嘴自以为恶狠狠地瞪他,却又在下一秒消音了,不好意思的抿抿唇,颊上飞红。被他当作龙神的寒峥虽然依旧用温和的眼神看着他,那眼底却像是落了雨。
“他……叫千御,龙神千御,只身抵挡浩劫的龙神……千御大人。”
一旁默立的珑瑕看到扶在王座上的指背隐忍般崩出青筋,几乎颤抖了起来,出声道:“王,时间差不多了,您该休息了,我会安置好这位……小少年的。”
陷入过去的寒峥从回忆中挣脱出来,轻轻拂过泡泡额头的碎发,少年漂亮的眼睛下有一道极为细小的伤疤,状如弯月。“好了,让珑瑕带你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动身去鲤鱼湖。”
“太好了,谢谢你寒峥!”虽然不懂寒峥为什么会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但泡泡自认还算体贴,自然不会去戳伤疤,寒峥这么好,都愿意答应他救鲤鱼湖了,他也不能得寸进尺。
泡泡跟着珑瑕离开后,寒峥脸上仿佛镌刻般的温雅终于破裂了,眉目冷凝的端坐于位,好像置身于冰天雪地的严寒入骨。
“为什么……你还没死呢?”春芽般的瞳色雾霭沉沉,恍若隔世。
………………
夜里,龙床上沉眠的寒峥忽然惊醒,惊惧的眼底一片湿润。
他梦见了千御和……那个少年。
梦里的他没有认出泡泡,原本为了那人撑起龙神的职责,却又变成为了自己成为龙神而伤害他。
满是水棘藜做成的王座之下白骨皑皑,王座之上,他被无数锁链困死在上面,红衣少年看着他,像是看着什么恶心的东西,渐渐的……带着厌恶眼神的变成了那个人。
寒峥忽然十分难过,就好像很久以前,他的大人蓦然消失在生命里的时候,突兀的空茫,撕心裂肺的绝望。
红衣少年夺下他的龙角,撕去那人留给他的逆鳞,让他看到水镜中变得丑陋而可悲的自己。
再没有人记得跟随在龙神身后的蛇王寒峥,再没有人记得他曾被龙神赞誉吾家姣人,更不会有人记得……落霞之后,他们那个温柔的舔吻,交颈时所被赠予的半枚逆鳞。
凤姬清音长鸣,青相卷水和声,为他们祝祷。
“我等你化龙。”
彼时,与他额间相抵的男人唇色浅淡,玩闹般的啃噬后变得殷红如血,满脸无奈的任他施为。
而后眼前的情景突然消失了,寒峥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不断的寻找,直到再无声息。
为什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
寒峥朦朦胧胧睁开眼,忽然看到床前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的男人,眼神一凌。
“王,是我。”能在王寝侍候的,向来只有珑瑕一人:“您该用药了。”
得到寒峥的允许,珑瑕把他盖在身上的薄绡掀开,润如玉脂的脊背斑斑驳驳,珑瑕拿起几个水棘藜,轻轻在王的身上摩挲,被刺球划过的皮肤上,痘斑消失,只留下一道道艳丽的划痕。
用过的水棘藜刺尖脱落,珑瑕颤抖着手指,忍着刺痛换上新的,他的王,终于可以不用再忍受痛苦了,哪怕只是一时半刻的安宁。
原本的隐忍渐渐变成了轻吟,寒峥摆摆手让他退下,珑瑕欠身,端起托盘转身离去,耳边的脚步声渐渐消弭。
“好疼啊……真的好疼,千御,我快要撑不住了……”原本坚如寒冰的心竟然只一眼便裂开了缝隙,深沉淡漠的蛇王寒峥,原本,也只是一条连蜕皮都会扑在龙神怀里埋头痛哭满地打滚的小蛇。
不知是谁曾经说过,哭就要在你信任的人面前,否则,没人会心疼。
可是……想让他心疼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他又怎能,让仅剩的伙伴担心?
“骗子……不会再让你离开了。”逆鳞复生,龙角哀鸣,寒峥低声笑着,竟是笑出了眼泪:“幸好,你还活着。”
『小剧场』
泡泡:寒峥寒峥,一开始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啊。
寒峥:因为你骗了我啊,蠢东西。
泡泡(撅嘴):什么啊你真是太冷酷无情无理取闹了嘤嘤嘤。
寒峥(尾巴捂脸):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辣眼睛。
小猫上司write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