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守则 09.删除

孟礼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似乎自己的身边总跟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小女孩和他很亲近很亲近，总是缠在他的身边，笑嘻嘻的，感觉她时时刻刻都是那样的开心，而他自己呢，也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心、很安心……后来，小女孩一下子长大了，不见了，而少年就在焦虑中不断寻找着她，不安感愈发强烈，焦躁感愈发地浓烈！而到了最后，梦境临醒，孟礼却早就忘记了他到底在寻找什么，就那样迷失在了这谜一样的梦里。
早上了。
阳光照进了屋子，孟礼从浑浑噩噩中苏醒过来。久违的孤寂在心尖涌起，是那样熟悉的微痛感。
重复着千百次重复的动作，开门、洗漱、开冰箱、拿出一片冰冷的面包片……孟礼已经麻木了，他曾以为自己得到了最想要的一切，可转眼又这样从他的指缝里流逝。梦里的茫然无措还在延续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干什么，是整理书本上学？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还是叫醒熟睡中的孟母，提醒她今天是早班？
孟礼的瞳孔失去了焦距，他不敢看身后书房门的方向，仿佛这样做就能否认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一夜未归的女孩一样。
身体一阵乏力，可孟礼却还是穿上了校服，背上了书包，默默打开门向学校走去。身体失去了触感，灵魂如同被囚禁在冰冷的躯壳内感受不到温度，大脑是纷杂的一片，心脏却还是一下一下不停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不停地传递出标志着痛苦的信号。
就这样茫然、无助、懦弱地逃避着，从楼下的街道，到学校的门口。从白昼的明亮，到火红的黄昏。
“孟礼，许老师叫你去趟高一年部。”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班主任叫住了孟礼，跟他说道。
“嗯。”
许老师是孟醒的班主任，在孟醒来到少年身边的这段日子里，他也没少去见这位之前从没有接触过的老师。
横跨操场，看着操场上三两个聚在一起的男孩女孩，孟礼感觉到了疏离，他被从整个世界剥离了出来，形单影只，萧瑟孤零。
不出所料，被叫到高一楼里的孟礼被问到的问题是没来上学的孟醒。少女从早上好像就一直没来上学，电话也没有接通。孟礼冷漠着，看着坐在椅子上转过半个身子看着他的老师，脑子里浮现出女孩温柔的笑容，心里猛地升起一阵厌烦。
“她生病了。”
冰冷的话语从孟礼口中吐出，听不出任何感情。
“是这样啊。”许老师像是松了口气，对着眼前的大男孩笑了笑：“没事儿就好，我给你们的妈妈打电话也没接通，还以为出来什么事儿呢。”
“嗯。”孟礼点点头，道：“那老师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去吃饭了。”
“好。”许老师点点头，目光放回了自己桌面上的教案上了。
走出教学楼，看着昏黄的天空，孟礼口中喃喃出声：“是该结束了吧……”
……
是该结束了，诞生于私欲的牵绊就是那样纤弱，如同荷花盈盈一握的茎秆，轻轻一折便随意地断裂了。
孟礼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脑子也通透了。那心底的影子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层虚无的幻影。在自己心中的那个女孩死掉了，不，孟礼忽然又浮现一个念头，或许死掉的那个，是自己才对。
“确认删除。”
太阳彻底落下了，连在天际焚烧的残骸也消失不见。房间里的白炽灯发出明亮的光，把这个小小的世界照耀得如同白昼。
‘请再次确认是否删除贩售灵魂？’
“确定。”
没有丝毫犹豫，孟礼点下了确定键。
‘贩售灵魂删除中，包括人格在内一切的生活痕迹将在12小时后完全清除完毕。’
孟礼看着这一行文字，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关掉了手机，随意丢到了一边，便就那样穿着白天的校服倒在了床上睡了过去。
睡一觉，第二天一切就会重回正轨，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
不论人世间发生了什么，世界不会停下它自转的脚步，太阳也不会迟一刻升起它的身影。
早八点，孟礼被自己手机的震动声吵醒。少年皱了皱眉，明明记得手机昨晚已经关机了，可现在为什么又嗡嗡个没完？
从书桌的缝隙里找到手机，孟礼点亮了屏幕——
是‘灵魂商铺’！
对啊，也只有这个奇怪的软件，才有向一个已经关机的手机发送信息提示的能力吧。
‘开始解除限定。’
小小的一行文字浮现在屏幕上。
看到文字的瞬间，孟礼只感觉有一滴露珠掉在了自己的心尖，泛起一层层不安的涟漪。
一瞬间，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零星的碎末组合成了模糊的记忆碎片。
小女孩……脑海里多出的，是一个小女孩，面容模糊不清，但记忆里却是总喜欢粘着自己……
孟礼的瞳孔逐渐放大，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少年记得，自己做什么，小女孩就喜欢跟着做什么，那时的自己无比讨厌这个身边的小小‘伙伴’。还记得小学的时候，他辛辛苦苦用零花钱积攒了好多小公仔，那是每天放学蹲在校门口小摊上挑选好久的，但被身边的那个家伙看到了，就哭嚷着想要夺走他的那些‘宝贝’。最后还记得，自己抗不过母亲的训斥，气愤地将这些公仔摔在小女孩的面前……
记忆越来越清晰了。
孟礼又记起来了，小学的暑假，孟父要求他和小女孩练习书法，结果在好不容易写完了字帖，却被身边淘气的女孩弄坏了，自己气不过，也发怒着撕掉了对方的字帖，惹得她哇哇大哭……
还有什么？
记忆仿佛是被打开闸门的水坝，向脑海里不断喷涌着一个一个记忆的片段——弄丢玩具？枕头大战？互相抹着粉笔末？游乐园？生日晚会？大富翁？医生游戏？
尽管其中夹杂了某些一辈子也不愿意记起的奇怪记忆，但其他的那些，为什么，自己会忘了呢……
少年突然像是被什么力量驱赶，疯狂地跑向了客厅。他趴下身，看着标注着二人身高那面墙的最下方，看着那用粉色蜡笔画出来的两个一高一矮手挽手的小人，眼泪突然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此时的孟礼终于明白了——
少年又从地上爬起，狼狈地跑到杂物柜前，胡乱地翻找起来。
他呀——
终于，孟礼找到了一个旧旧的礼盒，似乎是一个手机盒。他喘着粗气，汗水从鬓角滑下，胸口处的痛楚就像要爆炸一样！
根本，就不是什么独生子！
根本，从一开始，孟醒就在他的身边！
根本，不是世界上所有人发生了变化，而是他一个人，忘记了孟醒的所有而已……
那是一年前，孟醒中考前夕，叫着想要一台新的手机。而也是他拍着胸脯，对女孩承诺等她中考考完，在冬天她生日的那天，送她一台新的手机。
然后，他就真的在妹妹生日当天，把这个手机盒递给了她……尽管里面装的是避孕套恶搞糖果。
原来把一切忘掉的是他，他以为自己用那软件‘买’来了妹妹，能通过轻轻一点，改变妹妹的‘属性’，是他因为妹妹不符合他的心意就‘改造’对方，是他因为妹妹喜欢上了另一个男生就心生恶意——
傲慢的他、妒忌的也是他……
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孟礼踉跄着跑到了孟醒的卧室，他东张西望，寻找着、寻找着，但是……
“为什么没有了？为什么没有了？”挥舞着手像是一个疯子一般，孟礼突然坐倒在地，用着他仅剩的所有的力量大喝道：“为什么没有了啊！！！！！！！！！！！”
原本在桌面上，应该是有一个小小的立式相框的。
相框里的照片上，是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两人肩并着肩，对着镜头甜甜地笑着。
但是现在，找不到了。
照片标志的，也许是一个开始。在孟礼绝望的眼前，孟醒卧室里的一切、那带着他回忆里点点滴滴的物件，一个一个，开始消失着。
纷飞着、凋零着、像是三月的樱花……
“停、给我停下啊！！！！”
他的怒吼无济于事，书桌、床铺、椅子，一个一个接连消失着。
孟礼按开了手机，点开了神秘软件，但上面除了孤零零一个‘正在删除80%’的进度条外，就只剩下背后阴森的骷髅头在发出无声的嘲笑了。
绝望，真正的绝望是给了你耀眼的希望光辉，然后让你亲手葬送掉这一切，正如现在的孟礼。
突然，眼前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在孟醒的床铺逐渐透明消失后，本来藏在墙角的一个盒子就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礼盒，上面裹着一根红色的缎带。
孟礼一点一点爬了过去，将礼盒拿在了手里——
‘生日快乐，老哥。’
几个别扭的、潦草的油性笔的文字写在包装纸上。
‘你放心！我会送你一个，你绝——对忘不了，绝——对记忆犹新的大礼给你的！’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孟醒的声音。
孟礼撕开了包装纸，打开了小小的盒子，盒子里，是一只同样小小的可爱熊玩偶。
‘把这只熊放在你床头，每天抱着他睡，知道没？’
哈，这就是妹妹所说的我绝对忘不了的回礼吗？
孟礼笑着，笑得眼泪不停地流下来，笑得低吼出声，笑得扭曲成了一团，笑得指甲都捏破掌心，流出了血……
然后，在他的怀抱中，这最后的玩偶，化成了碎片消失不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许，在这一刻，心中同样有着难以言明悲痛的人们，都能听见这样一声来自少年的怒吼。
‘嗡……’
手机传来震动。
孟礼打开软件，上面只有一行文字：
‘你愿意代替贩售灵魂被删除吗？’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