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妙语（改版哦！）

阴阳轮
（一）
风划过树梢，吹散一树金黄。星光黯淡，路灯在风中摇摇曳曳的闪着，灯也黯然。
王平心不在焉的掂着书包在路上晃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什么。
一明一灭，路灯滋滋啦啦地响着，一灭一明。
也许深秋夜间的风总该是这么凉的，夹杂着层层叠叠的湿意，不该这么冷的，或许说这根本不是冷，而是渗入骨髓的湿，这粘腻的湿润感，这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湿润，这湿润缠绕在人的脖颈上，让人不停的喘息着，接着再被呛到。就好像处于沉沉河水中，寒意一丝丝的钻进人的皮肤之下，翻涌着，席卷着，终于把人没了下去。
王平呆滞僵硬地转身，惊恐的望着前方，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终究还是两眼一翻双腿一软，直挺挺的栽在这阴森森的寒意之中。
“……车祸现场……为您进行实时报道。”
孟无恙随手抓起桌子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端起粥，匆匆忙忙的喝了一大口，又夹起一块头的菜，塞在嘴里，起身，准备出门。
“急什么急，上班还早着呢！”对面的孟母一脸关心。
“妈，新闻里这小孩，是我学生，我这做班导的得去看看。”
一旁看报的孟父终于搁下筷子抬起眼，重重地叹了口气：“给人孩子买点东西。”
孟无恙走到新闻报道的那所医院的时候，警笛声已经远了，只有往日的嘈杂和吵闹。孟无恙问问分诊处的护士，才大步流星的跑向住院部。他到王平所在的那间病房时，王平显然已经换了身衣服，宽宽大大的，有些不合身。
床边的男人本来低头摆弄着一个小挂饰，也许是听见了孟无恙脚步声，抬眸望了一眼。王平倒是蹙了蹙眉，颇有些讶然：“孟老师?”孟无恙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床边的男人终于抬头，伸手：“你好。”孟无恙顺势抬手，两人就这样握手示意。
孟无恙微微笑着：“我是王平的班导孟无恙，您是家长？”
莫然摇摇头，抿嘴一笑：“孟老师，王平是我邻居家的孩子，顺道来看看。”孟无恙歪歪头，心里头觉得奇怪，又望望王平，见着王平还是往日沉默寡言的模样，好像这次车祸案件的唯一目击证人并不是他似的，再说面前这男人，从他走进病房看见这男人的那一刻，这男人就一直温和笑着，整个一机器人样。
“王平，你父母呢？去哪了?”
孟无恙边说边放下手中的东西：“喏，早饭吃了吗，我给你带了点饭。”
王平终于有了点情绪，苍白的脸逐渐升腾起一抹抹红晕：“老师，莫然叔叔给我买过早饭了。”
孟无恙终于正眼看了看面前这位叫莫然的男人，父母不在这，邻居却在这陪着，他心里多少有了点底儿，既感慨这王平往常不一般的稳重，也忍不住恨恨骂着那对父母。
“麻烦了。”孟无恙稍稍颔首，以示谢意。莫然握住手中的那个小挂件，孟无恙使劲用余光打量，可到底还是没能看见莫然手中握的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没什么，王平也没事，等会儿我就送他回学校。”
孟无恙皱皱眉，忍不住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莫然，而这莫然却是在躲闪着孟无恙的灼灼的目光。孟无恙扯了扯嘴，又伸手拽了拽衣领，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莫然，像是谁随口起的名字似的，漫不经心的说出口的一个毫无意义的名字。带着一个成年男性的目光打量着他，干净利落，眉目分明，文质彬彬，从头到脚的儒雅端庄，长得倒是不错。而且，似乎这莫然身上的书生气竟比自己还要重些，更多有着孔孟遗风。
长得不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评价，些许是不公正的。莫然实则不只是长得不错，更是长得相当不错。无论男女，大抵都逃不过“脸”这一字，纵然孟无恙是个中文系的副教授，可毕竟是个俗人，总归是要在心里评判一番的。
或许是孟无恙还未结婚，并没有像同窗们都是戴着一副眼镜挺着一个大肚的到处应酬奔波。幸而孟无恙长得也确实不错，剑眉星目，且眉眼间自有一股书卷风流气，举手投足间颇有魏晋名士之风。孟无恙年轻时，也是个校园里的风流人物，当然，现在也不差，岁月的沉淀，反而让孟无恙更加熠熠生辉了。
莫然这边也在心里悄悄思索了一番，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就在将要与孟无恙对视的那一刹那，莫然才敛了敛眉，不知餍足的收回了视线，目光又落在王平身上。或许，不论何时，年龄相当的人总要在不动声色的在心里较量上一番。
孟无恙拉开车门，就看见了正卧在副驾驶座上的一条萨摩耶，鬼使神差般的伸手捋了捋萨摩耶的脑袋。这萨摩耶一抬头，一人一狗一对视，孟无恙更加觉得亲切熟悉了。
且说，觉得亲切熟悉的不只是孟无恙，还有化身成狗的露露。露露感到有陌生人揉着自己的脑袋，本欲抬头就是呲牙咧嘴的一叫，可一抬眼，却觉得这人异常顺眼，于是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间的嘶吼。
“你家这小狗真漂亮!”孟无恙真心赞叹道。
莫然挑眉，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还行吧。”这露露头回这么像条小狗，温顺乖巧，白色的脑袋在孟无恙掌心下蹭来蹭去的。
“刚才怎么不见你把他领到病房?”
“怕它不听话。”莫然耸耸肩。这动作在孟无恙眼里倒是有了一点生气。露露对这些个人类再次把它称作“狗”略不开心，可自己化身成这样，也不能辩驳什么，再说，眼前这个男人颇合眼缘，于是吐吐舌头，装作无事。
孟无恙点点头，随即钻进了车里。露露也安安静静的挪了位置，转而四仰八叉的躺在孟无恙的怀里。孟无恙向来对这些毛茸茸的动物没什么感觉，可今天却喜欢的要紧，便也任由露露躺在他的怀里。
这王平也是沉默的蜷缩在后座上，合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孟无恙撇过身去看看，又捏捏鼻梁，只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什么。莫然就在这尴尬的沉默里将车开到了学校门口。
东城大学的校园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即使是在早上。秋风微凉，空气中还残存着桂花香气。王平提着孟无恙送来的牛奶，缓缓走在路上。
九点十分。王平低头看了看手机，加快了脚步，往宿舍赶着。
王平踩点到了教室的时候，孟无恙已经打开了投影仪，淡淡看了一眼大口喘着气的王平，示意他找个座位。
一如既往。东城是，学校是，学生也是。昨晚的那场灾祸，本就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死生乃常事。对王平来说，看到就看到了，似乎也没什么。总有些不对，孟无恙心里这么想着，可嘴上却清清嗓子：“同学们，上课了。”
莫然回到了店里，手里还把玩着那个小物件，露露百无聊赖的爬在椅子上，目光涣散。莫然揉揉眼睛，心里没来由地升腾起一阵焦躁。奇怪，奇怪，莫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不是，偏偏染上了一丝那物件的味道，莫然长吁一口气，站了起来，在书架间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你是王平?”
一下课，王平便被请到了办公室，对面身穿制服的警察例行公事的询问了姓名家庭住址一类的事情后，终于开始进入了正题。
“你晕过去之前，看见过第四人吗?”
“没有。”王平机械地回道。
“是吗？”其中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警察眯了眯眼，打量着王平的脖颈。在衣领遮挡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脖子上淡极了的青紫色。经验告诉他，昨晚绝对有什么事情，或许远远不是人力所能解决的。那起车祸，那个货车司机和闯红灯的行人，脖子上也有这么一圈颜色，也是淡极了的。王平的显然更淡些。
孟无恙也随着警察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那圈极淡极淡的淤青。
“据附近监控画面，后面虽然信号不好，可也跟这学生无关啊。”年轻警察开口说道。
“我知道，只是这起车祸太邪门了点。”老警察略显灰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邪门，太邪门了。晚上虽人少，可不至于长达三小时无人经过。像是，这段路，突然消失了似的。
老警察的指尖敲着桌子，眉头紧锁，瞥了一眼这名叫王平的学生，这孩子面无血色，肯定被吓得不轻，索性那两名死者都不是什么好人，做了不少亏心事，或许这也就是命。老警察想通了，便起身要走。年轻的一愣，也紧跟着起来。
“没事了，孩子，好好学。”老警察语重心长的对王平说了句话，便抬脚走了。
孟无恙搭上王平的手，猛然感到一丝彻骨凉意流窜在全身经脉之中，熟悉的寒意，却又是比孟无恙所熟悉的寒意更为阴冷的寒意，像是来自地狱深处，足以剜心蚀骨的冷意直上心间。孟无恙触电般的缩回了手，满眼疑惑与震惊，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点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的意味。
“你看得到，对不对?”孟无恙轻声询问。
王平顿时瞪圆了眼珠，清泪盈眶，却也只在眼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