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晨宇】【烟×寻】星辰的海
比这世界上所有的塔都要高,嬷嬷说,这样陛下和烟公主站在塔顶的时候,就能看见东极的大海和西面的高索平原、北面的云山,所有属于他们的疆土。
她踮了踮脚,从推开的雕花玻璃窗往外望,想象站在高塔上的样子,但是站在她所住的这个小小房间里,能望见的最远地方,只是灰黑的宫殿围墙。
东极海是什么样子呢?
大旅行家耶和在他的书里写,那里的大海比天空还要辽阔,水面比最亮的镜子还要亮,在阳光底下,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流金都洒在了这片大海上。这些都是属于陛下和公主的财富。
她眼睛放着光,对嬷嬷说,我们去看看那塔吧。
嬷嬷不同意。塔还没修起来,飞扬的尘土会弄脏公主的纱裙,强烈的阳光会晒伤公主的皮肤,汗水的味道会让——
反正她不能离开这里,她沮丧地想,她不能真正到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远处传来号角声,伴随着落日最后一线光。工人们收工了。
这段时间,早晨的号角声越来越早,夜晚的号角却越来越晚。几乎没过多久,月亮便爬上来,天空铺上一层深蓝的丝绒。她倚在窗前,月光撒在她的胳膊上,映在她如水的眼里。
“这是你的花园么?”有个声音问。
她被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四周。
从窗子外面倒吊下来一个小小身影,脸被泥土蹭的黑黑的,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要叫我就完蛋拉,我不会害你的。”
她看着那女孩从窗户梭进来,不知要怎么做才好。
女孩在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手,煞有介事地伸给她:“我是旅行家,阿寻。”
她扑哧一下笑了:“你才几岁就旅行家,还是个女孩子。”
“旅行家不是靠年龄和性别界定的,旅行家是靠她走过的路和看到的风景界定的,”阿寻一脸严肃。
“那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阿寻想要回答,肚子却抢先咕咕叫起来。
烟从镀金的盘子里拿了点心塞给女孩,每天宫廷的厨师们都会做很多很多送到她的房间,第二天再把那些多余的倒掉。
他们说在宫廷里剩余是美德。
女孩一下子把它们都塞进嘴里,嘴巴鼓鼓囊囊: “这个太好吃了,我要记下来,这个叫什么?”
“玫瑰香糕。”
阿寻把手蹭干净,伸进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来,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这些都是你记的?”
“对啊,你看这是在我家乡,高索平原,这个是在,这个是变成星星的卢比,我们一直走了三千公里……”阿寻说着说着忽然警惕地直起身,她们听见了巡夜人的脚步声。
“我得走了。”她飞快地把羊皮卷卷起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到她眼前,“谢谢你的点心。”
那是一块黑色的光亮的石头。
嬷嬷从来不让她碰这些东西,石头啊,草啊,土啊,嬷嬷说,里面有魔鬼,魔鬼会咬她的手。小的时候,有一次,玫瑰花开得很漂亮,她伸手去摘,刺扎进了她的手里,嬷嬷赶紧把她抱在怀里,说漂亮的东西都是魔鬼变的。
阿寻拉过她的手,把石头塞进她手里,那冰凉浸进了她的心:“这是高索平原的旅行家石头。”
她没来得及说任何的话,阿寻就从窗户离开了。
第二天,嬷嬷还是不让她去高塔下面,但她想,至少她能见到阿寻。
无聊的日子,夜晚很快就到来。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喜欢的是哪一个呢?”躺在床上,她问女孩,她们一起盯着顶上金碧辉煌的大吊灯。
“星辰的海。”阿寻说。
“星辰的海?”
“只要有星星的夜晚,有水在的地方,就有星辰的海,”阿寻坐起来,看了看窗外,“跟我来。”
这是她第一次从窗户翻出去,裙摆太长,还叫她绊了一跤,阿寻给她撩起一半,在身前系成一个巨大的结,她们因此笑得前仰后合。
阿寻带着她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然后阿寻停下来,蒙住她的眼。她能感觉到,她们穿过了一些树木,踩过了一些杂草,她的裙子还被灌木丛挂住了。
阿寻停下来,放开了手:“这就是星辰的海。”
那是这座宫殿里唯一的湖,小小的,像是月光女神不小心遗落的一面镜子,嬷嬷从来不让她靠的更近。现在湖面映着天空上碎落的星光,微风在湖面上轻轻一撩,星光也随着水波摇曳起来。
“你看像这样把脚伸进去,就好像踩进了天空里一样。”阿寻说。
她学着阿寻,坐在湖边,把鞋子脱掉,光着脚踩进水里。
“有人说,对着星辰的海许愿,愿望总能实现。”
“你会许什么?”
“走遍山川和海洋,”阿寻笑嘻嘻,“你呢?”
烟仰头看着星空:“我想再见到我的母亲。”
“王后殿下?”
她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问:“你知道耶和吗,那个顶顶又名的旅行家,他去过好多好多的地方。”
“他不是真正的旅行家,”阿寻说,“真正的旅行家是不会认为世界的美好是仅属于王和公主的。”
“真正的旅行家会怎么想?“
“就像这片星空,属于你属于我属于大象兔子狐狸老虎老鼠,属于风信子狗尾草郁金香,属于泥土森林和海洋,它属于一切,我们分享着它而不是占有它。“
烟呼吸着风里湖水的气息,忽然感受到一种辽阔和静谧。
“你知道高塔吗?“她问。
白天,她和嬷嬷起了争执,因为她把裙子鞋袜都弄脏了。
那是你要参加宴会的裙子,嬷嬷说,从各个地方来的地方大臣以及周边七个国家的大使、家眷,都会出现在那里。
他们聚集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679盏点亮的蜡烛把这里照的灯火通明,每个人面前摆着精致的银餐具,飘洋过海的印花瓷盘和以及精美的菜肴。他们都举起酒杯,向着桌子最前面的那个人,一个接一个说着赞美的话,赞美统治,赞美收成,赞美将要修成的高塔,然后开怀大笑。
她感受不到他们的快乐,把酒打翻在了自己身上。
公主最近身体不大好,需要休息。嬷嬷抱歉地对所有人说。
阿寻在房间里。
她给她带了一套麻布衣裤: “今天守卫都去了宴会厅,很快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她们又从窗子里翻了出去。
营地背后烧起了灼灼的火焰,从烟坐的位置能看到营地外尚未完工的高塔黑魆魆的影子,现在它已经比这里所有的建筑都高。有几个人在火上烤土豆,然后分给其他围坐在篝火前的男男女女。
“阿寻交了一个漂亮的朋友啊!”他们说。
“应该是伺候公主的女仆,你看见她的衣服了吗,领子上绣着玫瑰,多漂亮。”
“可惜我们只有土豆,少得可怜的土豆。如果在高索,我们可以用最丰盛的菜肴招待她。”
烟笑着,学者阿寻拿袖子包着土豆,颠来颠去,等冷了,再用牙齿撕下外面的皮。
“阿诚唱歌吧。”阿寻喊。
紧接着其他人也喊起来。
阿寻拉起她:“来,跟我们一起跳舞。”
“可是我不会。”
“没关系,随便摆摆手就可以。”
那个叫阿城的男孩子唱起来,其他人手拉手围成一圈,绕着篝火跳舞。
有的时候他们会躬下身,只把手扬起,向着月亮左右摆动。
阿寻说,那是对月光女神致以最诚挚的敬意,月光之下,众生平等,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幸福。
在被篝火照亮的夜空下,她感受到了像月光一样洁白的快乐。
她们一直跳啊唱啊,最后月光女神也降临其间,和他们一起唱啊跳啊,她觉得自己好像身处高索平原,变成了和他们穿同样衣服,有着同样自由的人。
如果是梦的话,这个梦多美好啊!
现在,她在柔软的天鹅绒床上醒来。嬷嬷紧紧攥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其他人呢?“
没有人回答她。
烟又听见了号角声,但现在日头还在高空里。
她有了不详的预感。
然后她想起来,那些穿着铠甲的人是怎么包围了营地,大刀抵在一个又一个熟睡人的脖子上,最高大的那个人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说公主受惊了。
阿寻被吊起来,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的鞭痕。
“私离营地,挟持公主,这就是下场。“
阿寻的身子那么瘦,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看着她,远远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又是一鞭子抽了上去。
她拽着抱着自己那人的袖子说:“是我要去的,不是她的错,是我要去的……”
但是没有用。
后来,她跪在王座下面,一遍一遍重复着同样的话。
王座上的身影站起来,离开了。
议政大臣想要将她搀起:“殿下,何必为罪人开脱,看看那高塔,一个月的时间连三层都没有建好。”
她抿着唇,不说话。
议政大臣脸上结了冰,揣起袖子站起来,对护卫命令道:“公主累了,你们护送公主回去。”
她又在那个只能望见宫廷围墙的房间里,哪里都不能去。
她在天鹅绒的床上睡着又醒来,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她开始生病。
这是她盼望的病。
小的时候如果她生病,所有的愿望都可以满足。
于是她等待着,等待着。
王来到了她的房间,握着她的手。
她说,请放了阿寻吧。
王拂袖而去,再也没进过她的房间。
她听说他们好几天都没有给阿寻吃的,若不是有一天下了大雨,阿寻一滴水也喝不着。
烟紧紧抓着嬷嬷的手:“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嬷嬷叹了口气:”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像您当年帮助我母亲那样。”她记得自己躲在嬷嬷身后,看到棺木里的那张安静地好像永远不会醒来地脸。新摘的花束放在洁白的纱裙上,美好的让她留恋。
“他们以为她死了,就不会在乎她了。”她说。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殿下。”
“你答应过我母亲,会为我做任何事。”
烟看着嬷嬷眼里的坚定动摇了。
她等待着,等待着,一天,两天……
终于,有消息递进来,说,那个女孩子死了,身子在阳光底下冷的彻底。他们找了一辆拉粪的牛车,和前几天那些死在高塔下的人一起,拉到王城外的荒地上埋了。
不能让卑贱的灵魂污染了高贵的泥土。他们跪在王座底下,义正言辞,就像当初她母亲离开时说的那样。
那一天,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她梦见阿寻长大了,和驼队一起穿越黄沙漫漫的沙漠,驼铃响亮,他们朝着天尽头绚烂的霞光而去;她梦见阿寻攀着坚实的岩石向上,往着云海里的山顶迈进,一路有松鼠和雀鸟与她作伴;她梦见阿寻驾着船在东极的海上,海面波光粼粼,飞鱼扑出海面,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她想,阿寻你要去往世界每一个角落,去拥有大海、山川、河流、土地,就像你们本来拥有的那样——
然后她醒了。
嬷嬷递给她一卷羊皮纸,封面上的字是新添的——大旅行家,阿寻。
她笑起来,眼泪落在上面。
外面是星辰的海洋。
云亮皇家上将×星航指挥官溺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