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目】餐风宿水（三）

一目连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流泪了，站在雨里，他仰望着荒川的背影。
那个强大无比的荒川之主，正在拯救他的子民。
曾经他以为他们是对等，他觉得自己可以与他并肩，走到哪里都是让人羡慕嫉妒的。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太天真了。
一股粘稠温热的液体，从空虚的眼眶里流了出来。“这是眼泪吗？”一目连看着手掌上的血，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流泪的感觉。
人们说，神是不会流泪的。所以，直到消失为止，他一目连是不会流泪的。
死亡是什么感觉？大多数神是无法体会的，但一目连很快就能体会了。
没有眼球的右眼眶已经萎缩凹陷，好在本来就有头发遮挡，也倒是省事。依靠着最后一截柱子，看着慢慢飘走的白云，仿佛下次闭眼，再睁开，自己就会变成一朵轻飘飘的浮云，跟着风儿飞到不知名的世界去。
“嘶……”龙低吼着，用干燥的唇戳了一目连。
“竜？何か困ったことでも？”一目连回过神，想招来雨云给灵龙补充水分。但施出的咒语，就像飘走的蒲公英一样，有去无回。
一目连想嘲笑自己，但他现在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想安慰一下灵龙，让它忍一忍，但伸出去的手却什么都没摸到。
低头，龙还在，是手不在了。“抱歉，龙，我不能带你去喝水了，你自己去吧。”
这一次灵龙没有反抗，默默拖着沉重的身子飞走。它知道，他的主人要消失了。
但是，它不会让主人消失的。
一头扎进荒川河里，一向温和的灵龙一改疲态，张牙舞爪，横冲直闯到荒川之主的宫殿里。
荒川看着满眼血丝的灵龙，“怎么了？又想来抢汝的河流？”
龙须陡然翘起，弯曲的龙身准备着攻击姿势。
“汝来这里不是来打架的吧？连出事了吗？”虽然强行让洪水改道耗费了荒川不少妖力，但以为这就有机可乘那是大错特错的。灵龙不是不了解这些，那么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来这里，定是急事。
灵龙收起杀气，嘶吼着只有荒川才明白的话语。
等荒川赶到桑名时天已经黑了。掌着夜明珠做灯笼，找到一目连时，荒川整个人都傻眼了。
“手呢？手呢？”荒川抱起晕倒的一目连。
一目连睁开眼缝，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想看到你。”一目连挣扎，但没有双手的辅助，他始终没能挣开荒川。
“你听到没有，别碰我！你个妖怪！”一目连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样子，特别是荒川。
不要连他最后留在荒川心里的样子，都是如此不堪。他已经丢人的求过荒川了，不要连最后作为神的尊严如此破败的碎在荒川眼前。
他必须逃走，他必须离开这里！
“你以为你还神明吗？别笑死我了！看看你为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又为你做了什么！你一直以来的温柔都是笑话！”荒川的愤怒连用词都改了。
那是一目连从未见过的可怕神情。灵龙感觉到杀气，飞扑上来，荒川转头就是一拳，灵龙扭曲着身子飞得无影无踪。
“龙！你做什么！我……”
一目连的嘴被荒川割开的伤口堵住，妖血的腥味，狠灌进一目连的喉咙。
一目连拼命摆动脖子，无奈荒川紧紧按住他的头。
“让吾来……让汝……堕神成妖吧……”
堕神！
一目连恍然大悟，强迫自己把流进去的妖血吐出来。看着反出来的鲜血，荒川只能放开一目连。
“我是不会堕神的，就算是死，我也要以神的身份死去。”那是绝不更改的眼神，那是捍卫尊严的斗志。
他放弃荒川，所要实现的梦想是成为最好的神，让他堕神，就等于否定了他当初的决定，和这几百年为梦想而付出的所有辛劳和汗水。
唯独这一点，他做不到。
“我不会让你死的，就算让你恨我！”荒川的狰狞，如传说的荒川之主一模一样。
“你要干什么！别过来！”一目连只能往后退，不停的往后退。
脚下一空，一目连整个人栽倒进比人还高的草丛里。没了双手，这下又没了左脚，狼狈至此，一目连突然希望自己赶紧消失。
他没有力气再抗争什么了，但是上天却连死都不愿给他一个痛快。
渐近的脚步声逼迫着一目连往前爬，但他最终还是被荒川抓到了。
“别动，乖乖把它喝下去。”荒川一只手捏着一目连的嘴，另一只手抬起让血流进一目连嘴里。
但一目连始终停止着喉结，一动不动。
荒川叹气，亏得眼前的倔人是一目连，不然给多少条命都不够荒川杀。
荒川放下滴血的手，瞅准一目连的腹部便是一拳。
“哈啊！”来不及吃疼，咽下去的妖血才是一目连担心的。一目连强迫抽筋的胃继续工作。
但那突然凑近的脸，让一目连傻了一秒。
――（拉灯线）
“你……不放……开的话……我……咬你了……”
一目连狠狠咬下，荒川的抽气随之响起，但抱着一目连脑袋的手反而更紧了。
一股血腥味，从另条舌头流了进来。一目连想把它抵出去，但一上前就被紧紧缠绕，挣脱不得。羊入虎口，大概说的就这么个意思了吧。
一目连不知道荒川准备折磨他的舌头到什么时候，但此时自己大概可以缺氧而死。一目连正等着死去，荒川却放开了他的舌头，让氧气灌进那张满是唾液与血迹的嘴。
“这……这下……你满足了吗？”一目连浑然不知，眼角划过的泪水，让荒川心底一惊。
“连……”
“走开！”
“连……”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狼狈的样子很好看吗？看着我失落你很开心吗？捉弄我很有意思吗？欺骗我的感情很新鲜吗？让我求你很满足吗？你都拥有无上权力了，你还要什么！”
“――我想要你。”
眼角的泪“啪嗒”一声落到草叶上，缓缓过叶面，轻轻没入土里。
“你个骗子，我不会再上当了。”重新长出来的手脚，给了一目连逃跑的机会。
“我不会让你逃的，你这一辈子，只能活在囚笼里，名为荒川的囚笼。”荒川抱住一目连。
命令的语气像刀子一样刮进耳朵里，颤栗让一目连全身一紧。
这不是假话，荒川一定会这么做的。
这种确信很可怕，他必须逃，必须从这个人的手里逃走。
“啊！”尖利的牙齿刺破皮肤，狠狠扎进肉里。一目连狠狠推着，埋在自己脖子里的鱼头。
“你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你还想干什么！”好不容易推开荒川的头，但紧箍着一目连的手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不能忍了……”
“什么不能忍！你……”
“花香。”
“花香？”
“……”
“你要干什么！滚开！”被扑倒的一目连，依旧悉数把拳打脚踢送到荒川身上。
“你的神躯，由我来结束。”
“你敢动我的话……啊！”
强壮的身躯，毫无温柔的狠压在一目连身上。
“荒川……你疯了吗？啊……那里……不可以……”一目连一拳揍在荒川的脸上，但疼痛丝毫没能阻止那只肆意妄为的咸鱼手。
――
“指……指甲……”一目连横扫一脚，把荒川踢得身子一晃。
“你再乱动我就直接上了，听到没！”荒川抬起来的脸上满是忍耐的汗珠。
“上你个鱼头，出去！龙！龙！哈啊……好痛啊！你个咸鱼……”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荒川之主的了。”
“你做梦吧！我……”――
伴随着巨痛的交合，贪婪的享受着，这刺入骨髓的疼痛，以便明天醒来，能依仗着这烙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