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目】风容水态（一）

活着就会不断受到伤害。这些一目连都知道，所以，不管是什么伤害他都能挺下去。
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但是看着荒川那张冰冷的脸，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在荒川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自己没资格留在这里，更没资格站在这个被世人敬仰的荒川之主身边。
活了几百年才想改变自己，这，是不是太可笑？
“要怎样才能配得上那个人？”从来只以自己子民为优先的妖神疑惑了。
为了自己的子民他可以千百种方法，但第一次为自己可笑的私心去认真思考什么的，还是头一次。
神明由人的祈祷诞生，所以神明能听到人们心中的愿望，就算变成了妖，一目连也能听到人们衷心的祈祷。
但是这个人，这个死鱼眼的男人，他却看不透，也听到任何心声。
一波海浪能卷起深水的激荡，而对于他一目连来说，仅仅只是一滴名为荒川的流水，就能让他翻天覆地。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分开的几百年里，他过着怎样的生活，经历过怎样的事。好奇心夹杂着愧疚，在自卑的心里蒙上可怕的阴影。
对方越是光芒闪耀，就越觉得自己卑微，无形间横跨的线像深渊一样，很黑，很可怕，所以他不敢踏步，只能远远看着。
伸手便能得到的幸福很可怕。因为来得太容易，所以总觉得那些都是梦，下一次睁开眼，就会变得一无所有。
但是又很不可思议，原本更加暧昧的幸福，在这样相互抱在一起时，仿佛有了真实的形态一般。
疼痛，声音，身体，温度……任何所能触及到的，都能让空空如也的心脏，瞬间溢满不知名的东西。
【如果就这样一直待在他身边的话，自己会变得有多幸福啊！】
虽然一目连很想这么做，但是有时候又会觉得无比痛苦，因为这种无法自拔的感觉，会让自己断掉所有后路。
明明已经一无所有，却还是害怕失去，这种病态是不是很可笑呢。
欲望是可怕的，因为偿过甜头，所以会变得欲求不满，贪得无厌。
融合时的一心抗拒，却又在分离时觉得无比寂寞。
这是不正常的。
内心的感受越深，就越觉得自己必须珍惜。
无法如自己所想的样子在他身边，真的很痛苦。身体交换来的安全感很稀薄，所以必须改变，改变这扭曲的现状和越来越奇怪的自己。
一目连走在河川岸边，虽然这荒川流域并不是他的领地，这里的人们也不是他的子民，但他还是像在桑名一般，每天看着这些人早起，打鱼，收工回家。
仿佛就像是执念一样。他仍然希望，用自己的力量，继续庇佑大家。即便是作为妖怪，他也想继续守护着，那不属于他的子民。
“今天回来的真早呢，一目连大人。”椒图驱使着扇贝跳到一目连跟前。
“我还没做好吃的。”椒图皱眉，但下一秒又喜上眉梢。“你看这些蔬菜！是主公从人界带回来的。我说你可能喜欢吃人类的东西，主公就去带了这么多回来！啊！真好！我也好想去看看人界啊！”
一目连看着那一堆人类的食材，又看看椒图沉醉的表情，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掩饰性的摸了摸肩上的龙。
“一目连大人，给我说说人界的事吧！”
想来荒川不会跟手下聊天，椒图又不能离开水里。一目连那还能拒绝如此真诚的眼神，只好坐到凳子上，给椒图说一些人间的事情。
“人界是个好地方，那里春天有归燕，夏天有花草，秋天有硕果，冬天有白雪……”说起人界，一目连仿佛掉进回忆里一般。
年年岁岁，这家有了新成员，那家有了大丰收，在他眼里，没有比人界更好的地方。
“有没有女孩子们喜欢的东西？比如说……头饰什么的！”天真浪漫的椒图更在意人界的玩具。
一目连愣了愣，对于女孩子们喜欢的东西，他还真没注意。灵龙看出了主人的为难，提示性的指了指椒图的手。
一目连心领神会。“现在的人类，能织出一种叫丝绸的布料，可以用来做漂亮的衣服，手绢什么的。上面能绣很多图案哟！”一目连擦了擦汗。
椒图两眼放光，突然大叫！“大家快来！一目连大人知道好多好玩的东西呢！”听到椒图的呼唤，鱼群扇贝，荒川里有的物种都涌了过来。嘛，当然全是雌性。
“还有呢？还有呢？”
被人类团团围住一目连很习惯，但一群妖怪围住，一目连还是头一次。“那……那个……人类的女孩子们还喜欢一种叫胭脂的东西……”
“啊！听上去很好似的！是干什么的？一目连大人！”
“哦……用来擦脸的？是吗？龙。”一目连小声地问灵龙。灵龙点点头。
啊~还好没有说错。得赶紧溜才行，这女孩子的事他一个大男人怎么知道。
“那擦在脸上是什么颜色的啊！”
一目连低头看看椒图抓住自己衣服的手，他觉得自己今天会死在椒图的好奇心里。
“红色的……”
“咦？那不是很丑吗？”
“只是擦一部分而已，面部的两边，跟红晕一样。还有其他颜色，樱花粉什么的……”一目连自暴自弃了。
“还有呢！”
“条状的口脂什么的。”祭祀的时候，那些巫女涂在唇上的东西。
一目连把这几百年的记忆都狠狠回忆了一遍，才打发完这一群只能生活在水里的好奇宝宝们。
“啊！好想去人界看看！”椒图眼里的向往有些寂寞。
“下一次我去人界的时候，给你带一些东西回来好了。”一目连见不得别人痛苦难过。
“太好了！一目连大人！”椒图一跃而起，扑到一目连身上。
嗯？荒川？！
一目连看着一只脚刚踏进来的荒川。
“那个……”
“椒图！吩咐你的事，做好了吗！”荒川的语气很冷，说完直接就走。
“知道啦！主公！啊！该买什么呢？好像要漂亮的衣服，又好想要……”
被无视了吗？一目连垂下眼，根本没在听椒图的话。“过几天有人类的庙会，到时候告诉我就可以了。那，不打扰你工作了。”
一目连觉得有些冷，回到屋子就直接扑到床上，紧紧裹在被子里。“我……还真是个笨蛋！”
自作主张的幻想，自作主张的失落。
喜欢一个人变得越来越难。
终于能只为了自己活的时候遇到了你，却又突然变得好害怕。明明在脑子里想着跟你在一辈子，可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你的未来会不会有我。
等你那一天看腻了，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