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13)

王俊凯突然停下了脚步。
初秋，郊外风微凉，他站在原地，额头和后背冷汗淋漓。
“不要……”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不断发出绝望的呢喃。
“不要……”
“千玺……”
“求你了……”
王俊凯站在五步之外，一动不动的看着王源拼命的想要拉开已经变形的车门，但是车里没有任何动静。
“千玺！千玺！”
王源对着车门又拍又踹，回头哭喊，“王俊凯你快来帮忙啊！千玺！”
“——源哥？”
熟悉的酥糯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你在干什么？”
王源猛然转头，他突然看见了站在斜坡下面的，完好无损的，易烊千玺。
王源脚底一软，扶着已经陷进沟里的车门才勉强站稳。
易烊千玺慢慢从斜坡下面走上来，眼神困惑，“这车怎么了？”
王源就像刚跑完三千米一样，浑身都没有了力气，他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开口，声音嘶哑，“王俊凯，忘了拉手刹。”
易烊千玺恍然大悟，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目光温柔，“我嫌车里闷，所以也下车了，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王源拍了拍他的胳膊，无言摇头，“……你没事就好，我刚才吓得心跳都快停了……我还好，缓缓就过来了，你去看看后面那个人吧……”
后面那个人？
易烊千玺慢慢转身，正好对上王俊凯复杂的目光。
他的嘴唇苍白得像犯了低血糖，目光有些呆滞，又有些委屈，易烊千玺一转身他的眼睛就红了，像一只失去了心爱的胡萝卜的兔子。
“大哥？”
易烊千玺神情动容，他慢慢朝他走过去，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进了他怀里。
风很轻，他的心跳很重。
一下又一下，像鼓槌砸进他心里。
王俊凯一手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紧紧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易易……”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除了喊他的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易烊千玺的双手迟疑的环上他的腰和背，隔着一层不算厚的衣料，他感受到了独属于他的体温。
初秋的风带着果实成熟的馥郁清芬，但易烊千玺还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牛奶香。
“没事了……”易烊千玺轻轻拍他的背，“小凯，没事了……”
王俊凯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你死了。”
易烊千玺的呼吸突然一窒，继而释然一笑，“我总有一天会死的。”
“不许胡说八道！”王俊凯用力按着他略显单薄的肩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易烊千玺，看着我。”
易烊千玺微微抬眸，清明目光落入了他的眼里。
“答应我，不要死。”
“好。”
“答应我，陪着我。”
“好。”
“答应我，不要再离开。”
“……好。”
王俊凯满足的笑了，易烊千玺看着他灿烂一如当年的笑容，心下微动，笑意在眼底慢慢散开。
就这样，也挺好的。
他想。
“咳……”
易烊千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略显尴尬的咳嗽，王源低着头走到他们身边，“你们说完了吗？”
易烊千玺和王俊凯相视一笑。
王源没等到回答，无奈抬头，“哎呀，快去吃饭啦，我都要饿死了，还有王俊凯，你要不要给小马哥打个电话啊，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车又被你搞成了那样，我们怎么回去啊？”
王俊凯抿嘴一笑，脾气好得令人难以置信，“先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可以在附近逛一逛，我让小马哥晚一点来接我们，这样我们就可以看萤火虫了。”
王源都不忍心打破他的美好幻想，可是却不得不提醒他，“王俊凯，萤火虫应该只有六七月份才有吧，现在都九月底了，哪里还有萤火虫啊。”
易烊千玺含笑不语。
王俊凯边走边说，“这样啊，看来是我记错了，没关系，今天看不了咱们明年再来看吧，反正我们的时间还很多。”
他的语气太温柔，甚至还带着一丝宠溺，可王源却听得汗毛倒立。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他想，吃完饭一定要赶紧走，这个地方太邪门了。
王俊凯才不管他怎么想，吃饭的时候对易烊千玺关怀备至，一顿饭吃下来易烊千玺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子夹过菜。
王源飞速扒完饭，等小马哥的车一到就像屁股着了火一样飞速窜进了副驾驶的座位，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千玺你跟王俊凯坐后面吧。”
王俊凯本来也没想坐前面，他现在就想跟他的易易待在一起，王源这么有眼色，他就决定大度的不计较他偷吃自己生日蛋糕的事了。
夜凉如水。
易烊千玺下车的时候王俊凯扒着车窗可怜兮兮的问，“千玺，你明天来陪我训练吗？咱们还有合作舞台呢。”
易烊千玺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好。”
“对了，回去记得看礼物。”他提醒。
王俊凯哪里还等得到回去，在车上就翻出了装礼物的袋子。
出乎意料的，袋子里有四个盒子。
胸针、袖扣、手表、领带，每一份礼物下面都有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甚至大部分内容都是重复的，但王俊凯却看红了眼眶。
“2023年9月21日，小凯，生日快乐。我在德国。”
“2024年9月21日，小凯，生日快乐。我在挪威。”
“2025年9月21日，小凯，生日快乐。我在纽约。”
“2026年9月21日，小凯，生日快乐。我在北京。我在你身边。”
演唱会前一天晚上，结束彩排之后易烊千玺去了一趟医院看望还在住院的小恺。
深夜，医院走廊一片寂静。
感觉到身后的那道异样目光，易烊千玺把头上的渔夫帽往下压了压。
走到病房门口，他小声对胖虎说了一句，“在门口守着，别让人偷拍。”
小恺的病已经快要痊愈了，因为知道易易哥哥今晚会来，所以他特意没睡，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门口。
易烊千玺给他带了苹果，他现在不能吃零食，但水果还是可以吃。
文颖拿出一个苹果去卫生间洗了洗，然后坐在旁边削皮。
小恺软软的小手捏着易烊千玺的手指，一脸期待的问，“易易哥哥，你明天要演出吗？”
易烊千玺笑着捏捏他的小手，语气温柔，“是啊。”
“你要跳舞吗？”小恺问。
易烊千玺脸上的笑容不变，“哥哥不跳舞。”
小恺因为生病而瘦了不少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失望的神情，“为什么不跳呢？妈妈说哥哥跳舞最好看了，小恺想跟哥哥学跳舞。”
易烊千玺摸摸他的小脸，笑，“小恺如果想学的话哥哥可以请别人教你，他们跳得也特别好。”
“好呀。”小恺笑容明朗。
“易易哥哥，”小恺的语气突然低落了许多，“你是不是演出完了就要走了啊？”
易烊千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里的笑意温柔至极，“也不一定，小恺不想哥哥走吗？”
“不想。”小恺坚定的摇头，“小恺舍不得易易哥哥。”
易烊千玺笑着摸摸他的头，“那这样吧，小恺如果能好好打针好好吃药，哥哥就答应你不走。”
文颖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
小恺拉着易易哥哥的手认真点头，“小恺一定好好打针好好吃药。”
“真乖。”
易烊千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两点了，他明天还要早点去演唱会现场，“小恺，文颖姐，我先走了。”
知道胖虎在外面，文颖没什么不放心的，笑着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小恺奶声奶气的跟他道别，“易易哥哥再见，易易哥哥小恺等你。”
易烊千玺笑意温柔，可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膝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他眼里的笑意瞬间变成了难以承受的痛苦。
“千玺？”文颖察觉到不对劲，扔下手里的苹果来扶他，“你怎么了？”
易烊千玺死死咬着牙关不让小恺看见自己痛苦的样子，他扶着床边的栏杆摆了摆手，“没事，我先走了。”
文颖不放心，“我送你。”
“不用了，”易烊千玺皱着眉头拦住她，“你陪着小恺，胖虎在外面。”
文颖还想说什么，但易烊千玺已经一步一步的迈着艰难的步子走向了门口。
“胖虎……”易烊千玺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紧紧抓着胖虎的手臂，努力站直，“扶我一把。”
胖虎脸色突变，他立刻伸出有力的臂膀把他稳稳扶住，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是不是腿又疼了？我陪你去看医生！”
“不用……”易烊千玺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抓着胖虎的手掌更是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走……回酒店……明天……演唱会……”
“千玺！”
“哥哥！”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一个单薄身影突然冲了出来，他跪在倒在地上眉头紧皱的易烊千玺身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胖虎根本来不及惊讶，一把抱起意识已经模糊的易烊千玺脚步不停的冲进了急救室。
……
“猎人要追过来了，你还能坚持吗？”
“不行了王俊凯，我跑不动了……”
“那你在这里躲着，我去把猎人引开。”
“你自己小心啊……”
……
“红队王俊凯被抓。”
“呼……至少保住了千玺……”
……
“他真的会数易烊千玺吗？”
“应该会吧。”
“……一烊千玺，二烊千玺，三烊千玺，四烊千玺，五烊千玺，六烊千玺，七烊千玺，八烊千玺。”
“你怎么不准备跑？”
“不用，我相信他。”
……
“答应我，不要死。”
“好。”
“答应我，陪着我。”
“好。”
“答应我，不要再离开。”
“……好。”
……
“哥哥……哥……”
久违了的，甚至有一点陌生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仿佛来自天堂。
易烊千玺还没睁开眼睛就先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楠楠？”
嘶哑的嗓音里有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哥……”
十四岁的小小少年已经泣不成声。
易烊千玺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没有力气，只能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长高了这么多……”
三年不见，当年才十一岁的稚嫩孩童如今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只是，还是那么爱哭。
易烊千玺无奈一笑，“别哭了，你怎么会到医院来？”
楠楠拼命忍着眼泪，一五一十的回答，“我看到了微博热搜，所以猜你会来医院，就……”
这个傻孩子。
易烊千玺心疼得泛酸，“在医院守了多久？”
楠楠摇着头抹了一把眼泪，“没多久。”
“哥……”他欲言又止。
不等他开口，易烊千玺就已经知道了他想说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里站着两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爸……妈……”
易烊千玺挣扎着想坐起来，可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腿太疼还是心太疼，他刚撑到一半就再次倒下。
“千玺！”易爸爸快步过来扶住他，看着脸色惨白的儿子，年过半百的男人流下了平生的第一滴泪。
易烊千玺的目光在父亲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越过他落在了仍然站在门口捂着嘴默默流泪的母亲脸上。
“妈……”他轻轻开口，“别哭……”
“为什么？”易妈妈终于崩溃，痛苦失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是在赌气……”
“我还骂你不孝……”
“我还说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
“我的儿子啊……”
2023年，8月5日，晚。
灯光温暖的客厅里气氛压抑，没有人说话，空调吹冷风的声音在冰冷的死寂里格外清晰。
倔强的少年一动不动的跪在坚硬的地板上，和他视线平行的茶几上孤零零的摆着一个银戒指。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质感温和的白纸，上面画了一朵玫瑰，却又有些像气球，红得刺眼，甚至把银戒指上刻的英文字母也映成了红色。
只有五个字母，却成为了易父易母一生的心病。
K，A，R，R，Y。
Karry。
王俊凯。
……
“易烊千玺，你到底想干什么？”
易妈妈颤抖的声音里有压制不住的怒气。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给我这样一个交待吗？”
“这个戒指，你敢送，他敢戴吗？”
“你知不知道，一念之差你就会毁了你自己也毁了他！”
“你单飞吧。”
“退出组合。”
“不行？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和他在一起我就再也没有你这个儿子！”
……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四点。
易烊千玺仍然跪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质戒指，一动不动的盯着房门紧闭的卧室，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楠楠小心翼翼的走到他身边，“你起来吧，别跪了，你的膝盖会受不了的，你本来就经常腿疼……”
易烊千玺扯了扯嘴角，“妈妈还没答应，我不能起来。”
“可是……”楠楠很想告诉他，妈妈不会答应的，却不忍心说出口。
易烊千玺轻声问，“楠楠，你有过什么很想得到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对于十一岁的楠楠来说不算难，“有，我特别想考第一，像哥哥以前一样。”
“如果你没有得到第一呢？”易烊千玺问。
楠楠低头捏着衣角，“我会很难过。”
“那你会吃不下饭吗？”
“……应该不会吧。”
“会睡不着觉吗？”
“应该也不会……”
“会，活不下去吗？”
“不会。”
“可我会啊。”易烊千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没有他，我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会，活不下去。”
凌晨七点，易烊千玺把做好的早餐放在桌子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从外面把门轻轻带上了。
胖虎在车库的电梯门口接他，他们今天一早就要去十周年演唱会的现场进行最后的彩排。
电梯下来了。
一楼。
负一楼。
负二楼。
电梯门开了。
但胖虎第一眼却没有看见易烊千玺。
他的目光迅速往下移——“千玺！”
胖虎冲进去扶起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的易烊千玺，平时稳重如山的人居然紧张得双手发抖，“你怎么了千玺！”
上午十点。
……
“初步诊断为原发性骨癌。”
……
“我们建议截肢。”
……
“以后肯定不能跳舞了，你的膝关节非常脆弱。”
……
“国外有更先进的治疗方法，如果你实在是很抗拒截肢，可以去试一试。”
……
下午两点。
“千玺，你上次办的去德国的签证还能用，不如我们先去德国？”
易烊千玺仿佛没感觉到手机的不断震动，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
“好。”
下午五点。
胖虎扶着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易烊千玺在VIP候机室坐下，他焦虑的看了一眼手机，问，“这样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易烊千玺捏着那枚银戒指，目光仿佛失去了焦距。
“真的不跟他们说一声吗？”胖虎难得的有些局促不安，“小凯，小源，还有你父母……”
“不用。”
易烊千玺拿出手机按下了关机键。
“胖虎，关机吧。”
2026年，10月3日，上午。
易烊千玺把依然没有什么力气的手放进被子里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问，“胖虎，复发了，是吗？”
他仿佛没看见家人眼里的震惊，只盯着胖虎想要一个答案，“告诉我吧。”
其实已经不需要答案了，如果只是因为久别重逢，他的妈妈和楠楠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他一向坚强的爸爸又怎么会在他面前掉眼泪？
“千玺，”易妈妈已经止住了眼泪，她坐到儿子身边，温柔的摸了摸日思夜想了整整三年的儿子的脸，“别怕，妈妈陪你去治病。”
“还有我！”楠楠迫不及待的举手，“我也去，我也陪着哥哥！”
易烊千玺抚上母亲的手，语气平静而温柔，“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
“您听我说，”他的温和安抚了因为担忧愧疚而急躁的母亲，“楠楠马上就要中考了，爸爸也有工作，你们不能陪我去。”
“而且，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脆弱的样子。”
“我已经一个人经历过一次了，这一次，我也一样可以。”
我不怕的。
真的。
那两年的暗无天日和绝望，并没有把我击倒。
重来一次也不会。
我真的，不怕。
晚上七点，演唱会后台。
小马哥推了推闭着眼睛装死的王源，“小源，你去提醒一下他，要准备上台了。”
王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脸黑得像锅底，仿佛随时会爆发的那个人，缩了缩脖子，“我不去。”
“那你再给千玺打个电话？”小马哥急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王源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胖虎呢？”
“也是关机。”
“他们在搞什么啊……”小马哥实在是忍不住抱怨，“不想来一开始就不要答应啊，临门一脚掉链子也太……”
“耍我们呢。”他小声嘟囔。
王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认命的站起来，“我去他酒店看看吧。”
“不许去。”
一直没说话的王俊凯突然开口。
“凭什么，”他的语气重得仿佛要把牙齿咬碎，“凭什么我要等他，凭什么永远都是我等他！”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随手披上演出服，目光倔强而又不甘，“告诉乐队，鼓手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