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堂」唯不忘相思(10)
第十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
九年前的那个春天,北平的杨花飞的比往年早些。那日是周航母亲的寿辰,照例周航是得陪在妈妈身边渡过晌午的,母子俩吃过寿面,才算庆生。这其实是杜筠定的规矩,为了使这对母子不至于完全陌路。
周母念佛吃斋,厨房端上来的是素面。周航摆好母亲的筷子,见她动筷,才默默地坐在对面一起吃。
许是周母今日心情好,她突然开口询问周航:“听说你舅舅让你每日去戏园子?”
周航先是一愣,随后恭敬的抬头答到:“是的妈妈,去学些东西。”
周母虽近些年气质沉闷,可仍然是位美妇,她的目光照常疏离,此刻理鬓垂了垂眸,语速缓慢的道:“到底是戏园子,腌臜地方,能学些什么?”
周航低头想了想,回答母亲:“前些天,园子里的孟老板给我讲,释迦摩尼佛有一次在一座叫祇园的地方讲经,这座花园的地上铺满了黄金,可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坐在树林中的泥土上说法。”
闻言,周母抬眼望过来,眼中似有了一丝波动,周航继续说:“我问他,那坐在泥土里岂不是很伤心吗?小孟哥哥说:那位佛的内心能不受外物左右,黄金还是泥土,本来都是梦幻一样的东西,我们所在的世界有三千,里面每样东西都是一样平等,神佛不会因泡影悲喜,传道俱是同样。”
周母听周航说完,沉默半晌,末了轻轻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午休后去往广德楼时,周航还挺高兴的,他想要跟小孟哥哥说一说晌午的事情,然后肯定像往常一样被那人点点小鼻尖说:“小机灵鬼。”
然而周航到时,戏园子前身儿一片寂静。按理说每天这个时候,为了准备傍晚的演出,小字辈儿们都该在戏台下面打扫地面,擦拭桌椅,摆放果盘,可今天这儿一个人都没有。
转到园子后身儿,还没越过回廊,周航就听见当啷一声,于是紧着迈开腿跑了几步,转过影背儿来到后院,就发现班子里的大家都站在院中间平日操练用的空地上。
地上有一个碎茶碗,茶汤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儿,显然就是刚砸的。没等周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他就听见他那师兄二爷扯着嗓子带着哭腔儿的喊:“你们就趁我抓药去办了这么大一件事儿!!那也不能叫他去呀!平日他什么事儿都在头里给你们想着、担着,你们谁还记得他也明年才十七来着!咳咳咳咳……”
周航吓了一跳,虽说二爷平日里脾气并不温和,可从没有当着这么多人赌气撒阀子过,而且他一直爱护嗓子,今儿个这哭得连咳带喘,听着是真的伤心动肺了,好一个声嘶力竭,没来由的让人心发慌,跟着难受。
周航隐约觉得自己行动变得缓慢了,无意识的左右瞧着找他小孟哥哥,心想怎么这宝贝疙瘩哭成这样儿了,小孟哥哥还没来安慰他呢,要放在平时,怎么能让他哭成这样儿……
这时候,班子里的小妮儿也冲出来跪在地上呜呜的哭:“都是我的错,用我把堂主换回来吧!……用我把他换回来吧!”说着膝行到一边坐着发呆的德叔跟前,扯着他的手摇,脸上哭的花成一片:“德叔!你去跟孙家说说……人是我打死的!把我赔给他们吧……把堂主换回来……”
周航愣忡忡的还是不太明白,他环顾四周寻找小孟哥哥的身影,耳畔鼓噪得很仿佛能听见胸腔里的咚咚声。他想,一般园子里有个风吹草动的,小孟哥哥准能很快就把人安抚好,他今天去哪儿了?!
正茫然间,他被人拉了一把,转头一看是亭哥儿。
“亭哥儿!我哥哥呢?!”周航头回觉着有点儿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的话像是隔着层棉絮。
可实际上他这一问并不小声,连一直发愣的德叔和哭的缩成一团儿直捯气的二爷都抬头看了过来。
小妮儿听言,扭头见着周航,顿时哭的更凶,连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亭哥儿抹抹眼睛,红着眼眶低声跟周航解释:“城北边儿姓孙的大丘八家有个姨太生的儿子,这些天借着捧妮儿姐总来,没想到今儿个白日就借酒装疯,闯到后院姐姐的房间……妮儿姐胡乱抓住房里的铜锁,不小心……把人打死啦。那家主人虽说根本也不看重这个儿子,但咱这好欺侮的地方死了他家的人,他们派了二十来个丘八讨说法。堂主……堂主说小姑娘要是被捉去,下场实在是可想见的可怜……他,他自己大小是个角儿,要杀还是要卖,总比个黄毛丫头上价儿,平息那边的怒气,也就不找戏园子的麻烦了……所以孙家的丘八把他带走了……我们没有能拦住……”说罢把一对儿一直捏在手里的假指甲塞给了他……
亭哥儿嗓子也是沙哑的,语速不快,可周航闻言很茫然,他捏着假指甲,记起小时候小飞吓唬过他:假如总独自上街冲撞了丘八,就会被抓走,活活打死……思及此,他一个激灵,赶紧看向德叔:“德叔!那我们快去救救小孟哥哥啊!”
德叔看着周航,冲他招招手,周航走过去,被德叔一把揽在身侧。小孩儿抬头看,觉得今天德叔老了十岁,平日慈爱的长辈忽然间就老泪纵横:“他刚来的时候,比你还矮一截呢,打小儿就特别懂事。送去师父那里学戏,不怕疼不怕累,直说等他学好了,就给我养老……这么些年……他,他就像是我的亲儿啊!……儿啊!我怎么能不想救他呢……求了多少位平日捧他的军老爷,可是孙家势大啊……我们不过草芥,没人愿意帮咱们一把……”
周航伸手帮德叔顺气,他依旧很迷茫,没有注意自己慢慢开始红了眼圈儿:“那,那拍电报给舅爷!舅爷可厉害了!还有,还有袁伯伯!”
德叔抹了把脸苦笑:“好孩子,远水解不得近渴……且袁家那边,你袁伯伯实也是说不上话的庶子……我们那,唉!这是山穷水尽喽……”
正这时,跑到孙府想要勉力求情的小秦等人霜打茄子一样的进来,小秦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能说的都说了,卖戏园子赔钱给他们,做牛做马……可主人根本不见人的……只怕是……”
周航至此仍觉得懵懵懂懂,他想起来昨天小孟哥哥答应他,今天下午要试一出新戏本,叫他陪弦……人现在不在院中,但他总有种那人马上就要转过影背走出来的感觉。
周航迫切的盯着那灰砖磊砌,雕有蛱蝶莲花游鱼图案的二门影背,还是德叔发现这孩子有点不对头,小小的身体僵僵的,不哭不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面,哽咽的问他:“航航?”
周航不言语,从德叔怀里挣出去,眼瞅着哆哆嗦嗦就往孟老板卧房里走。二爷捂着胸口招呼他:“师弟,你干嘛去?!”
周航听见二爷招呼,条件反射的回头——他小孟哥哥嘱咐过,他这师兄身子不好,要随时的听他吩咐——一张小脸儿惨白惨白的:“调弦啊……我哥哥说,他改了出《新状元媒》,有段小唱让我陪弦,我头一次给他陪弦呢……”说着就继续往前走,可刚迈开左腿,就一头栽了下去!
众人又是一通手忙脚乱且不表。
周航再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他睁眼见着自己屋里的床帐,腾地坐起来。胡子拉碴的杜筠在一旁吓了一跳:“周航!回魂儿!”
周航看向他舅爷,也不哭闹,甚至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气喘的很凶,瞪着小眼睛。
杜筠赶紧上去抱着孩子顺气:“周航你听我说……孟老板的事情我听说了,姐姐把我叫回来看你的时候传了信儿……你小孟哥哥,转天儿被孙府卖了大价钱……戏班子把那戏楼卖了,不想在这伤心地,南下去讨生活……你小孟哥哥和大家,以后就都不在你身边了……”
周航仰头看他舅爷,喘气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却转而越喘越深,越喘越长……最后,小孩儿终于深深吸了口气,随即一瘪嘴,哇的一声张大嘴哭了:“啊啊啊啊……舅爷!啊啊啊!”
杜筠这才松了口气,拍着孩子的后背安慰:“哭吧,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了啊!”
自那天周航哭的肝肠寸断,就一直呕吐发烧,直直折腾了小半个月,才渐渐好起来。
杜筠没敢告诉周航,那日有人见着,孙家人是拖着孟老板上的火车,显然先用过了刑。身上有伤,舟车劳顿,心中郁卒……这人能不能活着,其实难说了……但好歹该让孩子还有个念想儿。
至于周航最终为着“有天能把他小孟哥哥要回来”的愿望跟他回了天津,又变回那个小老头儿似的闷葫芦蛋,杜筠想,大抵总有一天,这孩子能得遇一人,使他心里再不要这么苦了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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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差上拉大了三岁,开坑开的热血沸腾,只简单列了每章的题目,埋头就写,年龄这块设定疏忽了,见谅见谅。
又及我是史盲,战五渣,时间约略可以和历史有一定对照,但不能深究,胡言乱语,满屏荒唐,请务必当做架空或平行世界来看。
文如其人,
冗长啰嗦平淡琐碎,觉得可能极为难看,所以真的谢谢鼓励我的小天使们。
大蛇丸×红豆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