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百物语――书翁

【第十六个……】
暮色墨染烛火起，旅人行至宿家前，卿卿几语上楼去，不用天被地为床。
灯青未遮随风摇，停笔道来夜话鬼。
柳木长桌，青灯一盏。书翁整理着白天记录的美景和异闻，正想着没有听到什么好故事的时候，一股劲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烛影摇晃，一张泛青的玉脸突然凑到眼前，铜铃般的大眼睛狰狞得似乎要从眼眶里暴出来。“听说你也喜好记录他人的故事？”青白色的双唇轻启，声音有些老沉但很清亮明晰。
“是……是的。”书翁有些畏惧。眼前的美艳女子是妖怪，比自己厉害很多倍的妖怪。
手肘往后移动，不经碰落搭在砚台边上的墨笔。回头一看，才发现旁边的烛台不知何时变成了四方长灯，昏黄的烛火照亮着笼罩上青色的图案。周遭一切，仿佛混入了夜的淡青色里，让人不觉汗毛耸立。
“作为相同的喜好者，跟我说一说你的故事吧。”青行灯在书翁对面坐下。一改冷气全开的气场，拿出专属于她的纸笔后，一副等待故事的模样，很认真的看着书翁。
知道来者没有杀意，书翁才放下戒心。像他遇到的有故事的人一样，书翁想了想才开口。
“我一直四处旅行，把自己没见过的植物、美景，没听说过的异闻一一记录下来。”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这个还需要理由？人迹罕至的美景，无人知晓的异闻……这些很有趣不是吗？”
“记录下来，然后呢？”
“然后……”
“你想跟谁分享这些美景异闻？你又是为了什么而四处云游？你……是谁？”
跟谁……分享？为了什么？我……是谁？
我还是人类的时候，也算是一个官宦子弟，每天不愁吃不愁穿。只是，我想把所有见过的事物、景色、故事都画下来，写下来给『你』看。
第一个十年。
我不顾一切，每天每夜不停地画着写着，把自己有记忆的事物、景色、故事都写了下来。然后一页一页把它们放到你的身边。
“你说是不是很美呢，这个世界。”
第二个十年。
家里着火了，我能救其他人的，可是，我却只抱着这些书卷跑了出来。
第三个十年。
我过着很穷的日子，但每天能看到的事物比以前更多了，有好的，坏的，冷的，热的……
第四个十年。
我的书画被天皇赏识了，于是我又过上了不愁吃不愁穿的生活。
人们都说我的书画很有意境，简直就是影响时代的杰作。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让你看到不同的事物，不同的景色，不同的故事而已。
第五个十年。
大家都为我寻找伴侣，但在我眼里那些比自己小太多的姑娘们，就像地里的白菜一样，我怎么能去把别人拱了呢？你说对吧。
第六个十年。
我病了，大夫让我不要做事情，连画画写字都不可以，我只能乖乖躺着。等他们走了，我又会爬起来，拿出纸笔写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第七个十年。
我痊愈了。拿起纸笔想想今天该画点什么。是春燕在我的屋子里筑了巢？还是去年种的樱花冒了花骨朵？
第八个十年。
我还是老样子四处走走，把每天见到的事物都画下来，写下来。比如：被洪水灌满的鸭川，红叶漫山的枫林，白雪皑皑寺庙。
第九个十年。
我大限将至了。我想最后再给你画一副美景，于是我来到了大江山。我画好了景色却没有力气回去了，我想我可能会就这么死掉。但是，两个妖怪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画……真不错，题字也很飘逸。”捡起画册的老者似乎能看懂人类的文艺。
“这不就是大江山吗？有什么不错的。”身背大葫芦的年轻人一脸鄙夷。
“酒吞，把他救活，这是个人才，死了可惜。”
“老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年轻人很粗鲁的提起了我的头，真是一点尊老爱幼的礼貌都没有啊。
年轻人割了手腕一刀，把妖血喂给了我。
然后，我成了一个妖怪。
“我的血会不会太过激烈了，他年纪这么大，烧死了怎么办。”年轻人突然开口。
这么重要的事，你能先想到再做吗？我想吐槽来着，但大脑已经完全被身体里的热量烧得一片空白。
我失忆了，作为一个妖而重新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忘记了很多东西，却唯独记得，要把世界上最美的景色，最有趣的异闻记录下来给你看。
第十个十年和第十一个十年。
我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尽管如此我还是四处游走，每天不停的画着，写着，然后让雀鸟把它们送到你的身边。
看着不知道飞去何处的雀鸟，我突然好想你能回复给我些什么。但雀鸟飞回来时，它的身上依旧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第十二个十年和第十三个十年。
我的记忆也还没有恢复。我还是每天不停的走着，写着，画着。因为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了。
第十四个十年。
记忆依旧没有恢复。我突然有些害怕天亮，因为只要一天亮，我就不得不去写你可能不会看的文字，不会瞧的图画。
只要这么一想，每一天都过的很害怕，很不安。
“就算只有一眼，我也想看看你，就算只能说一句，我也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我在书画的角落写上了这么一句话。
但看着肩膀上的鸟雀，我又不得不把它用墨迹掩盖掉。
第十五个十年。
我又来到了大江山。那时救我的年轻人叫酒吞童子，是鼎鼎大名的鬼王。与那时的孤傲不同，现在的酒吞童子多了一丝柔情。
“吾友！来打架吧！”
“滚！离我远点。”
“吾友！！！”
是因为这个家伙吗？
看着追在酒吞童子屁股后面跑的茨木童子，我似乎明白酒吞童子的那一丝柔情是因何而来的了。
夜里，被星熊童子招待到饭桌上。
“我出去了。”酒吞童子连屋子都没进，刚回来看了一眼就又准备下山。
“连饭也不吃？”星熊童子闷哼一声。
而茨木童子就比较激动了，直接饭碗一扔就扑了出去。“吾友，你不是才回来吗？我……”
“闭嘴！”酒吞童子把茨木童子推到一边。“我是大江山的鬼王，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除了兄弟的关系，对于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来说，他们还是君臣。
他们都很明白，所以他们什么都违背不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问与答，毫无意义。
看着这样的两人，我突然想起了一切。
饭碗的碎裂把外面发呆的茨木都惊了过来。“喂！你怎么了！”茨木童子那天真的眼神全映入了眼帘。
然后，我看到我哭了。
第十五个十年，我终于想起了一切。
一百五十年前，『你』就已经被我杀死了。
你是父亲买回来的奴隶。因为长得好看，所以你成了我的玩偶。
你很听话，我叫你不准动，你就像一个雕像一样跪坐在地上。所以我弄倒高高的书架时，你还是一动不动，任凭那又重又硬的大家伙夺去你的双腿。
家人叫我把你扔了，我没有。因为你空洞的眼睛，看上去那么悲伤。
尽管大家都说那是你自找的，但我还是知道我做了一件很错的事。
“让我来代替你的双脚。”听到我这么说时，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光点，像夜空里的星星一样，很漂亮。
家人都说你是狐狸精，把我迷得神魂颠倒，整天只知道画画写故事。
“他们都是傻子，主人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你总是这样安慰被父母责骂的我。
“主人！你回来啦！”每天一回来就能看到天真可爱的你，真的很幸福。
“哇！这次的风景是在那里？”你总是充满了好奇与活力，所以把你留下来是一件很正确的事，我一直这么认为的。
“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分开很难过，但想着能带回别样的景色和故事，你又会叫我注意安全。
我带着风景和故事回来了，但你却成了别人的妻子。我拿着从未用过的短刀，冲进布满红色的新房，把你抢了回来。
怀里的你一动不动，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你很漂亮，就像一个穿着红装的玩偶一样。
我把你放到布满花鸟的风景画卷边，铺开最好的纸张，磨好最上等的墨汁，握着最昂贵的毛笔，用沾满你鲜血的手，一笔，一划，把最美丽的你勾勒出来。
你的肉体可以腐烂，但你的灵魂永远是我的。
天亮之后，收拾好一切，背上行囊，我依旧为你去带回今天的景色和故事。
“你看，这是鞍马山的神社，传说山中住着样貌丑陋的天狗……”
我带来了无人知晓的风景和故事，我抚摸着你，把它们一一展示给你看，把它们一字一句说给你听。
你很听话，在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的时候，你依旧一脸笑容满面的听着我说话。
我没来得及说爱你，但我用无数风景和故事编织出了，世界上最珍贵的画卷。
一百五十年，五万四千张图画和故事，把它们全部重叠在一起的话，是不是就有一天能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你？
现在，我仍然每天画着，写着，让雀鸟把今天的景色和故事带去你的身边。尽管没有你的回应，我依旧是你的双腿，我会替你看尽这天下的美景和故事，然后把它们记录下来一一寄送给你。
“我是谁？呵呵……我叫书翁。”
一语完毕，晨光稀稀。鸡鸣声声，阴界之门关闭。突来飘渺一声“主人！”，两抹影子钻入地府化作青烟一缕。
书翁扑向窗外，却只见惊鸿一瞥。
“彼岸花和花鸟卷？”青行灯嘀咕一句，却也没打扰发呆的书翁。
“第几个十年？”
“第十六个。”
“以后呢……”
“第十七个……”
PS：梗来源于《粘着系男子の15年ネチネチ》。觉得很适合书翁，所以就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