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三十二回

把小崽儿拆兑出去，台上的活儿可就少了一样。剩下这几个会点儿玩意儿的，见天忙得脚打屁股。
虽说近来不像前些日子放枪放炮，可物价折着个儿地往上涨，大户的现钱存在银行里兑不出来，小户挣的钱喝不起三顿稀粥。也是邪了，日子都过到这个份儿上了，德云轩每天晚上还是满坑满谷，座无虚席。来的人里，十个得有八个打听小崽儿。
那天彪哥来，一听说小崽儿倒仓去了，急得眼泪差点没下来，板凳还没坐热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转过天，气喘吁吁地拎着大包小裹又到茶馆里来。
“孟儿啊！快过来接一把！”
小孟儿紧着迎过去，“哎呦我的彪哥，您这是又拿什么来了！”
“我倒腾了两罐子蜂蜜，买了二斤酸梨，还有点子胖大海，这都是养嗓子的。”说着把这几个包袱抖搂开，一样样摆在桌子上。
“哎呦，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不叫事。”彪哥把包袱皮卷一卷揣到怀里，“你们掌柜的养活这一群半大小子，能糊口就不大离了，哪有闲钱买这个呢！”
“那您这，这也不少钱呢。”
“嗨，我这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让小崽儿把嗓子养好了，我也得个耳福不是。”
“彪哥，您自打找着正经饭辙，这北京话是越说越利索了。”祥子给彪哥端上一碗碧螺春来。
彪哥篦了篦茶叶，“唉，北京城都改了北平了，哪还有什么北京话呢！”
祥子和小孟儿噤了声，心说彪哥近来怎么这么爱提这些个让人难受的事。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这话一点错都没有，要是不提这世道，自个儿蒙自个儿，日子还能稀里糊涂地过，可要是都翻到明面儿上，也无非是给自己添堵，罢了，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甭管什么日子口，总还那么几件让人绷不住乐的事。比如这两天，街面儿上有位就好拉纤的巡警，非要给掌柜的说个媳妇儿。
“我说，大林！”巡警伦儿把大盖帽往桌子上一扔，顺手松开衣领那两颗扣。
“哎！伦儿哥，您今儿可比平时晚了。”大林拎着茶壶过来，给他倒上一碗满天星。
“今儿巡街的时候瞧见张大妈和王大妈吵吵起来了，劝了一上午，嗓子都冒烟了！”端起茶碗牛饮一气，连茶水带那点儿茶叶末子都就和进去了。
大林存心揶揄他，提壶绪水，“您这见天的，就忙活给老太太劝架的事儿啊？”
“啧！什么话！”伦儿一立眉毛，“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再者说了，这架也不白劝啊，”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伸手招呼大林附耳上来。
“您看，这还神神秘秘的。”大林嘴上这么说，还是老老实实把耳朵送上去。
“我给你们掌柜的谋了一件好事！嘿嘿嘿嘿嘿。”
“您先别笑，”大林摸了摸被热汽嘘痒的耳朵，“笑得我这么瘆得慌。什么好事啊？”
“来，过来。”伦儿又伸手招呼他。
“行行行，您就这么说吧。”
“那个王大妈呀，有个侄女，那个模样啊、岁数啊、爱好啊，都特别合适！”
“跟谁合适啊？”
“傻小子！跟你们掌柜的合适呗。”
“啊！”
他这一嗓子动静可不小，祥子、小孟儿、满堂的茶客，再连带柜上的小四，都回过头来瞧他。
“对不住，对不住。忙您的，忙您的。”欠身转着圈地赔不是。
“叫唤什么啊！”伦儿一抬手，打在大林脑袋上，“这事儿还得跟你们掌柜的再商量。”
“我我我，我给您请去！”大林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等伦儿反应，扭身往回跑，上后院找掌柜的。
这会儿掌柜的正跟里屋写字呢，擦桌子裁纸折腾一上午，研墨研了俩点儿，提起笔来又琢磨了四十分钟，好不容易填上墨要落笔，大林赶这工夫“哐啷”一推门，吓怹一跳，笔掉在纸上戳一大墨点。
掌柜的这火气“腾”就起来了，“哎！我说你……”
“您先别说，伦儿哥在前堂等您呢，说有一件好事要和您商量。”大林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找我？还好事？”这一打岔掌柜的也忘了生气了，“他要把记的账清了啊？”
“那是不可能了，他现在连壶好茶都不敢要，见天喝高碎了，您还好意思跟他要钱吗？”
“废话！我凭什么不好意思！”
“得了，这都是后话了。您快着吧，人家在堂里侯着您呢。”大林上手扥掌柜的这袖子，往外拽怹。
“着什么急呢这是！”掌柜的拿镇纸把桌上东西压好了，跟着大林奔前堂。
“郭掌柜的，让我好等！”伦儿站起来一拱手。
“行行行，少跟我整这玄乎套。”掌柜的一拂袖，“找我什么事啊？”
“嗨，我这不是合计着，想给您做个媒。”
“做媒？”掌柜的面露喜色，“这是谁家姑娘看上我们家哪个小子了？是不是磊子啊？他岁数还小呢。那是小孟儿？要不就是小四？”
“您您您，别猜了！”伦儿极其受挫，“给您！给您做媒！”
“我？”掌柜的还没明白。
“给您说个媳妇儿！”
“滚蛋！你这不瞎胡闹嘛！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哎，您别，您先别轰我，我还没说完呢！”
“你抓紧街上溜溜去吧！”掌柜的拿起桌上的大盖帽塞到伦儿手里，往外推了一把。
“这姑娘可俊了，又勾勾又丢丢！”
“哼，这词儿都是我发明的！”掌柜的不为所动。
“可白净了！”伦儿垂死挣扎。
“那还能有你白吗？”掌柜的直把他推到大门口。
“那姑娘是唱大鼓的！”伦儿扒住门框。
“唱……”掌柜的一顿，“什么的？”
“大鼓，京韵大鼓。”
“哦。”掌柜的松开手，转身踱了两步，“咳，伦儿啊。”
“郭掌柜您说。”
“这个事，我可以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