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偏爱如梦的时节——晚明（二）

四·豪风
说实话，这一节我始终是怀着忐忑的心去写的；因为我没有经历过那样一个时代，我通过仅存的史料里的只言片语始终无法想象即使是家中一贫如洗的食蔬农夫，也要与富人斗财斗艳，欲要与士大夫齐平。我想这大概就是晚明吧——在商品生产发展之下，旧日等级渐被财富取代时所迸发出来的激烈碰撞的一股豪风。
那到底有多豪奢呢？“今乡里之人，无故宴客者，一月凡几，客必专席，否则偶席，未有一席而三四人共之者也。肴果无算，皆取诸远方珍贵之品，稍贱则惧渎客，不敢以荐。每用歌舞戏，优人不能给，则从他氏所袭而得之，以得者为豪雄
”这则资料同样出自万历年间的《通州志》
我们可以看到，当时晚明社会上“无故宴客者，一月凡几，客必专席，否则偶席，未有一席而三四人共之者也。
”没有缘由就要宴请宾客，一个月好几次，客必须是专席或者偶席。其他演出的，吃的东西，全部都要是珍奇昂贵的才可以过的得去。这就是晚明。在社会发展与变革之际，它有不好的一面。
“迩来竞尚奢靡，齐民而士人之服，士人而大夫之官。……贫者亦槌牛击鲜，合享群祀，与富者斗豪华，至倒囊不计焉。若赋役济，则毫厘动心。里中无老少，辄习浮薄，见敦厚俭朴者，窘且笑之。逐末营利，填衢溢巷。货杂水陆，淫巧恣异。而重侠少年，复聚党招呼，动以百数，椎击健讼，武断雄行。胥隶之徒，亦华侈相高，日用服食，拟于市宦
(
崇祯《郓城县志》卷七《风俗》
)
。
“
与富者斗豪华，至倒囊不计焉。若赋役济，则毫厘动心…….
”当时的人们与富者斗豪华，“至倒囊不计焉
”但是，想让他们交税，那是一点也不想交。“则毫厘动心
”
还有“而重侠少年，复聚党招呼，动以百数，椎击健讼，武断雄行。
”我们不难想象，那些迷恋小说里面的侠义年轻人，经常呼啦啦聚集在一起比武争强，横行街市的景象。这放到现在就是非法集会呀哈哈，说晚明的社会还是比较宽松的嘛。
所以当时很多士大夫阶层的人看到这种社会现象，都不免感叹唏嘘一番；无非是说什么过去正统，弘治，嘉靖的时候社会风气是多么的醇厚；现在的风尚太过重利奢靡云云罢了。当然这大都也只是在他们享受富裕闲散的生活之余多社会现行的说辞，因为他们这个阶层的生活也由过去的清俭节约转向了讲究奢侈的一面。
因此话说回来，过去我们大多数人提到晚明直至明末，都会觉得那个时代太过奢靡，天下竞豪奢，这确实是晚明给予我们最直观的感受。不过我们要清楚的认识，奢靡并不代表真正的富有，而只是一种社会攀比的风气，这正是晚明社会演进过程中不好的一面；
但我们不妨去想一想，既然那个时代能有那么奢侈的物质享受，那它的背后必定有得以支撑起它的经济去支持；既然有这样的经济支持，那它的商业活动也必然是繁荣的；因此我们不难发现晚明的社会它有着一个商品化的进程。
当然在那样奢靡的风气下它对于社会发展的推动时缓慢的，因为它发生在中国——这个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国家，虽然这个进程当然有我们无法忽视的进步一面，但在当时更多的是处于一种盲目跟风，盲目拜金的风气之下；因为这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它虽然体现了资本主义里面重金重欲的一面，但缺乏有力的思想指导，也就无法形成像西方文艺复兴那样伟大的变革；不过这并不能说明我们没有迎合时代的思想启蒙指导，相反我们是有的；但它仍在蓄力当中，并没有彻底的普及；这一节我们暂且不论
列宁有这么一句话：“在人类历史上所有的阶级社会都是以等级形式体现的，只有资本主义社会不是。它是没有等级的阶级社会
”列宁这句话说的非常的精辟。这句话向我们强调了一个重要的资本主义的观念，那就是它阶级的体现是通过社会财富决定的；强调利益，将一切商品化就是资本主义最大的表现形式。
所以我们看明朝不能只看到奢靡风气对于社会贪腐的推波助澜；更理应明白晚明普遍的奢靡风气的背后，发达的商品对故有的社会经济形式的冲击和社会经济发展的刺激，这是晚明社会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环。这说明社会它正在进步啊，
不过另一方面，列宁肯定了资本主义它进步的一面，那就是破除了原有的传统的等级制度，它促进了人类的解放；这也正是文艺复兴最为的成果，人文主义的体现。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唱着露骨的情歌一起去谱写晚明最辉煌的一笔吧。
五·人文
人文的华章，在爱情，在歌颂自由，在国仇家恨，在三教九流，在文化，在思想；它是人性最为光辉与黑暗的一面。而在大明的晚明时节，爱情与国仇家恨交叠血洒湘江。让晚明这盛世与末世相逢的时期，变得浪漫凄婉进又如梦似幻。现在，就让我们通过一则爱情悲剧去看向大明的人文。
就像《女儿情》里面所唱的“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只愿天朝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
”晚明的一代大文学家陈继儒陈眉公他在他的《陈眉公小品》
里面记载了这样一件事。一位世家子弟请求他（陈眉公），为他们家的一位先人做传然后放入祠堂。陈眉公答应了。故事大体是这样的
“一位世家子弟范牧他爱上了一位美貌多情的青楼女子杜韦。然而当时她们之间的这种爱情并不被官府所接受，所以她们选择私下逃走，但不幸被发现，杜韦因此被抓；当时官府为了保全士族家庭的荣誉，要在大厅广众之下刑罚杜韦娘时，范牧毅然的站出来于众人之下用身体相护。官府无法只得先将范牧送回家，然后拍卖杜韦。杜韦就被自称时山西的商人买下，然后这几个西商就把杜韦送到范牧的家中。原来这西商时范牧得知消息后出钱顾的。那西商告诫他二人赶快离开的为好，于是二人便偷偷潜出城去度过了一段非常甜蜜幸福的生活。然而很不幸的，范牧在外得病不治身亡，杜韦将范牧的灵柩用船送回家中，交于范牧的家人后。自己投江自尽殉情。
”这则故事读来真的让我感慨唏嘘。不过陈继儒为其做传的时候，社会风气已经大不相同。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不仅仅得到了陈眉公和范牧家人这等士族的家庭的认可；更被全社会所接受，赞叹。范家族人更是把这事迹供在祠堂里，觉得很好。我们一方面悲情与他们之间的爱情，另一方面我们不得不去叹服这个社会，它所闪烁的一些人性的光辉。这说明，传统的，固有的价值观已经被人们所抛弃；新的人文风尚在引领着这个时代。
是不是觉得着个故事很悲伤呢，那我们来说点别的。现在你可能是个大学生啦，信息时代你觉得你很有文化，因此觉得古人（满清除外）啥也不懂，百姓普遍不识字，没什么文化。如果你真的是这样看待大明的百姓，那你可真就错了。晚明时节的贩夫走卒有很多全部都是读书人。再者，明朝从洪武年开始就设立学校制度了，两百多年的岁月积淀里，大明的子民怎么能没点文化呢？
我们不妨来看看张岱的《夜航船》
“
………
余因想吾八越，惟余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
……
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
……
”
大概意思就是说“我的家乡浙江一代，余姚县有这样的风俗，年轻人没有不读书的，到了二十岁尚且还没有取得成就的人，就改学手艺。所以所有的工艺制造这样低贱的行业中的人，全部熟透了《性理》《纲鉴》，偶然问到其中的一件事，那么人名、官爵、年号、地点，他们都会一一列举出来，并且未曾出现一点差错。他们的学问真富有啊，简直可以算是两只脚的书橱，然而知道这些对文章的词句、内容的条理和校正并没有益处，这样就和那些不识字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了。”我这里最佩服的就是张岱的那句“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
”着描写真的是绝了。
话说回来，我们可以看的出当时明朝社会上那些不起眼的贩夫走卒，各个阶层的人他们的文化水平很高，但是由于考不中科举，只能去学手艺赚钱养家。在这里你可能会说，那个社会真不好，你看他们那么有文化，学识丰富，可就是没用，所以只能从商等等。但是我们看看如今自己所在的社会，不也是这样的吗？只不过开放市场引入的商业活动使得商人的地位极大提高，不那么明显罢了。我们扪心自问，大学我们真的学到什么了吗？拿不到什么什么证，还不是毫无用处，有再多的知识又有何用？
说回正题，你要问了，你撤这些干什么？呵呵，别急，当然是有用的了。借此我相说明的是，百姓文化水平的提高，他们能识的了字，看得懂书，这是促进人文精神传播的很关键的一点。它促进了晚明大量的文化的传播，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书籍的广泛流传。进一步就是细思想的传播，你能说它不重要吗？
晚明时期真的时物质精神享受极大丰富扩展的时代。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所用的范文教材就是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
；而这本书仅仅在欧洲流行两三年后就传入明朝，被利玛窦和当时的首辅徐光启共同翻译出中译本，而且使用了一个至今一直被沿用的名字“几何——这是一个多么富有艺术性的名字”。这本书被翻译之后，便被大范围的刊印出版；你可以在晚明时期几乎任何一个书店里找到这本书，并且很便宜。而在利玛窦死后，崇祯还将一处寺院赐给他作为他的安葬地。可能有意见会更让你觉得不可思议，那就是崇祯一度想要废除佛教！立天主教。这是多么无法想象的一件事。
如此，我们还能说它是闭关锁国，思想封闭的传统封建社会吗？不能，绝对不能，因为那种观点根本就是错误的，它是在错误的资料上带有的错误观念而建立的错误认识。
所谓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们来看看大明的书店，当时再晚明最畅销的有书籍类型有三种：
其一“考试辅导资料”。哈哈，不要觉得奇怪。没错，就是历年科举考试的各种真题，配有各路没考中的“大师”们精品解析；更有什么押题预测等等，现在有的那时都有。当时大明的辛辛学子们必备的。想起来什么没？反正我是想到了“王后雄”，“薛金星”哈哈。
其二“时政评判”谁说晚明的百姓不关心时局？在那种可以无所顾忌畅谈时政的时期。人人都爱看，什么“宫廷秘闻”“某某党社”全部都有。当时严嵩一倒台，京城搭起两大戏台同时演打严嵩，叫喊的，欢呼的简直热闹非凡。书店没几天你就能看到一本书，写着“揭秘打严嵩
欲知内情请购此书
某某书，某某斋，某某阁出版”
其三“小说”，晚明时节的百姓们都爱看这个，没有不爱看不喜谈论的。尤其是带点色情的像什么《金瓶梅》《肉蒲团》这类。但我们不能因为金瓶梅肉蒲团低俗就认为它不好，明朝百姓低俗。相反，人文精神正是由于书籍的广泛流传而逐渐升入人心；晚明时节的百姓才会出现种种在如今看来无法理解的做法。
我们看西方乃至于全人类最最最伟大的时期“文艺复兴”这三百年的社会转型。它反而在强调人欲，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权力！它鼓舞人们从教廷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大胆的去爱，去探索自然；去体现自我，享受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物，无论是自然界或是艺术，文化，科技等等。再到最终确立科学，民主，理性的纲领性信念。从宗教改革，工业革命再到资产阶级革命，一代一代，逐步推进。到法国大革命爆发出前所未有得高潮。直至今日，社会得变革依然存在，而且向着无政府而变革；因为无政府才是真正的解放，才是共产。
我们如今回头看这段波澜壮阔得历史，这是什么？这是思想涌动下的浪潮，是人性的解放啊。这就是人文主义——以人为本，且人文主义之所以成为一种主义必然是被普遍接受的。
而这也正是晚明时期最宝贵，最伟大的精神遗产。前面我所说的那些无论是服饰上，歌谣上，政治上，社会风气上的。晚明时期统统都冲破了传统网罗。再者还有斗酒赌博等等不入流的社会活动，在明代晚明，这些都在进行着巨大的变化。而这些毫无疑问都是人文的体现。它依托着即为发达繁荣的商业活动而不断改变。
我们经常说晚明时期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很多人看到西方的资本主义，按照他们的特征去给明朝“帖标签”。相似了就说嗯，这里看的出是资本主义，不一样了，就说不是。那到底是还是不是？我估计很多人连资本主义是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我也不是很了解）但资本主义最基本的一个特征就是雇佣关系，它是一切成为商品的前提。我们看晚明虽然商业活动发达，但农名并不能完全的离开土地而靠一种新型的社会关系去生活。土地依然是束缚，所以晚明不是美国的资本主义，也不是什么英国，日本的；它是我们独有的，这是我们自生在漫长的社会演进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改变。它不是按照西方的资本主义的发展过程而发展的。
如果让晚明这种剧烈的社会变革不断的进行下去，它会不会像西方出现文艺复兴那样，出现我们自己启蒙运动从而翻天覆地建立起一种全新的政体，从而完成汉人自身的近代化，现在化的进程呢？完全有可能啊。
类比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所涌现的思想家，哲学家像洛克，卢梭，孟德斯鸠。我们看晚明，多少学派，什么竟陵学派，泰州学派等等；进而在王阳明开辟心学之后涌现出多少大思想家？比如李贽，黄宗羲，顾炎武，这么多卓越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尤其是李贽“批判
重农抑商
，扬商贾功绩，倡导功利价值”这难道不是变革的前奏吗？
我们设想，社会上，什么时代需要如此多的思想家，哲学家；为什么会涌现出如此多的大家？只有在社会剧烈变革时期才会出现，而思想家必然伴随着对旧认知的批判而产生；在晚明，那就是对朱程理学，对重农抑商，对“存天理，灭人欲”，甚至是对君主的批判而产生。最终爆发出像西方文艺复兴那样伟大的社会变革。这就是晚明，这就是它的人文进程。
然而，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见不到它开花结果的日子了；变革的进程，嘎然而止。